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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裂痕 方施宇从柳 ...

  •   方施宇从柳巷回到方府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方府的灯笼还亮着,门房看到他进来,欲言又止,指了指正厅的方向。方崇远在等他。
      方施宇走进正厅,方崇远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面前的桌上摊着几张纸,墨迹还未干透。方施宇扫了一眼,是军报。禁军的调动记录、驻防分布、换岗时间表。这些本不该出现在方崇远的书桌上,更不该在深夜摊开等人来看。方施宇的心沉了一下。
      方崇远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责备,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终于做出了某个决定之后的平静。
      “你去了顾府?”方崇远问。
      “是。”
      “见了顾云辞?”
      “是。”
      “他跟你说了什么?”
      方施宇沉默了一瞬,决定说实话。“四皇子要杀皇帝,要用燕绥做诱饵。顾云辞让我转告燕绥,让他离京。”
      方崇远放下茶杯,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他靠进椅背里,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着,节奏很慢很沉,像一个人在黑暗中摸索着走路。过了很久,他开口了。“顾云辞说的是真的。四皇子确实要动手了,但我不是他的目标,皇帝也不是他的目标。”
      方施宇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那他的目标是谁?”
      “方家和顾家。”方崇远把桌上的军报推到方施宇面前。“四皇子在江南养了三万私兵,你以为他养的这些兵是用来打皇帝的吗?不是。皇帝手里的禁军有五万,加上各地驻军不下十万,三万私兵根本不够看。他养这些兵,不是为了打赢,是为了制造一个理由。一个让皇帝对方家和顾家起疑的理由。”
      方施宇看着那些军报,脑子里飞速运转。四皇子养私兵,皇帝知道了会怎么想?皇帝会认为四皇子要反。但四皇子一个人反不了,他一定有人支持。谁最有可能支持他?方家,方家掌禁军。顾家,顾家掌盐税和粮草。有了方家的兵和顾家的钱,四皇子才有底气造反。所以皇帝一定会怀疑方家和顾家。不是怀疑他们造反,是怀疑他们暗中支持四皇子造反。这比造反本身更致命。造反你可以辩解,暗中支持叛军,百口莫辩。
      “四皇子要的不是皇帝的命,”方施宇说,“他要的是皇帝对方家和顾家的不信任。皇帝不信任方家和顾家,就会削权,就会打压,就会逼反。到时候方家和顾家不想反也得反。而四皇子,就可以名正言顺地以‘平定叛乱’的名义起兵。”
      方崇远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不是惊讶,而是一种类似于“你比我想的还要聪明”的复杂表情。“你能想到这些,说明我没有看错人。”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方施宇,声音很低很低。“施宇,我告诉你一件事。皇帝的身体已经不行了。太医院的人说,他最多还有半年。这半年里,他必须把身后的路铺好。削掉方家和顾家的权,扶持一个听话的臣子,让新帝坐稳龙椅。四皇子等的就是皇帝动手。皇帝动手,方家和顾家反弹,天下大乱,他趁乱而起。”
      方施宇的喉咙发紧。“父亲,您打算怎么办?”
      方崇远转过身,看着方施宇。烛光下,他的脸显得格外苍老,眼角的皱纹像是被人用刀刻上去的,每一道都藏着十六年的隐忍和恨意。“我打算做一件十六年前就该做的事。”
      方施宇的心猛地一沉。“什么事?”
