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落叶   秋天来 ...

  •   秋天来的时候,院子里的老槐树开始落叶了。金黄色的叶片一片一片地飘下来,铺满了整个院子。方施宇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不是开店,而是扫落叶。他拿着一把大扫帚,从院子的东边扫到西边,把落叶堆成一堆,然后用簸箕装起来,倒在厨房后面的柴房里。青州的冬天比京城暖和,但落叶还是很多,多得方施宇有时候会怀疑这棵槐树是不是要把所有的叶子都掉光才能安心过冬。
      燕绥不帮忙扫落叶。他每天还是老样子,吃完早饭去河边钓鱼,下午回来磨刀,傍晚的时候坐在廊下看方施宇扫院子。方施宇有一次问他:“你就不能帮我扫一扫?”燕绥想了想,说:“我扫不干净。”方施宇看着他那双只会握刀和磨刀的手,叹了口气,继续扫。燕绥说得对,他扫不干净。这个人能在战场上以一敌十,能在黑暗中一刀毙命,能在一堆密报中找出最关键的那一条线索,但他不会扫地。方施宇见过他扫地的样子,扫帚拿反了,叶子越扫越散,最后整个院子比没扫之前还乱。方施宇当时没有笑,因为他知道燕绥已经很努力了。努力去做一个会扫地、会倒茶、会跟客人打招呼的普通人。他做得不好,但他在做。
      方崇远从老家寄了一封信来。信上说他在老家种了一畦菜,长势很好,萝卜已经可以吃了,白菜还得再等一个月。信的末尾写了一行小字:“施宇,你在青州好好过日子,不用惦记我。我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会想你母亲。”方施宇看完信,把它折好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抽屉里已经有好几封信了,都是方崇远寄来的。方施宇没有回过信,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写什么。写“我很好”?方崇远知道。写“您保重”?太客套了。写“我想您”?说不出口。方施宇每次拿起笔,想了半天又放下,最后把信纸折好塞进抽屉里,和方崇远寄来的那些信放在一起。
      有一天,方施宇在茶馆里招呼客人的时候,听到两个商人在聊天。一个说:“听说了吗?新帝把四皇子从江南召回京城了。”另一个说:“召回京城干什么?不是说要杀他吧?”第一个压低声音说:“不知道。但四皇子走的那天,江南的百姓夹道送行,哭成一片。”
      方施宇端着茶壶的手顿了一下。四皇子被召回京城了。新帝动手了。不是杀他,是召回。召回比杀更狠,杀了是一了百了,召回是把猛虎关进笼子里,慢慢磨掉他的爪牙。方施宇把茶壶放在桌上,走到后院。燕绥正坐在槐树下磨刀,看到方施宇进来,灰色的眼睛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怎么了?”
      方施宇把听到的消息告诉了他。燕绥听完后,把铁刀插回刀鞘,站起来,走到那丛竹子旁边,伸出手,摸了摸竹叶。竹叶已经开始变黄了,边缘卷起来,像是被火烤过一样。
      “四皇子回京了,”燕绥说,“新帝不会杀他。杀了四皇子,天下人会说他容不下兄弟。他会把四皇子养在京城,养在一个所有人都看得到的地方,让天下人都知道新帝宽厚仁德。等过几年,没有人记得四皇子了,随便找个借口,一杯鸩酒,一匹白绫,就解决了。”
      方施宇看着燕绥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比他以为的要清醒得多。燕绥从来没有被所谓的“宽厚仁德”骗过,因为他太了解权力了。权力不会宽恕任何人,权力只会等待。等待对手犯错,等待时机成熟,等待所有人都忘记。
      “燕绥,”方施宇说,“你担心吗?”
      燕绥转过身,看着他。“担心什么?”
