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归处 方施宇和燕 ...
-
方施宇和燕绥在青州安顿下来之后,日子过得比在京城时慢了許多。没有早朝,没有密报,没有深夜被叫进宫去的太监,也没有隔三差五就送到的圣旨。方施宇每天早上起来开店,下午关了店去河边接燕绥,两个人一起提着竹篓走回家。竹篓里有时候有鱼,有时候没有。有鱼的时候方施宇就做鱼,没有鱼的时候就吃青菜豆腐。燕绥不在乎吃什么,方施宇做的东西他都吃,而且每次都吃得干干净净。
阿梧在茶馆里帮了半个月的忙,渐渐摸清了方施宇的脾气。这位老板看起来温温柔柔的,说话轻声细语,对谁都笑眯眯的,但做事极有主见,账目算得一清二楚,进货的银钱一分都不肯多花。阿梧有一次算错了一笔账,少收了客人五文钱,方施宇没有骂她,只是把那本账册放在她面前,说:“你自己看看,错在哪里。”阿梧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才找到那五文钱的差错,从那以后她再也不敢马虎了。
方施宇的茶馆在城北渐渐有了名气。不光是因为茶好,还因为他这个人。青州人没见过这样的掌柜,年轻,好看,说话好听,做事周到,客人来了他能陪你聊一下午,客人走了他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柜台后面看书。有人问他成亲了没有,他笑着说成了。问他娘子是哪家的,他指了指后院的方向,说:“在那磨刀呢。”
客人们伸头去看,看到一个穿着深色衣袍的青年坐在槐树下,手里拿着一把铁刀,在磨刀石上来回滑动。灰色的眼睛冷冷地扫过来,客人们赶紧把头缩回去,再也不问了。
燕绥不喜欢茶馆里的热闹,但他喜欢方施宇在茶馆里的样子。他坐在后院磨刀的时候,耳朵一直竖着,听着前堂的动静。听方施宇跟客人说话的声音,听方施宇倒茶的声音,听方施宇笑的声音。那些声音穿过院子里的槐树,穿过竹丛,穿过厨房的烟囱,传到他的耳朵里。他把那些声音和磨刀石上嘶嘶的声音混在一起,觉得那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听过的最好听的声音。
周嬷嬷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好了。她每天早起喂鸡、捡鸡蛋,然后坐在槐树下做针线。她给方施宇做了一双鞋,黑色的布面,白色的千层底,针脚细密得像蚂蚁爬过的痕迹。方施宇接过鞋的时候愣了一下,说:“周嬷嬷,您怎么知道我的脚多大?”
周嬷嬷笑了。“六殿下告诉我的。他说你的脚比他小一号,让我照着做。”
方施宇转过头看了燕绥一眼。燕绥正坐在廊下磨刀,面无表情,耳朵尖却是红的。方施宇看着那双红透了的耳朵,没有说什么,低下头把鞋穿上了。鞋很合脚,不紧不松,踩在地上软软的,像是踩在云上。方施宇走了两步,回过头对周嬷嬷说:“很舒服。谢谢您。”
周嬷嬷笑着摆了摆手。“谢什么。你是六殿下的人,就是自家人。”
方施宇听到“自家人”三个字,鼻子忽然有点酸。他深吸一口气,把那点酸意压了下去,蹲下来帮周嬷嬷把线穿好。周嬷嬷看着他的后脑勺,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慈爱,不是感激,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在看一个终于到来的故人的表情。
“方公子,”周嬷嬷说,“娘娘要是还在,一定会很喜欢你。”
方施宇的手顿了一下。他知道周嬷嬷说的娘娘是谁。燕绥的母妃。那个被皇帝赐死的女人,死的时候只有二十五岁,留下一封只有几行字的信和一个三岁的孩子。方施宇没有见过她,但他觉得如果她还活着,大概会是一个很温柔的人。因为燕绥虽然看起来冷硬,但骨子里有一种笨拙的温柔。那种温柔不是天生的,是有人教过他的。在他三岁之前,在他还什么都不懂的年纪,有人用怀抱和亲吻把那种温柔种进了他的骨头里,任凭后来多少苦难都没有磨掉。
方施宇穿好线,把针还给周嬷嬷,站起来走回前堂。阿梧正在给客人倒茶,看到方施宇过来,小声说:“方叔叔,那边有个人坐了一下午了,什么都不点,就坐那。”方施宇顺着阿梧的目光看过去。靠窗的位置上坐着一个人,穿着一件灰白色的长衫,头上戴着一顶斗笠,压得很低,看不清脸。方施宇走过去,在那人面前站定。
“客官,喝点什么?”
