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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惊变   方施宇 ...

  •   方施宇从柳巷回到方府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他刚走进院子,青竹就跑了过来,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在发抖。
      “少爷,出事了。老爷被皇帝叫进宫了,天没亮就去了,到现在还没回来。”
      方施宇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他放下手里的东西,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来。晨风很冷,吹得他衣袍的下摆轻轻翻动。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在想什么事情,又像是什么都没想。青竹在旁边急得直跺脚,但他不敢催,因为他从来没有见过方施宇这个样子。不是慌张,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更可怕的平静,像是暴风雨来临前那种让人喘不过气的死寂。
      过了大约一刻钟,方施宇站起来,走进屋里换了一身衣裳,然后出了门。他没有骑马,而是一个人沿着大街往北走。青竹跟在后面,不知道少爷要去哪里,也不敢问。方施宇走得不快不慢,脚步很稳,像是在散步。但青竹注意到,他的右手一直攥着袖口,指节发白。
      方施宇走到了城北柳巷。他没有去燕绥的院子,而是去了巷子尽头的一间小铺面。铺面关着门,门上挂着一把铜锁。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把钥匙,打开锁,推门进去。青竹站在门口,不敢跟进去。方施宇在里面待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出来了,手里多了一个布包。布包不大,但沉甸甸的,他把布包塞进袖子里,锁上门,转身往回走。
      回到方府的时候,方崇远已经回来了。他坐在正厅的椅子上,脸色很差,眼窝深陷,像是老了十岁。他看到方施宇进来,没有说话,只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方施宇坐下来,把布包从袖子里拿出来,放在桌上。
      方崇远看着那个布包,沉默了很久。“你去了你母亲留给你的那间铺面?”
      方施宇点了点头。
      “东西拿出来了?”
      “拿出来了。”
      方崇远伸出手,解开布包。里面是一叠纸,纸已经发黄了,边角磨损,折痕处几乎要断裂。方崇远拿起最上面一张,看了一会儿,然后放下,又拿起第二张。他一连看了五六张,每一张都看得很仔细。看完之后,他把那些纸重新摞好,推回方施宇面前。
      “这些东西,你打算怎么用?”方崇远问。
      方施宇看着那叠纸,手指在纸边慢慢滑过。“皇帝今天叫您去,说了什么?”
      方崇远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他说刘安死了,禁军令牌出现在现场,要我给一个交代。我说令牌是假的,有人陷害方家。他说他信我,但要我交出禁军的兵符,以示清白。”
      方施宇的手指停住了。“您交了吗?”
      方崇远睁开眼睛,看着方施宇。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有一种平静的、像是已经预料到一切的疲惫。“交了。”
      方施宇的手攥紧了。方崇远交了兵符,意味着方家手里的三万禁军,从此不再姓方。皇帝用一个假令牌,就换走了方崇远十六年积攒的全部家底。这不是交换,是明抢。但方崇远不能不交,不交就是抗旨,抗旨就是谋反,谋反就是死。交,至少还能活着。
      “父亲,”方施宇的声音很低,“皇帝不会就此罢手的。他要的不只是兵符。”
      “我知道。”方崇远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方施宇。“他要的是方家的命。兵符只是第一步。接下来,他会削我的爵位,抄我的家,把我流放到岭南。等到了岭南,再随便找一个借口杀了我。一步一步,不急不慢,温水煮青蛙。”
      方施宇站起来,走到方崇远身后。“那就让他煮不成。我们反。”
      方崇远转过身,看着方施宇。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惊讶,不是欣慰,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在看一个终于长大了的孩子的表情。“施宇,你知道反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赢了,活。输了,死。”
      “你不怕死?”
      “怕。但我更怕什么都不做,眼睁睁看着方家被拆光。”
      方崇远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拍了拍方施宇的肩膀。“施宇,你比你母亲勇敢。”
      方施宇没有说话。他知道这不是夸奖,这是一个父亲在把自己的命交到儿子手里时的最后一句嘱咐。
      当天夜里,方施宇又去了柳巷。他到的时候,燕绥正坐在廊下磨刀,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像一幅水墨画。他听到方施宇的脚步声,没有抬头,只是说了一句:“你来了。”
      方施宇在他身边坐下来,把今天发生的事告诉了他。燕绥听完后,停下磨刀的动作,把铁刀插回刀鞘,抬起头看着方施宇。
      “你父亲交了兵符?”
      “交了。”
      “皇帝下一步会怎么做?”
      “削爵,抄家,流放。”方施宇看着燕绥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不能让他走到那一步。我得抢在他前面动手。”
      燕绥沉默了片刻。“你想怎么动手?”
      方施宇从袖子里拿出那叠纸,放在燕绥手里。“这是我母亲留下的。皇帝害死她的证据。人证、物证、时间、地点,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这些东西,足够让皇帝身败名裂。”
      燕绥拿起最上面一张,借着月光看了一会儿。纸上的字迹清秀端正,是女人的笔迹。一笔一划都写得端端正正的,像是在很认真地对这个世界说出最后的真相。燕绥看了很久,然后把那些纸重新摞好,还给方施宇。
      “你想把这些东西公之于众?”
      “是。但不是现在。现在拿出来,皇帝会说是方家伪造的,没有人会信。要等到一个合适的时机,等到皇帝最虚弱的时候,一击致命。”
      燕绥看着方施宇,灰色的眼睛里那个光闪了一下。“方施宇,你比你父亲狠。”
      方施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狠。是没办法。狠的人还有选择,我没有。”
      燕绥伸出手,握住了方施宇的手。十指交缠,掌心贴着掌心。“你有。你有我。”
      方施宇的眼眶红了。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酸涩压下去,靠在燕绥肩上,闭上了眼睛。月光很亮,风很轻,燕绥的手很暖。方施宇把这几个东西记在心里,想着以后如果遇到不好的日子,就把这一刻拿出来,用它的光亮照一照亮。
      “方施宇,”燕绥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不管你做什么,我都陪你。”
      方施宇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手指,把燕绥的手握得更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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