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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九个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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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黑色的东西像藤蔓一样从裂缝里涌出来,又像触手,在空中乱舞了一阵之后,猛地砸向地面。砸中的地方,棚子碎了,妖兽碎了,妖也碎了。
阿奴的耳朵在几秒后恢复了听觉,但听到的不是原来的世界。
是尖叫。
到处都是尖叫。奴隶的尖叫,监工的尖叫,甚至连妖兽都在尖叫。那些尖叫混在一起,像一锅煮开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每一个泡炸开的时候都带着一声惨叫。
獠牙从矿区那边跑过来,脸上全是血,皮甲碎了一半,他身后跟着七八个奴隶,都是年轻的、能跑的。
“走!”獠牙冲到棚子前面,一把扯断拴着阿奴的绳子,“往后山跑!”
“老狼呢?”阿奴挣扎着喊。
“他走不了。”獠牙吼,“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了!你留下来也搬不动他!”
獠牙说得对。
下一秒,獠牙拽着她的胳膊就往外拖。“那东西只吃活的,跑慢了就是它的口粮!”
阿奴被獠牙拽着跑了三步,回头看了骨厉一眼。
骨厉还靠着柱子坐在棚子里,一动不动,像是没听到外面的动静。他的眼睛闭着,耳朵也不转了。
他是放弃了,还是早就知道了什么。
但她没有时间想了。獠牙拖着她钻进了后山的灌木丛,灌木的刺划破了她的手臂和小腿,疼得像被刀子割。她咬着牙,一声没吭。
跑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獠牙忽然停了下来。
阿奴喘着粗气,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前面是悬崖。
悬崖下面是一层一层翻涌的黑色妖毒尘,根本看不到底。风从下面往上吹,带着一股腐烂的甜味,熏得人头晕。
“该死。”獠牙骂了一声,回过头。
他们身后,那七八个奴隶也跑了过来,一个个气喘吁吁的,脸上全是恐惧。
阿奴数了数,连她在内,一共九个。
九个活物,挤在悬崖边上,无路可退。
而身后那片黑压压的东西,正在朝他们涌过来。
……
“停……停了?”一个奴隶结结巴巴地说。
獠牙没有放松,他盯着那些触手看了几秒,忽然骂了一声。
“不是停了,是不能过来。”他蹲下来,用手在地上摸了一把,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后山这片的土里有石灰,那东西怕石灰。”
他的声音没有变轻松,反而更沉了。
阿奴听出了不对劲。如果那些东西真的怕石灰,它们就应该退回去,而不是堵在边缘不走。它们停在那里,像是在等什么。
“现在怎么办?”一个奴隶问。
獠牙站起身来,回头看了一眼悬崖。
悬崖下面翻涌的妖毒尘像一片黑色的海,看不见底,也看不见对面。风从下面往上吹,带着那股让人犯恶心的甜味。
“下不去。”獠牙说,“绕路。”
阿奴没有等他找。
她蹲下来,闭上眼睛。
骨厉教过她:你不知道找什么的时候,就先听。
风从左边吹过来。不是悬崖下面那种甜腻的风,而是更凉、更干、带着尘土味的风。风里有回响——不是空旷地带的回响,是狭窄通道的回响。
她睁开眼,走向那丛枯草,扒开。
裂缝露了出来。窄得只容一个人侧身通过。
獠牙走过来,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第一个钻了进去。
阿奴跟在他后面。
裂缝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她闻到了一股味道——不是妖毒尘的甜味,是水。活水的味道,带着一点凉意。
有活水的地方,就有出口。
“走。”獠牙在前面开路。
阿奴跟在他后面,然后是那七八个奴隶。裂缝比看起来还要窄,两边的石壁粗糙得像砂纸,蹭在胳膊上火辣辣的疼。阿奴把手臂收拢,侧着身子,一点一点地往里挪。
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裂缝渐渐变宽了,至少能让两个人并排走。脚下的路也从碎石变成了泥地,踩上去软绵绵的,带着一股潮湿的凉意。
阿奴听到了水声。滴答滴答的,从头顶的岩石上往下滴,落在什么地方,发出清脆的响声。
“前面有光。”一个奴隶喊了一声。
果然,尽头透进来一丝光。不是灰蒙蒙的天光,而是带着一点暖意的橘黄色,像是火光。
獠牙加快了脚步,阿奴也跟着快了起来。
尽头是一个山洞。
山洞不大,方圆十来步的样子,顶部有一个天然的裂缝,光线就是从那里漏进来的。洞壁上长着一些发光的苔藓,绿莹莹的,把整个山洞照得影影绰绰。
