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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apter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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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站人声嘈杂,廉价的泡面味、汗味、烟味混杂在一起,但他什么都闻不到,只迅速跑进安检区,进站,冲上站台。
绿皮火车喘着粗气进站了。陈屿明挤在人群中上了车,找到自己的座位,缩在角落里不断看着窗外熟悉的城市风景开始匀速倒退,越来越快,直到最后连成模糊的色块。
他紧紧攥着手机,他曾经倒背如流的号码在此时显示的是空号。
火车颠簸着,时间被拉得无比漫长又无比短暂。
陈屿明觉得等待的每一分钟都像一个世纪,而距离把沈厌推向深渊的那个时刻又在一分一秒逼近。
邻座小孩的苦闹,对面大叔打电话时粗犷的声音,广播里陆陆续续传来的报站……所有声音都像隔着一堵厚厚的墙传到他的耳畔,模糊而扭曲。
终于,火车在傍晚时分抵达。
天空阴沉得可怕,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下来,空气潮湿黏腻,带着暴雨即将来临的土腥气。
陈屿明第一个冲下车,还没等他跑出站口,细细密密的雨立刻拍打在脸上。
出站后,陈屿明很快抬手拦下一辆出租车,报了一串地址。
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有些诧异:“同学,那地方可偏,路还不好走……”
“麻烦您快点,我赶时间!非常赶!”陈屿明的声音嘶哑,还带着些自己都不易察觉的颤抖。
司机没再多问,一脚油门踩下蹿了出去。雨开始越下越大,噼里啪啦地砸在车窗上,蜿蜒流下,将窗外的街灯和霓虹晕染成一片片朦胧的光斑。
陈屿明死死盯着前方,心脏在喉咙口狂跳,几乎要他窒息。他不断看着手机上的时间,心里不断乞求希望能来得及。
越靠近老城区,道路越窄,出租车最后停在了一条满是水洼的巷口停下。
“里面车进不去了,你得自己走。”司机无奈道。
没等司机说打表价,陈屿明扔下一张红色钞票道了句谢,拉开车门就冲进雨里,冰冷的雨水瞬间将他浇透。
他照着记忆里沈厌提到的地点和在火车上查好的路线走去。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陈屿明狠狠抹了把脸,脚步未停。
然后,他看到了。
巷子拐角,远远地,那里站着两个人。
撑着一把蓝色格子大伞的,是穿着皱巴巴西装,头发油腻的中年男人,边撑伞边叼着烟,指手画脚地说着些什么。
男人面前站了一个少年。
少年的身形单薄,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且洗得发白的旧外套,裤子也有些短,露出清晰的脚踝。他背着一个灰扑扑的,瘪瘪的行李包,低着头。
隔了这么远,隔了近十四年的时光与生死,隔了无数个失眠夜里的刻骨思念,陈屿明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十六岁的沈厌。
他现在的头发有些乱,软软地搭在额前。皮肤是一种缺乏营养的苍白,下巴尖削。肩膀微微缩着,是一种长期缺乏安全感,习惯性防御的姿态。
路灯就这么笼罩下来,却仿佛照不进他的世界。
就是他。
那个在陈屿明二十二岁那年闯入他生命,带着一身伤痕和倔强,最终却又被他弄丢的人。那个让他后半生用所有欢愉去祭奠、在佛前求了又求却连梦境都不肯再施舍的人。
陈屿明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仿佛在那刹那间冻结,又在下一秒轰然沸腾,冲上头顶。他不管不顾地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个方向冲过去。
雨声中混杂的脚步声,在空寂的巷子里格外突兀。
中年男人和沈厌都听到了,转头看了过来。
雨声、心跳声,还有自己粗重的喘息声,混杂成一片轰鸣的潮水,灌满陈屿明的耳朵。
他的视线死死锁在那个少年身上,世界里的一切都褪色、模糊、消失了,只剩下少年单薄的身影,清晰得刺眼,又脆弱得像下一秒就要被雨水吹散。
中年男人显然被陈屿明这不要命的狂奔姿态吓到,叼着的烟差点掉下来,不满地皱起眉。
沈厌呆呆看着他,眼睛里是茫然和警惕。
那双眼睛,比陈屿明记忆中见过的任何一次都要年轻,却依旧沉沉地压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阴霾和疲惫。
“沈厌!”
