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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故人 三月,槐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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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槐树终于发了芽。嫩绿色的叶子从枝头冒出来,小小的,薄薄的,像是能透过光。方施宇每天早晨扫院子的时候都会停下来看一会儿,看着那些叶子一天天地长大,一天天地变绿。燕绥说他是闲得慌,方施宇说他不懂。燕绥确实不懂,他从来不关心树什么时候发芽,花什么时候开,叶子什么时候落。他只关心刀什么时候磨好,鱼什么时候上钩,面什么时候端上桌。
方施宇不介意。他关心的东西燕绥不关心,燕绥关心的东西他也不全关心,但这不妨碍他们每天坐在一起吃饭、说话、沉默。方施宇觉得这大概就是过日子的样子,不是两个人什么都一样,是什么都不一样但还是能在一起。
三月中旬,茶馆里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那天方施宇正在柜台后面算账,阿梧端着一壶茶从他面前经过,忽然停下来,用下巴指了指门口的方向。“方叔叔,那个人又来了。”
方施宇抬起头。门口站着一个人,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长衫,头上戴着一顶斗笠,压得很低。方施宇看了他一眼,放下算盘,走过去。
“客官,喝点什么?”
那人抬起头,摘下斗笠。一张清瘦的脸露了出来,颧骨很高,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看起来像是赶了很久的路。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方施宇看着那双眼睛,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顾云辞。
方施宇在他对面坐下来,对阿梧说:“一壶碧螺春,两碟点心。”阿梧应了一声,转身去了。方施宇看着顾云辞,顾云辞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钟,谁都没有说话。
“你不是去岭南了吗?”方施宇先开口。
“去了。又回来了。”
“为什么?”
顾云辞沉默了片刻。“我父亲死在路上了。半路染了风寒,还没到岭南就不行了。我把他葬在路边,一个人回来了。”
方施宇的手指攥紧了桌沿。他看着顾云辞的脸,那张脸上没有悲伤,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平静的、空洞的、像是已经把所有情绪都消耗殆尽的疲惫。方施宇想说点什么,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节哀?太轻了。怎么会这样?太蠢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坐在那里,看着顾云辞。
阿梧把茶和点心端了上来。方施宇给顾云辞倒了一杯茶,推到他的面前。顾云辞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
“方公子,我今天是来借宿的。住一晚就走。”
“住多久都行。”
顾云辞摇了摇头。“一晚就够了。明天我去京城,找新帝。”
方施宇的手指顿了一下。“你找新帝做什么?”
“要一个说法。我父亲在岭南道上死了,朝廷连个问的人都没有。我不能让他白死。”
方施宇看着顾云辞,那张清瘦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点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硬的东西,像是铁,像是石头,像是刀。方施宇忽然想起了方崇远,想起了方崇远说“我忍了十六年”时的表情。方崇远的脸上也是这种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铁,是石头,是刀。
“顾公子,”方施宇说,“你去了京城,新帝不会见你。就算见了你,他也不会给你说法。因为你父亲是死在路上的,不是死在牢里,不是死在刑场上。朝廷可以说他是病死的,跟他没有任何关系。你去了也是白去。”
顾云辞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固执,不是倔强,而是一种更绝望的、像是“我知道你说的对但我还是要去做”的执拗。
“方公子,我知道去了也是白去。但我必须去。我父亲死了,我不能什么都不做。”
方施宇沉默了。他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布包,走回来放在顾云辞面前。顾云辞解开布包,里面是一锭银子,大约二十两。
“方公子,这……”
“拿着。路上用。从青州到京城,八百里路,你一个人走,至少要走半个月。这点银子不多,够你吃饭住店。”
顾云辞看着那锭银子,眼眶红了。他没有推辞,把布包扎好,塞进怀里。他端起茶杯,把剩下的茶一口气喝完,站起来,向方施宇拱了拱手。
“方公子,大恩不言谢。”
方施宇也站了起来。“顾公子,我不是帮你。我是帮你父亲。他跟我父亲一样,都是被皇帝害死的。”
顾云辞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他看着方施宇,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感激,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在照镜子的表情。
“方公子,保重。”
“你也是。”
顾云辞戴上斗笠,转身走出了茶馆。方施宇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巷子照得白晃晃的,顾云辞的背影在白色中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了。
方施宇站了很久,久到阿梧出来叫他。“方叔叔,茶凉了。”方施宇回过神,转身走进茶馆。他走到后院,燕绥正坐在槐树下磨刀,看到他进来,灰色的眼睛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顾云辞走了?”
“走了。”
“去京城?”
“是。”
燕绥没有说话,继续磨刀。方施宇在他身边坐下来,看着他磨刀。刀刃在磨刀石上来回滑动,嘶嘶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低语。
“燕绥,你说他能活着到京城吗?”
燕绥想了想。“能。他比你想的要聪明。”
方施宇靠在燕绥肩上,闭上了眼睛。阳光从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那些光斑跳动着,像一个个小小的太阳。
“方施宇,”燕绥说,“你给了他一锭银子。”
“嗯。”
“那是你半个月的茶钱。”
“我知道。”
燕绥沉默了片刻。“你不后悔?”
方施宇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槐树。嫩绿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晃,像是无数只小手在跟他打招呼。
“不后悔。他需要那锭银子。”
燕绥没有再说话,只是把方施宇的手握得更紧了。
顾云辞走后,方施宇的日子又恢复了平静。每天早上开店,下午接燕绥回家,晚上一起吃饭,然后各自做各自的事。方施宇看书,燕绥磨刀。槐树的叶子越来越密,院子里的阴凉越来越多,方施宇把竹椅从廊下搬到了树底下,每天下午坐在上面乘凉。燕绥坐在他旁边磨刀,两个人谁也不说话,谁也不觉得闷。
四月初,方施宇收到了方崇远的信。信上说他在老家种了一畦茄子,长势很好,再过一个月就能吃了。信的末尾写了一行小字:“施宇,你母亲的忌日快到了。我在她坟前种了一棵桂花树,已经活了。明年你回来看看。”方施宇看完信,把它折好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抽屉里已经有好几封信了,都是方崇远寄来的,一封一封地摞在一起,像一叠薄薄的账本。方施宇没有回信,但他记住了那行小字。母亲的忌日,桂花树,明年回去看看。他把这些记在心里,像存钱一样存起来,想着等到明年春天,就回去一趟。
方施宇不知道明年春天会是什么样子,不知道方崇远的老家是什么样子,不知道母亲坟前那棵桂花树是什么样子。他什么都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明年春天,他会回去。带着燕绥一起回去。让母亲看看,她的儿子找到了一个什么样的人。那个人不会说好听的话,不会做家务,不会跟人打交道。但那个人会在他冷的时候把外袍脱下来披在他身上,会在他哭的时候用袖子擦掉他的眼泪,会在他说“我等你”的时候说“好”。方施宇觉得这就够了。不是“就够了”,是太多了。多到他觉得这辈子就算只活到明天,也是值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