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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开春 正月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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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五,元宵节。方施宇在茶馆门口挂了两盏红灯笼,是阿梧用红纸糊的,手艺不算好,灯笼歪歪扭扭的,但红彤彤的光照在雪地上,看着喜庆。石头在门口放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响了半天,引来了半条街的邻居。方施宇煮了一大锅汤圆,芝麻馅的,每人一碗,站在门口吃。汤圆是他自己搓的,大小不一,有的像鸡蛋,有的像弹珠。阿梧吃到一个特别大的,咬开一看,馅少皮厚,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方叔叔,这个汤圆是不是您搓的?”阿梧苦着脸问。
方施宇看了一眼她手里剩下的半个汤圆,面不改色地说:“不是。是燕绥搓的。”
阿梧和石头同时转过头,看了一眼坐在廊下磨刀的燕绥。燕绥听到自己的名字,抬起头,灰色的眼睛冷冷地扫过来。阿梧和石头同时把目光收回去,再也不问了。
燕绥没有吃汤圆。他不爱吃甜的,方施宇知道,所以给他留了一碗咸汤圆,肉馅的,是方施宇特意包的。燕绥端着碗,坐在廊下,一个一个地吃。吃完了把碗放在身边的地上,继续磨刀。方施宇走过来,拿起空碗,看了他一眼。
“好吃吗?”
“还行。”
方施宇笑了。“还行”是燕绥对咸汤圆的最高评价。他对甜汤圆的评价是“太甜”,对面条的评价是“好吃”,对咸汤圆的评价是“还行”。方施宇已经摸清了他的口味。不甜,不油,不要太复杂,面条最好,汤圆次之,其他的都排在后面。方施宇每次做饭的时候都会在心里过一遍燕绥的口味,然后做出一些调整。少放糖,少放油,少放调料。燕绥从来没有说过“好吃”以外的话,但他每次都把碗吃得干干净净。
方施宇把碗拿回厨房洗了,出来的时候,燕绥已经不在廊下了。他走到后院,看到燕绥站在槐树下,抬头看着光秃秃的树枝。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看什么?”方施宇走过去。
“看树。什么时候发芽。”
方施宇也抬起头,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树枝。树枝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层薄薄的霜,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快了。二月就发芽了。”
燕绥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摸了摸树干。树皮很粗糙,摸着有些扎手,但他的表情很柔和,像是在摸一只听话的小动物。方施宇站在他身边,两个人一起看着那棵老槐树。月光很亮,风很轻,院子里很安静。
“方施宇,”燕绥说,“这棵树,比你老。”
方施宇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周嬷嬷说的。她说这棵树是她小时候种的。她今年七十了。这棵树至少七十岁。”
方施宇看着那棵老槐树,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皮上布满了裂纹和疤痕。七十年的风雨,七十年的阳光,七十年的沉默。它见过燕绥的母妃,见过周嬷嬷年轻时的样子,见过这个院子里发生过的所有事情。它什么都不说,但什么都记得。
“燕绥,你说这棵树会记得我们吗?”
燕绥想了想。“会。它会记得你在这里扫地,我在这里磨刀。”
方施宇笑了。“还有呢?”