陈屿明用尽积攒十四年日日夜的思念和所有力气,喊出这个名字。声音嘶哑破碎,穿透雨幕,带着近乎泣血的颤抖和狂喜。
沈厌明显怔住了,眼中的茫然更深。他不认识这个浑身湿透,状若疯魔的陌生人。
陈屿明已经冲到他们的面前,没有半分停顿和犹豫,也没有看那个中年男人一眼,他的目标只有一个。
他伸出手,带着不容反抗的力量,一把抓住了沈厌垂在身侧的冰冷的手。
肌肤相触的一刹那——
仿佛有一道滚烫的电流,从陈屿明的指尖瞬间窜遍四肢百骸,击穿了所有的冰冷麻木和那长达十四年的孤寂。
他的手抖得厉害,却依旧死死地握紧了那只手。
太瘦了,指骨硌得他掌心生疼。可这触感如此真实,如此鲜活,带着少年微弱的脉搏跳动,一下,又一下,撞击着他曾濒临停滞的心脏。
陈屿明抓住了。
不是梦里虚幻的衣角,不是记忆里褪色的温度。
而是真真切切的,活着的,十六岁的沈厌。
陈屿明的眼眶瞬间通红,滚烫的液体混着冰凉的雨水汹涌而下。他抓的很紧,似乎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像无数个深夜的幻影一样,消散不见。
“干什么你?!”中年男人反应过来了,被忽视和冒犯的恼怒让他拔高声音,油腻的脸上显出厉色,“哪来的疯子?松手!没看见我们在谈事情吗?”
他说着,伸手就要去推搡陈屿明。
陈屿明却一个侧身,躲开了男人的推搡,将沈厌牢牢护在自己身后。
他比少年高了一个头,虽然年轻的身体还有些清瘦,但此刻紧绷的肩膀和挺直的脊梁却像骤然竖起的一堵墙,带着不容侵犯的决绝。
“滚开!”陈屿明盯着男人,声音像淬了冰的刀子,每一个字都带着狠厉和冷意,“离他远点。”
中年男人被他眼中的狠色和那种超越年龄的气势慑得一滞,随即更加愤怒:“你他妈谁啊?多管闲事!臭小子,我告诉你,这没你的事,赶紧滚蛋!这小子欠了……”
“他什么也不欠!”陈屿明粗暴地打断他,胸膛剧烈起伏,“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让他还那笔根本不该他背的债?现在,立刻,马上,从我的眼前消失!否则,我不介意报警,去警局好好把账算清楚!”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挤出来,带着一种洞悉一切、豁出所有的威胁。他知道这男人底子不干净,最怕招惹是非。
上辈子沈厌就是被这样的人骗了,搭进去了一生。
中年男人瞳孔猛地一缩,脸上闪过一丝惊疑不定。
他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少年,明明穿着普通的校服,浑身湿透狼狈不堪,但眼神里的狠戾和笃定,还有那种仿佛看透他所有勾当的厌恶,绝不像是一个普通学生能有的。
他心里打起了鼓,又看看巷口……
“妈的,神经病!”男人最终怂了,色厉内茬地啐了一口,狠狠地瞪了陈屿明和他身后的沈厌一眼,转身骂骂咧咧地快步走开,蓝色格子伞很快消失在巷口的雨幕里。
确认那道身影彻底消失,陈屿明紧绷的脊背才几不可察地松懈了一丝。但他握着沈厌的手,依旧没有松开半分,甚至因为涌上心头的后怕而收得更紧,仿佛这是连接两个时空的唯一缆绳,一松手便是万劫不复的坠落。
他缓缓地转过身,面对沈厌。
雨幕成了模糊的背景,世界寂静下来,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站在冷色路灯笼罩下的一小片光晕里。
雨水顺着陈屿明额前的发梢滴落,滑过高挺的鼻梁,流过他颤抖的嘴唇。
他看着眼前这张年轻的脸,那双熟悉的眼睛此刻盛满了惊惶和疑惑。
沈厌的手腕被攥得生疼,皮肤上传来对方滚烫的体温,他能清晰感受到这个陌生男孩身体的颤抖,那颤抖似乎传到了他的身上,渗进了心底。
这太诡异了,太不对劲了。
沈厌试图抽了抽手,声音紧绷,带着些许防备:“……你弄疼我了。你到底是谁?”
