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生辰 七月二十八 ...
-
七月二十八,燕绥的生辰。方施宇是从周嬷嬷那里知道的。那天早上他去后院给周嬷嬷送药,周嬷嬷拉着他的手说:“方公子,今天是六殿下的生辰。”方施宇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有问过燕绥的生辰,燕绥也从来没有提过。他问周嬷嬷是哪一年,周嬷嬷说十七年前的今天,燕绥出生在皇宫的偏殿里,出生的时候不哭不闹,接生的嬷嬷以为是个死胎,拍了三下才哇的一声哭出来。方施宇听着,心里忽然很疼。燕绥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就没有被人期待过,不哭不闹是因为他知道哭也没有人会心疼。
方施宇回到厨房,开始和面。他打算做一碗长寿面。不是普通的汤面,是那种一根面条一碗汤的长寿面,寓意长命百岁。他不会做,但听说过做法。把面团揉得比平时更软,搓成长条,对折,再搓,再对折,反复很多次,直到面条变成细细的一根,盘在碗里,浇上高汤。方施宇试了三次,前两次都断了,第三次勉强成功。面条盘在碗里,一圈一圈的,像一条冬眠的蛇。卖相不算好看,但至少没有断。方施宇端着碗走进正厅,燕绥正坐在桌边,手里拿着筷子,灰色的眼睛看着他手里的碗。
“今天是什么日子?”燕绥问。
“你的生辰。”
燕绥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周嬷嬷告诉我的。”
燕绥没有说话。方施宇把碗放在他面前,在他对面坐下来。燕绥低下头,看着那碗面。白的面,清的汤,绿的葱,热气袅袅地升起来。他拿起筷子,夹起面条的一头,慢慢地往嘴里送。面条很长,他吃了一口又一口,面条还是没有断。他吃得很小心,像是在完成一个很重要的仪式。方施宇坐在对面,看着他吃,没有说话。
燕绥吃完了整碗面,把碗放在桌上。他抬起头,看着方施宇,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不是感动,不是感激,而是一种更安静的、像是已经知道了什么但又不敢确认的表情。
“方施宇,你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的生辰?”
“周嬷嬷说的。”
“我没告诉你,是因为我不想过了。从小到大,没有人给我过过生辰。三岁以后就没有了。”
方施宇看着燕绥,心里像被人用手攥住了。“以后我给你过。每年都过。”
燕绥沉默了很久。久到方施宇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好。”
方施宇站起来,收了碗筷,走进厨房。他打开柜子,从最里面拿出一个东西。那是一把新的磨刀石,青灰色的,表面很粗糙,他上个月在铁匠铺定做的。他把磨刀石藏在厨房里,藏了半个月,就是为了今天。他拿着磨刀石走回正厅,放在燕绥面前。燕绥看着那块磨刀石,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这是……”
“生辰礼物。你那块旧的已经磨凹了,该换了。”
燕绥伸出手,拿起那块磨刀石,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他把磨刀石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方施宇面前,伸出手,把他拉进怀里。方施宇的脸贴着燕绥的胸口,听到了他的心跳。那个心跳很快,快得像擂鼓,但很稳,稳得像一面鼓。
“方施宇,”燕绥的声音很低,“谢谢你。”
方施宇把脸埋在燕绥的胸口,闷闷地说了一句:“不用谢。以后每年都有。”
燕绥收紧了手臂,把方施宇抱得更紧了。窗外阳光很好,槐树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方施宇闭上眼睛,听着燕绥的心跳,听着风声,听着阳光落在地上的声音。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方施宇不知道这首歌叫什么名字,但他觉得很好听。
下午,方施宇在茶馆里挂了一个牌子:“今日东家有喜,歇业半天。”阿梧问他什么喜,他说燕绥生辰。阿梧说那要庆祝一下,方施宇说不用,燕绥不喜欢热闹。阿梧撇了撇嘴,但还是和石头一起把后院收拾了一遍,扫了落叶,擦了石桌,在桌上摆了一瓶新摘的花。方施宇看着那瓶花,是一把野菊花,黄灿灿的,在阳光下很好看。他没有说谢谢,因为他知道阿梧和石头已经把燕绥当成自己人了。