但这些都不是阿奴最先注意到的。
她最先注意到的是空气里的味道。
甜味。
不是妖毒尘的那种腐烂甜,而是真正的甜。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燃烧,烧出来的烟是甜的。
顺着味道看过去,山洞最里面的角落里,躺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是一只妖。
一只老到看不出品种的妖。他的皮毛已经褪成了灰白色,稀稀拉拉的,像冬天里掉了叶子的枯树。他的身体瘦得只剩一副骨架,躺在那里,像一堆被随意丢弃的枯柴。
但他的眼睛是睁着的。
“是你。”老妖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你回来了。”
獠牙的脸僵住了。
阿奴从来没见过獠牙脸上露出那种表情。不是害怕,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在照镜子的时候,看到了一个自己不想承认的真相。
“你认错人了。”獠牙说,声音比他平时低了很多。
老妖没有接话,而是缓缓地转动脑袋,把目光从獠牙身上移开,扫过了后面进来的每一个奴隶。他的目光在阿奴身上停了一下,然后又移开了。
“九个。”老妖说,声音平平的,像是在念一个数字,“带九个来,带九个走。你倒是记得。”
獠牙的拳头攥紧了,青筋从手背上暴起来。
阿奴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但她听出了一件事——獠牙认识这只老妖。不止是认识,他们之间有过什么,而且不是什么好事。
“外面那些东西是你引来的?”獠牙问。
老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听懂的话。
“你闻到了吗?它快醒了。”
“地底下那个。”老妖闭上了眼睛,“它饿了很久了。你们在上面挖矿,挖了这么多年,把它的口粮全挖走了。它不吃你们,吃谁?”
阿奴忽然想起了骨厉说的话——“地下的东西醒了。”
“那是什么?”
老妖再次睁开眼睛,看向她。
这一次,他的目光没有移开。他盯着阿奴看了好几秒,浑浊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凝聚,像是在辨认,又像是在回忆。
“你身上的味道。”老妖忽然说,“像一个人。”
“谁?”
老妖没有回答。他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都在发抖,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咳完之后,他嘴角溢出了一丝黑色的血。
“时间不多了。”他喃喃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它闻到我了,很快就会找到这里。”
獠牙的脸色彻底变了。
“你说它会追到这里来?”
“你以为它为什么停在外面?”老妖说,“不是因为石灰。是因为它知道我在这里,它在等我出去。我不出去,它就不进来。我不动,它就不动。”
“它在等你?”
“它在等所有活着的东西。”老妖说,“我只是其中一块肉。”
沉默。
山洞里安静得只能听到水滴的声音。滴答,滴答,像是一把钝刀在一下一下地割着什么。
“那你怎么还活着?”一个奴隶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恐惧,“你不是说它在等你吗?你怎么还没被吃掉?”
老妖看了那个奴隶一眼,眼神里没有任何表情。
“因为我比它更老。”他说,“老到肉是酸的,它不爱吃。”
没人笑得出来。
獠牙在洞里来回走了几步,每一步都很重,像是在跟地面较劲。走了大约七八个来回,他停下来,转身看着来时的裂缝。
“原路返回。”他说。
“你疯了?”一个奴隶叫了起来,“回去就是找死!”
“留在这里也是找死。”獠牙指着老妖,“他说那东西在等他,等他死了,那东西就会进来。你们想跟他一起死?”
奴隶们面面相觑。
阿奴蹲在山洞的角落里,没有说话。
她在想一个问题——獠牙说“原路返回”,返回去哪?回矿区?还是回奴隶市场?都已经被那些黑色的东西淹没了,回去就是送死。往前?前面是悬崖,下面是妖毒尘,跳下去也是死。
左也是死,右也是死。
不对。
獠牙不会选一条必死的路。他是监工,是那种在所有人都在死的时候,总能找到一条活路的人。不是因为运气,是因为他比谁都清楚,哪里有缝隙可以钻。
他在赌。赌那条裂缝在那些东西退去之前,能让他们跑到一个安全的地方。
“走。”獠牙第一个钻回了裂缝。
奴隶们犹豫了一下,跟了上去。
阿奴最后一个。她站起来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只老妖。
老妖还躺在那里。但就在阿奴转身的那一刻,他忽然睁开了眼,说了最后一句话。
“你像她。像那个当年从这里逃出去的小姑娘。”
阿奴的脚步顿住了。
她想问“谁”,但话还没出口,裂缝里就传来了獠牙的催促声。
“快点!”
