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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Chapter 3 上辈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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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辈子的沈厌一直很努力地活着。
尽管遇到了那些事情,他依旧用尽了力气去活着。他像是被遗弃在荒野的种子,在石缝里也要挣扎着发芽。
世界于他而言,起初只是一片了无人烟的荒漠,没有人会耐心呼唤他的名字,没有一家灯火等待着他。
在那个雨夜之后,他把那段粘稠又腥臭的记忆封存在了心底最深处的角落,用一层又一层的沉默和麻木包裹起来,假装它不存在。他继续往前走,打工、攒钱,小心翼翼地活着,像一只受过重伤的野兽,避开群体,舔舐着看不见的伤口。
直到他二十岁,遇到了二十二岁的陈屿明。
陈屿明像一道毫无征兆却又理所应当照进他生命里的光。那么明亮,那么温暖,带着独属一份的莽撞热忱和坦荡的爱意。
那光太炽烈了,炽烈到不仅照亮了沈厌灰暗的当下,甚至一点点渗透进他心底那片被层层冰封,终年不见天日的阴冷角落。
沈厌也是从那时候开始相信,或许自己也可以拥有“幸福”这种东西。于是他也开始学着笨拙地回应陈屿明的爱,学习微笑,学习依赖,学习在另一个人的体温里寻找安稳。那段时光,是陈屿明后半辈子最怀念的日子,也是沈厌灰白人生里少许染上鲜艳色彩的时候。
可命运弄人。
陈屿明三十一岁那年,因为急性肠胃炎住院。出院那天,阳光很好,陈屿明还有些虚弱,沈厌扶着他,两人慢慢走出医院大门。
然后,沈厌看见了那个男人。
雨夜里的中年男人。
他老了,秃了,瘦得脱了形,整副身躯就是一具裹着宽大病服的骨架。男人被家人搀扶着,眼神浑浊无光。
但沈厌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刻进骨髓里的恐惧和恶心,瞬间冲溃了他所有的防线。
男人也看见了他。在沈厌即将搀扶着陈屿明迈出医院大门的时候,男人浑浊的眼睛里面翻滚着恐惧和惊愕,他挣脱了扶着自己的人,踉跄着扑过来,“扑通”一身跪在沈厌面前。
“是你……是你!”男人涕泪纵横,声音有气无力,“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得了肝癌,晚期了……报应,都是报应……求你,求你原谅我……我不得好死,不得好死啊……”
他语无伦次地忏悔,磕头,额头上很快见了红。
当年的雨夜,十六岁的沈厌在极致的痛苦和屈辱中,嘶哑着诅咒他“不得好死”。乃至今时今日,诅咒应验了。
沈厌僵在了原地,浑身冰冷,血液仿佛逆流。医院门口嘈杂的人声、消毒水的气味、所有人怪异的目光……所有的一切都在迅速远去,扭曲。
取而代之的,扼制住沈厌的,是那个雨夜冰冷的雨水砸在脸上的刺痛,是巷子里潮湿霉烂的味道气味,是那只油腻粗糙的手,是撕裂的疼痛,是无穷无尽的黑暗和窒息……
于是,沈厌二十九岁这年,陪着陈屿明出院的阳光正好的这天,那段被封存十三年的记忆,连同那些年被生活磋磨的疲惫、隐忍的委屈、深埋的自我厌恶……像一场蓄谋已久的山洪,轰然爆发,将他瞬间吞没。
沈厌站在明亮的阳光下,却重新坠入了那个永无止境的雨夜。
陈屿明当时吓坏了,他不顾周围人的目光,紧紧抱住沈厌颤抖的身体,厉声喝退了那个男人和他的家属,将沈厌带回了家。
可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
自那之后,沈厌的世界彻底变了。
他看着陈屿明为他担忧,为他忙碌,对他依旧这么好,甚至因为在医院的事情变得小心翼翼。可越是感受到陈屿明毫无保留的爱,沈厌心底那个黑暗的声音越大声——
“你配吗?”
