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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大雪 腊月二十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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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九,青州下了一场很大的雪。雪花不是一片一片飘下来的,是一团一团砸下来的,像是有人在天上把棉絮撕碎了往下倒。方施宇早上起来推开门,雪已经没过了脚踝。院子里的槐树被雪压弯了枝条,有几根细枝干脆断了,落在雪地里,露出白生生的断口。
方施宇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卷起袖子开始扫雪。他先扫出一条从正厅到厨房的路,又扫出一条从厨房到院门的路。雪太厚了,扫帚推不动,他改用铁锹,一锹一锹地把雪铲到院墙根下。燕绥从屋里出来的时候,方施宇已经铲了半个时辰,鼻尖冻得通红,额头上却冒着热气。燕绥走过来,从他手里拿过铁锹,一声不吭地接着铲。方施宇站在那里,看着燕绥铲雪。燕绥的动作比他有劲得多,一锹下去,一大块雪被铲起来,甩到院墙根下,干脆利落,像是他在战场上砍人一样。方施宇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笑什么?”燕绥没有回头。
“笑你连铲雪都像在杀人。”
燕绥停下来,转过头看着他,灰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杀人不是这样。杀人更快。”方施宇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摇了摇头,转身进屋了。
他走到厨房,生火烧水。灶膛里的火光照在他脸上,暖暖的,橘红色的。他把水烧开了,灌进铜壶里,又切了几片姜扔进去。姜茶是周嬷嬷教的,说冬天喝这个暖身子。方施宇之前没喝过,第一次煮的时候姜放多了,辣得燕绥喝了一口就不喝了。后来他慢慢试,找到了一个合适的量,煮出来的姜茶不辣不淡,喝下去胃里暖洋洋的。
方施宇端着铜壶走进正厅,给燕绥倒了一杯。燕绥已经铲完了雪,正坐在桌边,手里拿着那把铁刀,用一块旧布擦拭刀身。刀身上还有水珠,是雪水化在上面留下的。他擦得很仔细,从刀尖到刀柄,一寸一寸地擦,不放过任何角落。方施宇把姜茶放在他手边,在他对面坐下来。
“燕绥,明天是除夕。”
“嗯。”
“你想吃什么?”
燕绥抬起头,看着他。“面。”
方施宇笑了。“又是面?”
“你做的面。”
方施宇看着燕绥那张冷硬的脸,灰色的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那双死水的底下有他才能看到的东西。不是期待,不是渴望,而是一种更安静的、像是已经认定了什么的东西。他认定了方施宇做的面是他想吃的东西,就像他认定了方施宇这个人是他想共度余生的人一样。不需要理由,不需要解释,就是认定了。
“好,”方施宇说,“明天给你做面。”
除夕那天,方施宇天没亮就起来了。他到厨房里和面、揉面、擀面、切面,动作比一年前熟练了不知道多少倍。面团在他手里服服帖帖的,想圆就圆,想扁就扁。他把切好的面条撒上干面粉抖开,一根一根的,粗细均匀,长短一致,整整齐齐地码在案板上。他看着那些面条,忽然想起一年前他第一次给燕绥做面时的样子。那时候面条切得有粗有细,有宽有窄,像是抽象画。燕绥吃完了,说了一句“这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面”。方施宇知道那是假话,但燕绥说的时候表情太认真了,认真到方施宇差点信了。
面煮好了,方施宇端着碗走进正厅。燕绥已经坐在桌边等了,手里拿着筷子。方施宇把碗放在他面前,在他对面坐下来。燕绥低下头,看着那碗面。白的面,清的汤,绿的葱,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在他面前形成一层薄薄的白雾。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他又夹了一筷子,又夹了一筷子。
“好吃吗?”方施宇问。
“好吃。”
方施宇笑了。他没有再说“你骗人”,因为他知道燕绥没有骗人。对燕绥来说,这碗面确实是最好吃的。不是因为面的味道,是因为做面的人。
下午,方施宇在厨房里准备年夜饭。红烧鱼、糖醋排骨、清炒时蔬、一锅老母鸡汤。他忙了一个下午,灶台上的火一直没有熄过,油烟呛得他直咳嗽。燕绥想帮忙,被他赶出去了,因为燕绥切菜会把菜切成碎末,炒菜会把菜炒成炭。燕绥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方施宇忙来忙去,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不是心疼,不是愧疚,而是一种更安静的、像是在看一幅很喜欢的画的表情。
年夜饭做好了,方施宇把菜一道道端上桌。燕绥从柜子里拿出一壶酒,青州本地的米酒,是周嬷嬷秋天的时候酿的。他给方施宇倒了一杯,给自己也倒了一杯。方施宇端起酒杯,看着杯中琥珀色的酒液,忽然想起去年除夕。去年除夕他在方府,方崇远一个人坐在正厅里,桌上摆着几样菜,都用碗扣着。他说“吃吧,都还热着”。菜已经凉了,但方施宇没有说,一口一口地吃完了。
“方施宇。”燕绥的声音把他拉回了现实。
方施宇抬起头。“嗯?”