      “担心新帝有一天也会这样对你。”
      燕绥沉默了片刻。“不会。因为他不需要。我在青州,不在京城。我手里没有兵,没有权,没有任何威胁他的东西。他不需要杀我。”
      方施宇知道燕绥说得对,但他还是不安。不是因为新帝,是因为皇帝这个位子本身。坐上去的人,不管一开始多么仁厚,时间久了都会变。权力的滋味太浓烈了,浓烈到会腐蚀人的心。方施宇不希望燕绥变成那样,他也不担心燕绥会变成那样,因为燕绥手里有一样东西是皇帝没有的。他有一把铁刀,一把磨了无数遍的、旧得不能再旧的铁刀。那把刀提醒他,他是从地牢里爬出来的,他是吃过腐肉、喝过污水、被铁钉贯穿手腕的人。他永远不会忘记那些事。
      深秋的时候,周嬷嬷的身体又不太好了。她咳嗽得厉害,整夜整夜睡不着。方施宇请了青州最好的大夫来看,大夫说是老毛病了,天气转凉就容易犯,开了几副药,让好好养着。燕绥守在周嬷嬷床边,不说话,就那么坐着。周嬷嬷拉着他的手,笑着说:“六殿下,您别担心。老婆子死不了。”燕绥没有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
      方施宇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他想起了方崇远,想起了方崇远离开京城时站在城门口的样子,想起了方崇远信上写的“我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会想你母亲”。方施宇忽然觉得,燕绥比自己幸运。燕绥至少还有周嬷嬷,一个可以叫“嬷嬷”的人,一个会给他缝袜子、补衣裳、在领口内侧绣“绥”字的人。方施宇没有这样的人。他的母亲在他三岁的时候就死了,他甚至不记得她的脸。方崇远爱他,但方崇远不是那种会给他缝袜子的人。方崇远的爱是硬的、冷的、藏在拳头和命令后面的。方施宇不怪方崇远,因为他知道方崇远已经尽力了。一个被仇恨折磨了十六年的人,能给出的爱只有那么多。
      方施宇走进厨房,给周嬷嬷熬了一碗姜汤。他端着碗走进周嬷嬷的房间,在床边坐下来。周嬷嬷接过碗,喝了一口,皱起眉头。“太辣了。”
      方施宇笑了。“姜放多了。下次少放点。”
      周嬷嬷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慈爱,不是感激,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在看自己孩子的表情。“方公子,你比六殿下会照顾人。”
      方施宇愣了一下。“燕绥也会照顾人。”
      “他不会。他只会磨刀。”
      方施宇笑了,转头看了燕绥一眼。燕绥面无表情地看着别处,耳朵尖却是红的。方施宇没有拆穿他,站起来接过周嬷嬷手里的空碗,走出了房间。
      冬天来的时候,方施宇在茶馆里生了一个大炉子,烧的是青州本地的煤炭,火力很旺,整个茶馆暖烘烘的。客人们都喜欢坐在炉子旁边,一边喝茶一边烤火,一坐就是一整天。方施宇的生意比夏天的时候好了很多,阿梧一个人忙不过来,方施宇又雇了一个小伙计。小伙计叫石头,十七岁,是城北铁匠铺老板的儿子,人高马大,力气大得惊人,一次能搬两袋面粉。但他不会倒茶,倒茶的时候手抖得厉害,茶汤洒得到处都是。方施宇教了他三天,他终于学会了,但倒出来的茶总是不够满,像是怕烫着客人似的。方施宇没有催他,让他慢慢学。石头学得很认真,每天关门之后还留下来练习,对着空茶杯一遍一遍地倒。
      腊月二十三,小年。方施宇关了茶馆,跟燕绥一起包饺子。他不会包饺子,包出来的饺子歪歪扭扭的,像一个个小枕头。燕绥更不会,他把饺子皮捏成了一团,馅全漏出来了,整个饺子看起来像一个小笼包。方施宇看着那一案板奇形怪状的饺子,叹了口气。
      “燕绥,你还是去磨刀吧。”
      燕绥把那个失败的作品放在案板上,洗了手,坐回廊下磨刀。方施宇一个人站在厨房里,对着那些饺子,一个个重新捏过。他捏得很认真,每一个都捏出褶皱,收口处捏得紧紧的,不让馅漏出来。他把饺子整齐地码在盘子里,一排一排的,像一队等待检阅的士兵。
      饺子煮好了,方施宇端着两盘饺子走进正厅。燕绥已经坐在桌边等了,手里拿着筷子。方施宇把盘子放在桌上,在他对面坐下来。燕绥夹了一个饺子,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
      “好吃吗?”方施宇问。
      “好吃。”
      方施宇笑了。他也夹了一个饺子,咬了一口。馅咸了,盐放多了。他看了燕绥一眼,燕绥已经把第二个饺子塞进了嘴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方施宇没有说什么,低下头继续吃。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安安静静地吃完了一整盘饺子。方施宇把空盘子收走,洗了碗,回到正厅的时候,燕绥正站在窗前,看着窗外。
      “方施宇,”燕绥说,“下雪了。”
      方施宇走过去,站在他身边,看着窗外。雪花一片一片地落下来,在黑暗中显得格外白,像是有人从天上撒下来的一把一把的盐。方施宇看着那些雪花,忽然想起去年除夕。去年除夕,他骑着马穿过风雪去柳巷,给燕绥送了一包桂花糕。那时候燕绥还住在一个没有火炉的院子里,一个人在黑暗中坐着,手里握着那把铁刀。那时候方施宇还不敢承认自己喜欢燕绥。他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为了活命,为了不让燕绥在将来杀了他。但现在他知道,不是的。从地牢里第一次看到燕绥的时候,他就已经喜欢上了。不是因为他好看,不是因为他可怜,不是因为任何理由。就是因为他是他。是那个在地牢里接过丹药时眼睛亮了一下的人,是那个在青州的月光下说“我等你”的人,是那个在除夕夜用红薯招待他的人,是那个在每一个清晨坐在廊下磨刀的人。
      方施宇伸出手,握住了燕绥的手。十指交缠,掌心贴着掌心。两个人并肩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雪。雪花落在窗台上,很快就化了,留下一个个小小的水渍。方施宇看着那些水渍,忽然说了一句:“燕绥,明年我们还在一起,好不好?”
      燕绥转过头,看着他。灰色的眼睛里那个光越来越亮,亮得像两颗星星。“好。”
      方施宇笑了。他靠在燕绥肩上,闭上眼睛。雪花还在落,风还在吹,夜还很深。但方施宇不怕黑,不怕冷,不怕任何东西。因为燕绥在他身边,因为燕绥的手很暖,因为燕绥说“好”。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