“你这么糟糕,凭什么拥有这些?”
“他知道你经历过什么吗?如果他知道,还会这样爱你吗?”
“你的幸福是偷来的,是建立在肮脏秘密上的。”
回忆越甜蜜,反噬就越痛苦。那段被唤醒的记忆,不再是被封存的死物,它变成了活着的怪物,日夜啃噬着沈厌的神经。
陈屿明很快发现了他的异常,沈厌没有隐瞒。他拉住陈屿明的手,声音轻得像叹息:“屿明,我好像……生病了。心里生病了,你陪我去看医生,好不好?”
他还在努力,还想自救。为了陈屿明,也为了他们彼此许诺过的将来。
沈厌去看了心理医生,重度抑郁症伴随创伤应激障碍。沈厌积极配合治疗,吃药,做心理咨询。陈屿明在那段时间向上司打了居家办公的申请,尽可能多地陪伴他。
可疗效甚微。
那创伤太深,埋藏太久。一旦破土,便会带着毁灭性的力量。
后来,陈屿明知道沈厌的所有过去,对于沈厌而言无比糟糕的过去。他用了更加实际的行动告诉沈厌,他还爱他,会一直爱他。
再后来,沈厌开始严重失眠,整夜整夜地看着天花板,耳边是雨声和男人的喘息。他食欲减退,对曾经喜欢的食物失去兴趣。他感到难以言喻的疲惫,他控制不住想要通过毁灭自己来获取快感的念头。
可每次,每次陈屿明都来得恰到好处,将已经站在悬崖边缘的沈厌拉了回来。
三年。
才三年。
曾经那个会对陈屿明露出浅浅笑意,会在晨光中给他一个拥抱的沈厌,被一点点磨去了生机。
最后那半年,沈厌越发沉默,越发消瘦,眼神常常空洞地望着某处,对一切都失去了反应。
陈屿明看着他最珍视的人,在他面前,一点点熄灭。
直到那天,他们爆发了三年来唯一一次争吵。
就是那天,陈屿明做了让他悔恨一生的选择。
也就在那天,沈厌用最决绝的方式,结束了他三十二年来充满痛苦和挣扎的一生。也带走了陈屿明世界里,最后的光。
……
雨水顺着伞沿滴落,在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
“陈……屿明?”沈厌叫他,语气里有若有若无的担忧。
陈屿明猛地闭了闭眼,将即将要翻涌而出的泪意和心口那阵撕裂般的痛楚狠狠压回去。
不能想。
上辈子的一切,都过去了。那些沉重的、令人窒息的过往,必须被埋葬。
陈屿明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时,眼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决心。
“你需要钱,我帮你。”
沈厌愣住了,眼底闪过一丝错愕,“什么?”
“跟我走。”陈屿明说,心跳如擂鼓,“离开这里,我帮你介绍工作。”
沈厌看着他,眼神复杂极了,“你知道我才十……”
“我知道。”陈屿明打断他的话,“我知道你还没成年,找工作很难,但我有办法。”
雨似乎小了些,砸在伞面的雨珠不再密集、沉闷。
沈厌没说话,也没有动。就在陈屿明准备再开口说服他的时候,沈厌开口了。
他问,“为什么?”
“因为我认识你。”
陈屿明笑了,他的声音也很轻,落在稀稀疏疏的雨里。
因为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你过得更好。
因为我不想你再吃这么多苦,不想你一个人在深夜的街头徘徊,不想你为了一点活下去的钱,去面对那些肮脏的算计和危险。
因为我心疼你,沈厌。光是想到你曾经独自承受着的那些,我的心就反反复复被钝刀子割着。
因为我再也不能忍受失去你。那种空茫的、被生生剜去一半骨血的痛,十四年,足够将一个人的灵魂蹉跎成灰烬。
因为这一次,我只想让你平安,让你……能好好感受这个世界的阳光和风,以及见到无数个彩色的春天。
但这些话,陈屿明不能说。
沈厌很抱歉地看着他,“对不起,我真的记不起来你……”
“没关系,我们现在认识——啊嚏!”