这句话像是一根针,戳破了陈屿明沉浸在失而复得的狂喜泡沫。
对,沈厌合该害怕他,合该对他这个陌生人充满警惕。
“对,对不起……”陈屿明的声音带着无措和慌乱,他松开了抓着沈厌的手,想碰又不敢碰,只能笨拙地连声道歉,“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我只是……”
他语无伦次,巨大的情感冲击让他几乎失去组织语言的能力。
沈厌看着眼前这个情绪显然濒临失控的陌生人,心中复杂的情绪悄然滋生。
他想不明白,这个人为什么要这么看着他。那眼神太沉重了,沉重得让他喘不过气,仿佛自己是他失而复得的……什么极其重要的人。
这太奇怪了。
沈厌抿了抿苍白起皮的嘴唇,可他没试图后退,而是上前一步,将伞举高,倾斜,将陈屿明也纳入了这片小小的、干燥的遮蔽之下。
雨不再直接砸在陈屿明的脸上和身上,世界瞬间安静了许多,只剩下伞面上密集又沉闷的敲击声。
沈厌的动作很自然,面色不变,他自己的后边肩膀随即被雨水打湿,很快洇出一小片深色。
陈屿明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少年。前世沈厌也是这样,他们相遇的那一天,沈厌也是这样撑着把伞走进了他的世界。后来,沈厌总默不作声地,用自己单薄的身体和方式,试图替他遮挡一些风雨。哪怕他自己早已千疮百孔。
“你……叫什么名字?”沈厌问。
“陈屿明。”他说,声音依旧有些嘶哑,但情绪比刚才平稳了些,“耳东陈,岛屿的屿,明天的明。”
沈厌的睫毛轻颤了一下,似乎在咀嚼这个名字。但显然,它没有唤起任何记忆。这很正常,他们本该在四年后才相遇。
“我不认识你。”沈厌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你认识我。你刚才……好像知道那个人要对我做什么?”
他问得直接,目光审视着陈屿明,试图从这个陌生人的脸上找出破绽。
陈屿明的心脏狠狠一缩。
他该怎么解释?
说自己来自未来,为了拯救他才站在这里?
说他知道今天这场雨、这个巷口、那个男人会把他拖入怎样的泥潭?
说他知道他此后十多年短暂而充满痛苦的人生轨迹?
不,那听起来太诡异了,像是失了心智的疯子才会说出的话。沈厌不会信,换作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不会相信。
更何况,陈屿明不打算把上辈子的事情告诉沈厌。
他希望,沈厌这一生,这一辈子,是站在晴天和太阳下的,而不是被阴暗和潮湿的雨季所笼罩。
就在陈屿明即将开口编造出一个借口的时候,沈厌说话了。
“谢谢。”
这两个字很轻,几乎要和伞面密集的雨声融在一起。
沈厌没有再执着地追问他。
陈屿明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几秒后,他鼓起勇气问:“你现在要去哪里?”
沈厌垂下眼,看着自己脚上那双边缘磨损得厉害,沾满污水的旧球鞋。他没有立刻回答,手指无意识地捏着背包带子。
“我不知道。”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几乎麻木的茫然,“就,随便走走。”
随便走走。陈屿明的心揪紧了,上辈子的沈厌,是不是在这个雨夜,背着干瘪瘪的背包,不知道要去哪里,然后走进了那片深渊。
“我知道。”沈厌突然说,“他开出的条件太好,好到不像真的。”顿了顿,他又补充,“但我需要钱。”
需要钱。简单的三个字,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陈屿明心口,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十六岁的沈厌,无父无母,没有家人,从那座小村庄跑出来,像一株无根的浮萍,飘到哪里,都要先为生存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