“你在想你父亲?”
方施宇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的眼睛。每次想你父亲的时候,你的眼睛会看得很远,好像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
方施宇低下头,喝了一口酒。米酒很甜,甜得他嗓子发紧。他放下酒杯,看着燕绥。“燕绥,你会想你母妃吗?”
燕绥沉默了很久。久到方施宇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会。但不是经常。小时候经常想,想得睡不着,想得哭。后来不哭了,但还是想。再后来,认识了你,想的时候就少了。”
方施宇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因为我?”
“因为你在了。想她的时候,我就看你。看着你,就不想了。”
方施宇的眼眶红了。他端起酒杯,把剩下的酒一口气喝完,然后站起来,走到燕绥面前,弯下腰,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燕绥伸出手,环住了他的腰,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两个人就这样抱在一起,除夕夜的正厅里很安静,只有炉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燕绥,”方施宇的声音闷闷的,“明年我们还在一起。”
“好。”
“后年也在一起。”
“好。”
“一辈子都在一起。”
燕绥收紧了手臂,把方施宇抱得更紧了。“好。”
窗外,雪还在下,风还在刮。但屋里很暖,暖得像春天。方施宇闭上眼睛,听着燕绥的心跳。那个心跳很稳,很慢,像一面鼓,像一匹马奔跑时的蹄声,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行走时用手杖敲击地面的声音。
方施宇从燕绥怀里退出来,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燕绥碗里,又夹了一块排骨放进自己碗里。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安安静静地吃饭。谁都没有说话,但谁都不觉得尴尬。有些话不需要说出口,有些陪伴不需要用语言来确认。
吃完饭,方施宇收了碗筷,洗了碗,回到正厅的时候,燕绥正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雪。方施宇走过去,站在他身边。两个人并肩站着,谁都没有说话。雪花在窗外的黑暗中飞舞,像是无数只白色的蝴蝶。
“方施宇,”燕绥忽然说,“谢谢你。”
方施宇转过头看着他。“谢什么?”
“谢谢你没有放弃我。在地牢里,你没有放弃我。在青州,你没有放弃我。在京城,你也没有放弃我。”
方施宇看着燕绥的侧脸,那道从颧骨延伸到下颌的疤痕在烛光中显得格外清晰。“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放弃你。从第一天开始就没有。”
燕绥转过头,灰色的眼睛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方施宇从未见过的光,不是疯狂,不是偏执,而是一种温柔的、灼热的、像是要把人融化的光。
“方施宇,”燕绥说,“我也是。从第一天开始,就没有想过要放弃你。”
方施宇的眼眶红了。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酸涩压下去,伸出手,握住了燕绥的手。十指交缠,掌心贴着掌心。两个人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雪。雪花一片一片地落下来,在窗台上积了厚厚一层。方施宇看着那些雪,心里忽然很安静。所有的恐惧、所有的不安、所有的担忧,在这一刻都消失了。只剩下他和燕绥,和窗外的雪,和这个安静的除夕夜。
他知道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后天也会,大后天也会。日子会一天一天地过下去,不快不慢,不急不缓。春天会来,槐树会长出新叶子,河会解冻,鱼会游回来。燕绥会继续磨刀,钓鱼,坐在廊下发呆。方施宇会继续开店,做面,扫落叶,给周嬷嬷熬姜汤。日子会很平淡,平淡到有时候会觉得无聊。但方施宇不怕无聊,因为他知道,无聊比惊心动魄好一万倍。无聊意味着平安,平安意味着活着,活着意味着还能看到明天的太阳,还能吃到明天的面,还能握住燕绥的手。
方施宇收紧了手指,把燕绥的手握得更紧了。窗外的雪越下越大,风越刮越猛,但屋里很暖,暖得像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