那人抬起头,摘下斗笠。一张温润如玉的脸露了出来,眉如远山,目若秋水,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顾云辞。
方施宇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但面上没有任何变化。他在顾云辞对面坐下来,对阿梧说:“一壶碧螺春,两碟点心。”
阿梧应了一声,转身去了。方施宇看着顾云辞,顾云辞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钟,谁都没有说话。
“你瘦了,”顾云辞先开口。
“你也是。”
“江南的菜太甜,吃不惯。”
方施宇笑了。“那你回京城去。”
“京城也不想回。到处都是熟人,烦。”
方施宇看着顾云辞,忽然觉得这个人变了。以前的顾云辞像一幅画,精致、完美、无可挑剔。但现在的顾云辞像一个真人,会说出“吃不惯”“烦”这种话,会穿一件灰白色的旧长衫,会在一个小城的茶馆里坐一下午什么都不点。方施宇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但他觉得这样挺好。
阿梧把茶和点心端了上来。方施宇给顾云辞倒了一杯茶,推到他的面前。顾云辞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
“方公子,我今天是来告别的。”
方施宇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去哪?”
“岭南。我父亲被调去岭南做知府,全家都去。”
方施宇沉默了片刻。“什么时候走?”
“明天一早。”
方施宇看着顾云辞的眼睛,那双秋水般的眼睛里没有不舍,没有遗憾,只有一种平静的、笃定的、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决定了的事情的了然。方施宇忽然想起第一次在别庄见到顾云辞时的样子。那时候的顾云辞穿着一件浅蓝色的长衫,坐在亭子里喝茶,姿态闲适得像一幅画。他说“方公子,你比我听说的要聪明得多”。那时候方施宇以为顾云辞是他的对手,后来发现不是。顾云辞从来不是他的对手,顾云辞是他在这条路上遇到的唯一一个既不利用他也不伤害他的人。他们不是朋友,不是敌人,不是盟友,不是路人。他们是两个在各自的人生里挣扎的人,偶然碰上了,打了声招呼,然后各自走开。
“顾公子,”方施宇说,“一路顺风。”
顾云辞端起茶杯,轻轻碰了碰方施宇的杯子。茶杯相撞的声音很轻,像一声叹息。“方公子,保重。”
方施宇点了点头。顾云辞站起来,戴上斗笠,转身走出了茶馆。方施宇坐在原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阳光从门口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块明亮的方形。那块方形慢慢地移动,慢慢地变窄,慢慢地消失。方施宇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直到阿梧走过来收拾桌子。
“方叔叔,那位客人走了?”
“嗯。”
“他还会来吗?”
方施宇想了想。“不会了。”
阿梧没有再问,端着茶壶和点心碟子走了。方施宇站起来,走到后院。燕绥正坐在槐树下磨刀,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灰色的眼睛在方施宇脸上停了一下。
“顾云辞来了?”
方施宇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身上的味道。他跟你说过话,他身上有江南的茶香。”
方施宇哭笑不得。他在燕绥身边坐下来,把顾云辞要去岭南的事告诉了他。燕绥听完后,没有说什么,继续磨刀。刀刃在磨刀石上来回滑动,嘶嘶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低语。方施宇靠在燕绥肩上,闭上了眼睛。阳光从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两个人身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那些光斑跳动着,像一个个小小的精灵。
“方施宇,”燕绥说,“你会想他吗?”
方施宇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槐树叶。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晃,反射着金色的阳光。“不会。他有他的路,我有我的路。”
燕绥停下磨刀的动作,转过头看着方施宇。“你的路是什么?”
方施宇想了想,说:“跟你在一起。”
燕绥灰色的眼睛里那个光闪了一下。他把铁刀插回刀鞘,伸出手,握住了方施宇的手。十指交缠,掌心贴着掌心。两个人坐在槐树下,谁都没有说话。风吹过院子,竹叶沙沙作响,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慢慢移动。
方施宇不知道顾云辞在岭南会过得怎么样,不知道方崇远在老家会过得怎么样,不知道新帝的龙椅坐得稳不稳。他什么都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燕绥的手很暖,槐树的影子很好看,今天的阳光很好。不是“就够了”,是太多了。多到他觉得这辈子就算什么都不做,只是坐在这里,看槐树的影子从东边移到西边,就已经很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