“还有你在这里哭。”
方施宇的脸红了。“我没哭过几次。”
“哭了。好几次。在厨房哭过,在廊下哭过,在河边哭过,在床上也哭过。”
方施宇的脸红得不能再红了。他转身想走,燕绥握住了他的手。“方施宇,你哭的时候最好看。”
方施宇停下来,没有回头。“你以前说我哭的时候不好看。”
“那是骗你的。”
“你老是骗我。”
燕绥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了一句让方施宇心跳加速的话。“以后不骗了。”
方施宇转过身,看着燕绥。月光下,他的脸显得格外认真,灰色的眼睛里没有狡黠,没有玩笑,只有一种平静的、笃定的、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决定了的事情的了然。方施宇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是又笨又可爱。他明明不会说好听的话,却总是能用最简单的话让方施宇的心跳加速。
“好,”方施宇说,“以后不骗了。”
正月过完,天气慢慢暖和了。河边的柳树抽了新芽,嫩绿色的,风一吹就荡来荡去。燕绥去钓鱼的次数更多了,有时候一天去两次,早上一次,下午一次。他钓的鱼越来越多,方施宇茶馆里的客人都吃腻了,他开始把鱼送给街坊邻居。城北这一片的住户,几乎都吃过燕绥钓的鱼。有人问他怎么钓的,他说“坐那等”。问的人以为他在开玩笑,其实他说的是真话。燕绥钓鱼就是坐在河边等,等鱼漂动,等鱼上钩,等时间过去。他不着急,因为他的时间很多,多到可以随便浪费。
方施宇的茶馆生意越来越好,他又雇了一个人。这回是个三十多岁的寡妇,姓刘,大家都叫她刘嫂。刘嫂做得一手好点心,桂花糕、绿豆糕、莲子糕,样样都好吃。客人们冲着她的点心来的,茶馆里每天都坐得满满的。方施宇轻松了不少,不用再一个人忙前忙后,可以坐在柜台后面喝茶看书。他看的书很杂,有《山海经》,有《论语》,有青州本地的话本子。燕绥说他看的书没一本有用的,方施宇说看书不是为了有用,是为了开心。燕绥不理解,因为他从来不看书。他只看刀。
二月二,龙抬头。青州城里有庙会,街道上挤满了人,卖糖葫芦的、卖泥人的、卖风筝的,到处都是。方施宇关了茶馆,拉着燕绥去逛庙会。燕绥不想去,说太吵。方施宇说一年一次,去看看吧。燕绥勉强答应了。
庙会上人山人海,方施宇被挤得东倒西歪,燕绥走在他前面,用身体替他挡开人群。他的个子比方施宇高半个头,肩膀很宽,像一堵墙。方施宇跟在他身后,不用费什么力气就能往前走。他们在庙会上逛了一圈,方施宇买了一个泥人,是一个笑眯眯的老头,他放在柜台上了,说是招财用的。燕绥买了一把新的磨刀石,旧的已经用凹了。方施宇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回到茶馆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阿梧和石头已经关了门,在门口等着。阿梧手里拿着一个风筝,是一只蝴蝶,五颜六色的,在夕阳下很好看。方施宇问她哪来的,她说是庙会上买的,花了五文钱。方施宇说好看,阿梧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方施宇走进后院,燕绥已经坐在廊下磨刀了。新的磨刀石是青灰色的,表面很粗糙,燕绥磨了几下,觉得好用,又继续磨。方施宇在他身边坐下来,看着他磨刀。
“燕绥,那把旧磨刀石你用了多久了?”
燕绥想了想。“三年。”
“三年就磨凹了?”
“磨得多。”
方施宇看着燕绥的手。那只手握着刀柄,指节粗大,茧子厚厚的,像是老树皮。三年前,这只手还被铁钉贯穿,泡在地牢的污水里。现在这只手可以握刀,可以钓鱼,可以磨刀,可以做很多事情。但它不会做的事更多。它不会扫地,不会包饺子,不会给方施宇写一封像样的信。方施宇不在意,因为这只手会做一件很重要的事。它会握住方施宇的手。握得很紧,紧到方施宇觉得自己的骨头都要被捏碎了,但他从来没有说过疼。
“方施宇。”
“嗯?”
“你盯着我的手看什么?”
方施宇回过神,笑了笑。“没看什么。”
燕绥停下磨刀的动作,把手伸到方施宇面前。方施宇看着那只手,虎口处有厚厚的茧子,掌心有一道伤疤,是指甲断裂时留下的。方施宇伸出手,握住了那只手。两只手握在一起,掌心贴着掌心。
“方施宇,”燕绥说,“你的手真小。”
方施宇瞪了他一眼。“是你手太大。”
燕绥没有说话,把手翻过来,把方施宇的手包在自己的掌心里。方施宇的手完全被盖住了,只露出几根指尖,白白的,像几颗花生米。方施宇看着那几根指尖,忽然笑了。
“燕绥,你说我们能这样过多久?”
燕绥看着他,灰色的眼睛里那个光闪了一下。“过到你不想过了为止。”
“我不会不想过的。”
“那我就一直过。”
方施宇的眼眶红了。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酸涩压下去,靠在燕绥肩上,闭上了眼睛。夕阳从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两个人身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那些光斑跳动着,像一个个小小的精灵。方施宇听着燕绥的心跳,听着风吹过槐树叶子的声音,听着远处庙会上传来的锣鼓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方施宇不知道这首歌叫什么名字,但他觉得很好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