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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晨光 方施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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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施宇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晨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床前的青砖地上画出一道道金色的细线。他的手正握着燕绥的手,十指交缠,掌心贴着掌心。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握上去的,也许是半夜翻身的时候,也许是睡着之前无意识的举动。总之两只手就那样自然而然地交握在一起,像是已经握了很多年。
方施宇侧过头,看着身边的燕绥。燕绥还在睡,灰色的眼睛闭着,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平稳而绵长,胸口随着呼吸一起一伏。被子滑到胸口,露出一截苍白的脖颈和锁骨,上面有几道浅浅的红痕。方施宇看着那些红痕,脸一下子就红了。那是昨天夜里留下的。不是他一个人的,是他们两个人的。大红色的被褥还铺在床上,龙凤花烛已经燃尽了,只剩下一滩凝固的烛泪。桌上那对鸳鸯枕头上还留着两个人头压过的凹痕。
方施宇轻轻地把手从燕绥掌心里抽出来。燕绥的手指在睡梦中动了一下,像是在找什么东西,然后慢慢地蜷缩起来,握成了一个空空的拳头。方施宇看着那只空拳头,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心疼,不是不舍,而是一种更柔软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化开的感觉。他从来没有见过燕绥这个样子。醒着的燕绥是一把刀,锋利、冷硬、随时可以出鞘。但睡着的燕绥只是一个普通的少年,眉毛微微蹙着,嘴唇微微抿着,连呼吸都带着一种笨拙的、不知道该怎么放松的紧张。
方施宇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揉了揉燕绥皱着的眉心。燕绥的眉头慢慢舒展开了,呼吸也变得更加平稳。方施宇把手收回来,轻轻掀开被子,下了床。脚踩在地上的时候,他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不是脚疼,是腰疼,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胀感从身体深处蔓延开来,让他整个人都像是被什么东西拆散了又重新组装了一遍。他扶着床柱站了一会儿,等那股酸胀感过去之后,才慢慢地穿上衣服。
他走到桌前,拿起铜镜看了看自己。镜中的人脸色红润,眼角眉梢都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慵懒和餍足,嘴唇比平时红了一些,脖子上有几处淡淡的红痕。他摸了摸那些红痕,脸又红了。他把领口拢了拢,遮住那些痕迹,然后转身看了一眼床上的燕绥。燕绥还没有醒,侧躺着,一只手伸到方施宇睡过的位置,搭在枕头上,像是在找什么。方施宇看着那只手,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他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去了厨房。
厨房里很安静,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余烬还在微微发红。方施宇重新生火,和面,揉面,切面,煮面。动作比第一次做的时候熟练了很多,面团在他手里服服帖帖的,想圆就圆,想扁就扁。面条切得均匀,汤头熬得浓郁,葱花撒得恰到好处。他端着碗走回房间的时候,燕绥已经醒了。他坐在床边,正在穿衣服,头发散着,披在肩上,灰色的眼睛里还带着刚睡醒的迷蒙。他看到方施宇手里的碗,动作停了一下。
方施宇把碗放在桌上,在他对面坐下来。“吃吧。”
燕绥低下头,看着那碗面。白的面,清的汤,绿的葱,冒着热气。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他又夹了一筷子,又夹了一筷子。他吃得不快不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品味什么珍贵的东西。方施宇看着他吃面,没有说话。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燕绥的脸上,把他那张冷硬的脸照得柔和了许多。方施宇看着那张脸,心里忽然很安静。所有的算计、所有的恐惧、所有的不安,在这一刻都消失了。只剩下他,和燕绥,和一碗面。
“方施宇。”燕绥放下筷子,抬起头看着他。
“嗯?”
“以后每天早上都给我做面,好不好?”
方施宇看着他,笑了。“好。”
燕绥灰色的眼睛里那个光越来越亮。他伸出手,握住了方施宇的手。十指交缠,掌心贴着掌心。方施宇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两只手,一只布满老茧和伤口,一只纤细白皙但指甲断裂。它们看起来那么不同,握在一起的时候却又那么契合,像是天生就应该长在一起的。
“方施宇,”燕绥说,“我会对你好的。”
方施宇的眼眶红了。“我知道。”
窗外,阳光越来越亮,鸟叫声越来越清脆。新的一天开始了。方施宇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不知道皇帝会不会突然翻脸,不知道四皇子会不会卷土重来,不知道方崇远在老家过得怎么样。他什么都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不管发生什么,燕绥都会在他身边。不是“就够了”,是太多了。多到他觉得这辈子就算只活到这一天,也是值得的。
方施宇从燕绥手里抽出手,站起来,收拾碗筷。燕绥看着他把碗端走,忽然说了一句:“方施宇。”
方施宇停下来,回过头。
“昨天晚上,”燕绥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哭的时候,我以为我弄疼你了。”
方施宇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他张了张嘴,想说“没有”,但那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因为他昨天确实哭了。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太高兴了,高兴到不知道该拿那种感觉怎么办,眼泪就自己掉了下来。
“没有,”他终于挤出了两个字,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不是疼。”
燕绥看着他,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那是什么?”
方施宇把脸转过去,端着碗快步走进了厨房。身后传来燕绥的声音,很轻很轻,带着一点沙哑。“方施宇,你耳朵红了。”方施宇没有回头,他把碗放在水池里,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水很凉,但他的脸还是烫的。他抬起头,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倒影里的脸红得像着了火,嘴角却不自觉地弯着,怎么也压不下去。
方施宇在厨房里待了很久,久到脸上的热度终于退了下去,久到心跳终于从擂鼓变成了正常的节奏。他深吸一口气,擦了擦脸上的水,走出了厨房。燕绥已经穿好了衣服,坐在廊下磨刀。他听到方施宇的脚步声,没有抬头,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但比笑更好看。
方施宇在他身边坐下来,看着他磨刀。刀刃在磨刀石上来回滑动,发出嘶嘶的声响。阳光从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两个人身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方施宇靠在廊柱上,闭上了眼睛。
“燕绥。”
“嗯。”
“我们以后就这样过吧。”
燕绥停下磨刀的动作,转过头看着他。“好。”
方施宇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蓝天。天很蓝,蓝得透亮,像一块巨大的蓝宝石。几朵白云飘过,慢悠悠的,像是在散步。方施宇看着那些白云,笑了。他知道前面的路还很长,皇帝不会善罢甘休,四皇子不会善罢甘休,朝堂上的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但他不怕了。因为燕绥在他身边,因为燕绥的手很暖,因为燕绥说“好”。不是“够了”,是刚刚好。不多不少,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