沈厌突然被陈屿明这声突如其来的喷嚏惊了一下,后者揉了揉发痒的鼻子,抓住这个机会说:“现在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需要找个暖和的地方。”
他说着,很自然地环顾四周,拉起沈厌的手往巷口走,“出去才能打到车。”
再次覆上腕骨的体温,让沈厌身体僵了一下,但他没有挣脱,只是撑着伞的那只手更往前了。
他任由陈屿明牵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过巷子里的积水,走向外面稍亮的街道。
雨还在下,但似乎真的小了些。
街灯的光晕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晕开一片片破碎的金黄。
时机赶巧,陈屿明拉着沈厌出来的时候正好有一辆出租车开过。陈屿明抬手拦车,沈厌站在身后半步,撑着那把旧伞,伞面微微倾向陈屿明。
陈屿明拉开车门,侧身看向沈厌,示意让他先上。沈厌迟疑了一瞬,弯腰钻了进去。陈屿明紧随其后,关上车门,隔绝了外面的湿气和冷意。
“师傅,麻烦去最近的连锁快捷酒店。”陈屿明说。
司机从后视镜扫了他们一眼,没说什么,发动了车子。车内开着暖气,驱散了两个人身上的寒意。
沈厌似乎是第一次坐出租车,他有些局促紧挨着窗边,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他偷偷瞥了一眼身边的陈屿明,对方正从湿漉漉的外套里掏出手机查看,屏幕的光映着他线条分明的侧脸。
车子很快在一家灯火通明的快捷酒店停下。陈屿明付了钱,率先下车,沈厌跟在他身后也下了车。
进酒店前,陈屿明把校服外套脱了塞进背包,这样能避免其他没必要的询问。
陈屿明又让沈厌拿出身份证,自己去前台办理入住。
办理入住的过程比陈屿明想象的要顺利一些。他编造了一个父母在外地务工,兄弟俩临时来这里办事的借口,加上他们两个人看上去虽然有些狼狈但眼神清正,最终还是退让一步让陈屿明写下监护人电话号码,递出房卡。
陈屿明接过房卡,道了谢,转身对沈厌说了一句“走吧”,两人一前一后进了电梯。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空气安静得只剩下机器运行的轻微嗡鸣。沈厌低下头,盯着自己已经脏污的球鞋鞋尖。陈屿明则是借着光亮的电梯壁,贪婪地描摹着少年单薄的身影,心底酸软一片。
“叮——”
电梯到达楼层,陈屿明找到房间,刷卡开门。
一股干燥,带着清新清洁剂味道的空气扑面而来。房间不大,是标准的两张单人床。
“进来吧。”陈屿明把背包扔在地上,转头对进来的沈厌说,“你有换洗的衣服吗?”
沈厌点了点头。
陈屿明目光落到沈厌肩膀那块被雨水浸湿的地方,“你先洗澡吧。”
沈厌摇头,“你先,不然会感冒。”
陈屿明没打算和沈厌继续在“谁先洗澡”这个话题上磨,他拉着沈厌进了浴室,告诉他淋浴器往哪边调是热水,洗浴用品可以免费用,不用担心会收费。
“我没有换洗的衣服,所以要在网上店铺下单同城派送。我不着急,你先洗。”
说罢,陈屿明替他带上了浴室的门。
听到浴室传来的水声,陈屿明才在沙发椅坐下,用手机下单了一件套装,还有贴身衣物,地址填了酒店。
做完这些,陈屿明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
雨已经停了。
城市被洗刷过的夜空透出些许暗蓝,云层缝隙隐约漏下几缕模糊的月光。
陈屿明还是觉得有些不真实。
他真的改变了那场雨夜吗?
他真的见到了十六岁的沈厌吗?
这一切真的不是一场梦吗?
但浴室里淅淅沥沥的水声,还有此刻胸腔里依旧未能平息的心跳,都在清晰告诉他:不是梦。沈厌就在这里,活着、呼吸着,就和他隔着薄薄的门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