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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夏日   五月过 ...

  •   五月过半,青州的天气一天比一天热。槐树的叶子长得密密匝匝的,把整个院子遮得严严实实,阳光只能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零零碎碎的光斑。方施宇把竹椅从廊下搬到了树底下,每天下午坐在上面乘凉,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燕绥坐在他旁边磨刀,两个人谁也不说话,谁也不觉得闷。
      茶馆的生意进入了淡季。天太热,客人不愿意出门,宁愿在家里待着喝茶。方施宇不着急,反正他已经攒了一些银子,够吃好几个月的。他每天照样开店,只是关门比平时早一些。有时候一整个下午都没有客人,他就坐在柜台后面看书,看困了就趴在桌上睡一会儿。阿梧在厨房里学做新点心,刘嫂在旁边指导,两个人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石头在后院劈柴,劈完了就坐在门槛上发呆。
      方施宇买了一本新书,是青州本地一个书生写的话本子,讲的是一对男女的爱情故事。书生写得不好,情节老套,文笔也一般,但方施宇还是看完了。不是因为他喜欢看,是因为没有别的书可看。他把话本子放在柜台下面,想着什么时候去京城的话多买几本回来。但他不想去京城,也不想让燕绥去京城。京城对他来说是一个已经翻过去的篇章,他不想再翻回来。
      六月初六,晒书节。方施宇把家里所有的书都搬出来晒。书不多,十几本,有《山海经》,有《论语》,有几本话本子,还有一本泛黄的医书,是方施宇在青州旧书摊上花三文钱买的。他把书一本一本地摊在院子里的竹席上,让太阳晒着。燕绥坐在旁边磨刀,看着那些书,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
      “方施宇,你买那么多书干什么?”
      “看。”
      “看了有什么用?”
      方施宇想了想。“没用什么。但看着高兴。”
      燕绥不理解,但他没有继续问。他低下头继续磨刀,刀身上的光一闪一闪的,像是在跟太阳打招呼。方施宇蹲在竹席旁边,翻着那本医书。书页已经发黄了,边角卷曲,有几页还被虫子蛀了洞。方施宇翻到一页,上面写着如何治疗刀伤,步骤写得很详细。他想起了燕绥第一次受伤的时候,他手忙脚乱地处理伤口,用烈酒直接倒在伤口上,燕绥疼得浑身发抖但一声不吭。那时候他还不怎么会包扎,缠了好几圈都缠不紧。现在他会了,而且做得很熟练。他给燕绥包扎过无数次伤口,大大小小的,有深的,有浅的,有新的,有旧的。每一道伤疤他都记得,都摸过,都知道是怎么来的。他把那些伤疤当成燕绥的履历,一道一道地读,读出燕绥受过的所有苦。
      方施宇把医书合上,放回竹席上。他站起来,走到燕绥身边,蹲下来,看着他磨刀。刀刃在磨刀石上来回滑动,火星在黑暗中飞溅,像一朵朵细小的烟花。
      “燕绥。”
      “嗯。”
      “你那把刀,磨了这么久了,不换一把吗?”