傍晚,方施宇做了一桌子菜。红烧鱼、糖醋排骨、清炒时蔬、一锅老母鸡汤,还有一碗长寿面,是中午剩下的那根面的半成品,他重新煮了。燕绥看着那桌菜,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方施宇给他倒了一杯酒,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燕绥,敬你。十七岁了。”
燕绥端起酒杯,没有说话,一饮而尽。方施宇也喝了,米酒很甜,甜得他嗓子发紧。他放下酒杯,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放进燕绥碗里。
“吃吧。”
燕绥拿起筷子,开始吃。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方施宇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心里忽然很安静。所有的忙碌、所有的疲惫、所有的不安,在这一刻都消失了。只剩下他,和燕绥,和这桌菜,和这个安静的傍晚。
吃完饭,方施宇收了碗筷,洗了碗,回到正厅的时候,燕绥正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暮色。方施宇走过去,站在他身边。两个人并肩站着,谁都没有说话。暮色从东边漫上来,把整个天空染成了淡紫色。
“方施宇,”燕绥说,“你知道我小时候最想要什么吗?”
方施宇摇了摇头。
“一碗面。不是长寿面,就是一碗普通的面。带汤的,热的,有葱花的那种。”燕绥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从地底深处传上来的。“我小时候看到别的皇子过生辰,太监们会端上一碗长寿面,长长的,一根不断。他们会许愿,吹蜡烛,吃面。我看着他们,想,什么时候我也能吃上一碗。”
方施宇的眼眶红了。他伸出手,握住了燕绥的手。“今天你吃到了。”
“嗯。吃到了。”
“好吃吗?”
“好吃。”
方施宇笑了。他靠在燕绥肩上,闭上了眼睛。暮色越来越深,天空从淡紫色变成了深蓝色,第一颗星星亮了起来。方施宇看着那颗星星,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话。不是对燕绥说的,不是对自己说的,是对这个世界说的。谢谢。谢谢让燕绥活到今天,谢谢让他吃到这碗面,谢谢让他遇到方施宇。方施宇不知道这个世界听不听得到,但他想说。因为说了,心里就好受一些。
第二天早上,方施宇照常开店。阿梧问他燕叔叔昨天高兴吗,方施宇说高兴。阿梧说你怎么知道他高兴,方施宇想了想,说他的眼睛亮了。阿梧不懂,方施宇没有解释。有些东西不需要解释,能懂的人自然懂,不懂的人说一百遍也不懂。燕绥高兴的时候眼睛会亮,不是那种突然的、刺目的亮,而是一种慢慢的、像水从泉眼里涌出来的亮。方施宇每次看到那种亮,心里就很软,软得像一团刚揉好的面。
方施宇走进后院,燕绥正坐在槐树下磨刀。新的磨刀石用起来比旧的好,磨出来的刀刃更锋利,刀身更亮。燕绥磨了一会儿,停下来,看着刀身上映出的自己的脸。方施宇在他身边坐下来,看着他。
“好用吗?”
“好用。”
方施宇笑了。“那就好。”他靠在燕绥肩上,闭上了眼睛。阳光从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那些光斑跳动着,像一个个小小的太阳。方施宇听着燕绥磨刀的声音,嘶嘶的,像是在跟他说什么话。他听不太懂,但他觉得那些话一定是好话。因为燕绥不会说坏话,燕绥连话都很少说,他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是他想了很久才说出口的,都带着他的体温和心跳。
“方施宇。”
“嗯。”
“明年,还做面。”
方施宇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槐树。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晃,像是无数只小手在跟他打招呼。
“好,”他说,“明年还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