      方崇远没有回答。他走到书案前,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字,然后把纸折好,递给方施宇。“你回去再看。”
      方施宇接过纸,折好塞进袖子里。他站起来,向方崇远行了个礼,转身走出了正厅。回到自己的院子,他关上门,在灯下展开那张纸。纸上只有一个字。“反。”
      方施宇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灯花爆了一下,烛火跳了跳,他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他把纸凑到烛火上,看着它燃烧、卷曲、变黑、化为灰烬。灰烬从指缝间飘落,落在地上,像黑色的雪。方崇远要反了。不是帮四皇子反,是自己反。他要趁皇帝还没动手之前,先发制人。
      方施宇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脑海里翻涌着无数的念头。方崇远反了,燕绥怎么办?方崇远反了,皇帝第一个要杀的不是方崇远,是燕绥。因为燕绥是方家的女婿。不,还不是,赐婚还没成。但在皇帝眼里,方家和燕绥已经是一体了。方家反,燕绥必死。
      方施宇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房梁。梁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东墙一直延伸到西墙。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忽然站起来,推开门,走进了夜色里。
      他又去了柳巷。
      燕绥还没有睡,正坐在廊下磨刀。听到方施宇的脚步声,他抬起头,灰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了一下。但看到方施宇脸上的表情,他的动作停住了。
      “怎么了?”
      方施宇在他身边坐下来,把方崇远写的那张纸上的内容说了。燕绥听完之后,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他把铁刀插回刀鞘,站起来,走到院子里那丛竹子旁边,伸出手,摸了摸竹叶。竹叶上沾着夜露,冰凉湿润,触感像是某种活物的皮肤。
      “你父亲反了,皇帝会怎么做?”燕绥问。
      “他会先杀你。”
      “我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我问的是,你打算怎么办?”
      方施宇看着燕绥的背影。月光下,他的脊背挺得很直,像一把插在地上的刀,风吹不动,雨打不弯。方施宇忽然觉得,燕绥从来就不是需要他保护的人。燕绥是一把刀,被人插在土里太久了,蒙了尘,生了锈。但他骨子里还是刀。只要有人把他拔出来,他就能自己磨利自己,自己找到该砍的方向。
      “我会留在方家,”方施宇说,“帮你盯着方崇远。”
      燕绥转过身,看着方施宇。“你不怕?”
      “怕。但怕也没用。风暴就要来了,我得站在你身边。”
      燕绥看着他,灰色的眼睛里那个光越来越亮。他走过来,在方施宇面前蹲下来,平视他的眼睛。月光下,他的脸显得格外年轻,格外锋利,格外让人心动。
      “方施宇,”燕绥说,“我不会让你死的。”
      方施宇笑了。“你说了不算。皇帝说了才算。”
      “皇帝说了也不算,”燕绥说,“我说了算。”
      方施宇看着燕绥的眼睛,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没有疯狂,没有偏执,只有一种平静的、笃定的、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决定了的事情的认真。方施宇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是一拍接一拍的加速。他伸出手,握住了燕绥的手。十指交缠,掌心贴着掌心。
      “好,”他说,“你说了算。”
      两个人就这样手握着手,在月光下坐了很久。夜风从竹林间穿过,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窃窃私语。方施宇靠在燕绥肩上,闭上眼睛,听着那些声响,心里忽然很平静。他知道明天可能会死,后天可能会死,这个月可能会死。但这一刻,他不会死。因为燕绥在他身边,因为燕绥的手很暖,因为燕绥说“我说了算”。
      方施宇在柳巷待到天快亮才离开。走之前,他在厨房里给燕绥做了一碗面。这一次他做得比前两次都好,面条切得均匀,汤头熬得浓郁,葱花撒得恰到好处。燕绥端着碗,低头看着那碗面,看了很久。
      “吃啊,”方施宇说,“凉了就不好吃了。”
      燕绥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他没有说“好吃”,没有说任何话,只是低头一口一口地吃着。方施宇看着他吃面的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心疼,不是欣慰,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像是要把这个人刻进骨头里的不舍。
      方施宇走出院门的时候,燕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方施宇,明天的面,多放点葱花。”
      方施宇笑了。他没有回头,只是挥了挥手,走进了晨光里。身后,院门轻轻地关上了。方施宇走在柳巷的石板路上,晨风迎面吹来,冷得刺骨。他把领口拢了拢,加快了脚步。胸口是热的,热得像揣着一个火炉。因为燕绥说“明天的面”,因为燕绥相信还有明天。方施宇也相信。不是因为乐观,不是因为天真,是因为他必须相信。不相信明天的人,活不到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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