      燕绥停下磨刀的动作,看着刀身上映出的自己的脸。“不换。这把够了。”
      方施宇看着那把刀,刀身上有很多缺口,刀刃磨得很薄了,刀柄上的布条已经磨烂了,露出下面粗糙的铁柄。这把刀跟了燕绥这么久,从青州到京城,从京城到青州,从地牢到战场,从战场到茶馆。它见过燕绥最狼狈的样子,也见过燕绥最凶狠的样子。方施宇忽然觉得燕绥不换刀是有道理的。这把刀就像燕绥自己,旧了,破了,但还能用。只要还能用,就不换。
      七月,阿梧的父亲从老家来看她。阿梧的父亲是个庄稼人,皮肤晒得黝黑,手掌厚得像砖头,说话声音很大,笑起来整个茶馆都能听到。他给方施宇带了一袋新米和一坛自家酿的米酒,方施宇收下了,留他吃了一顿饭。阿梧的父亲喝了酒,话更多了,说了很多阿梧小时候的事。说她五岁的时候掉进河里,是她哥哥跳下去把她救上来的。说她七岁的时候偷吃家里的糖,被母亲追着打了三条街。说她十二岁的时候就开始学做针线,做的第一件衣裳袖子一长一短,穿出去被人笑了好几天。阿梧坐在旁边,脸涨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方施宇听着,笑着,给阿梧的父亲倒了一杯又一杯酒。阿梧的父亲喝得高兴了,拍着方施宇的肩膀说:“方老板,你是个好人。阿梧跟着你,我放心。”方施宇笑了笑,没有说话。他知道阿梧不会在茶馆里待一辈子。她总有一天会离开,会嫁人,会回老家,或者去别的地方。方施宇不挽留,因为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路要走。阿梧有阿梧的路,他有他的路,燕绥有燕绥的路。他们的路在青州交汇了一段时间,然后又会分开。方施宇不觉得难过,因为他知道,能够交汇一段时间,已经很好了。
      阿梧的父亲走后,方施宇把新米放在厨房的米缸里,把那坛米酒放在柜子最上面。他打算留着,等过年的时候喝。燕绥不爱喝酒,方施宇一个人喝没意思,但他还是留着。留着就有盼头,盼着过年,盼着团圆,盼着所有好的事情。
      七月下旬,下了几场大雨。河水涨了,淹没了河边的那块大石头。燕绥不能去钓鱼了,整天待在后院磨刀。方施宇的茶馆生意也受了影响,雨天没有人出门,连刘嫂的点心都卖不动了。方施宇索性关了茶馆,跟燕绥一起待在家里。两个人在正厅里下棋,燕绥不会下,方施宇教他。教了半天,燕绥还是不会。他的脑子用来记地形、记兵力、记刀法都很灵光,但记棋谱就不行。方施宇说他是故意的,燕绥没有否认。
      方施宇把棋盘收起来,拿出一本书来看。燕绥坐在他旁边磨刀,两个人谁也不说话。窗外的雨哗哗地下着,打在槐树叶子上,打在屋檐上,打在院子里的青砖地上。雨声很大,但方施宇觉得比任何音乐都好听。因为雨声里有燕绥磨刀的声音,嘶嘶的,像是小雨的一部分。
      雨下了三天三夜。第四天早上,天终于晴了。方施宇推开门,看到院子里的槐树被雨打得东倒西歪,地上落了一地的树叶和断枝。他卷起袖子开始收拾,燕绥也来帮忙。两个人一个扫叶子,一个捡断枝,忙了一上午才把院子收拾干净。方施宇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了,坐在竹椅上喘气。燕绥在他旁边坐下来,看着他。
      “方施宇,你老了。”
      方施宇瞪了他一眼。“我才十八。”
      “十八也老。你十八比我十六的时候还老。”
      方施宇哭笑不得。他知道燕绥不是在说他老,是在说他累。他确实累,这几个月忙茶馆、忙家务、忙照顾燕绥和周嬷嬷,几乎没有休息过。但他不觉得苦,因为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自己,为了燕绥,为了他们的家。
      “燕绥,”方施宇说,“等雨停了,我们去河边看看吧。河水应该退了。”
      燕绥点了点头。
      下午,方施宇和燕绥去了河边。河水果然退了,那块大石头又露了出来,只是上面全是泥。燕绥蹲下来,用手把泥抹掉,然后坐在上面,拿出鱼竿开始钓鱼。方施宇在他旁边坐下来,看着他钓。鱼漂在水面上轻轻晃动,阳光照在水面上,反射出刺目的光。方施宇眯着眼睛,看着那些光,忽然觉得生活就像这条河,有时候涨,有时候落,有时候清澈,有时候浑浊。但不管怎么变,河还是那条河,石头还是那块石头,燕绥还是那个燕绥。方施宇靠在燕绥肩上,闭上了眼睛。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暖的,像是母亲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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