阿奴咬了一下嘴唇,钻进了裂缝。
她在狭窄的石壁之间挤着往前走,脑子里反复转着老妖的那句话——“那个当年从这里逃出去的小姑娘。”
小姑娘。
骨厉也说过这个词。他说他的腿是被一个小姑娘搬开石头救出来的。
同一个姑娘吗?
还是她多想了?
裂缝越来越窄,窄到阿奴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路。前面的奴隶一个个都侧过了身子,像螃蟹一样横着往旁边挪。石壁上的凸起刮在肋骨上,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就在她觉得自己要被卡住的时候,裂缝忽然变宽了。
然后她听到了风的声音。
不是妖毒那种黏糊糊的风,而是干净的、带着泥土味的风。
她深吸了一口,胸口那块一直压着的石头,松了一点。
裂缝的出口在一片乱石堆里。阿奴爬出来的时候,天还是那个灰蒙蒙的颜色,但至少不再是地底下那种让人喘不上气的黑。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
一个奴隶蹲在她旁边,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像是有话要说又不敢说。
阿奴没理他。她在数人。
獠牙,在。
七个奴隶,在。
加上她自己——
九个。一个没少。
獠牙也在数。数完之后,他脸上的表情没有变轻松,反而更难看了。他走到一块大石头前面,蹲下来,用手指在石头上划了几下,像是在算什么。
“往北。”他站起来,指着乱石堆外面的一片荒原,“北边三十里有个小镇,到了那里就安全了。”
“那东西不会追过来吗?”一个奴隶问。
“不会。”獠牙说,“那东西出不了矿区。它在地底下待了不知道多少年,早就跟矿脉长在一起了。矿区有多大,它的活动范围就有多大。”
阿奴忽然开口:“你怎么知道这些?”
獠牙看了她一眼。
“猜的。”
他撒了谎。
阿奴看得出来。但她也知道,在这个节骨眼上,追问一个撒谎的人是什么意思?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
他们没有再休息。
獠牙走在最前面,阿奴跟在他身后,那七个奴隶三三两两地跟在后面。队伍拉得很长,像一条断断续续的线,在灰蒙蒙的荒原上往前挪。
走了大概一个时辰,阿奴发现身后的队伍越来越短了。
一开始她以为是有人掉队了,但仔细一看,不是掉队,是有人在往别的方向走。两个奴隶不知道什么时候拐向了东边,剩下的五个也分成了两拨,一波跟着獠牙,一波越走越慢,像是在犹豫。
“他们跑了。”阿奴说。
獠牙头也没回。
“让他们跑。”
“你不拦着?”
“拦什么?”獠牙的声音冷得像铁,“他们想死,我拦得住?”
阿奴没有再接话。
她明白獠牙的意思。跑散了的队伍就像被撕碎的肉,每一块都会引来不同的掠食者。他们跑散了,反而能分散那些东西的注意力。如果所有人都挤在一起,那就是一坨摆在盘子里的肉,谁都能咬一口。
獠牙不是不拦,是故意不拦。
阿奴把步子迈得更大了,紧紧跟在獠牙身后。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少。一开始还有五六个,后来变成三四个,再后来,只剩下一个。
阿奴回头看了一眼。
跟在她身后的,是一个比她大不了多少的女妖。
瘦得像根竹竿,脸上全是灰,看不出原来的样子。她的嘴唇干裂得出了血,每走一步都在抖,但她没有停下来。
“你叫什么?”阿奴问。
女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嘴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算了。”阿奴转过身,继续走。
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荒原的尽头出现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是房子。
不是窝棚那种随便搭的破布棚子,而是真正的房子。石头砌的墙,木头做的屋顶,虽然歪歪扭扭的,但至少能挡风。
獠牙的脚步明显快了起来。
阿奴也跟着快了起来,但她跑了几步之后,忽然停了下来。
她闻到了一股味道。
血。
新鲜的血,不是那种放了几天的腥臭味,还带着体温的血。
獠牙也闻到了。
他放慢了脚步,右手慢慢地移到了腰间的短刀上。
小镇的入口是一道歪歪扭扭的木门,门半开着,门板上有一道黑色的痕迹,从门缝一直延伸到地上。阿奴蹲下来,用手指蹭了一下那道痕迹。
是血。还没有完全干。
獠牙推开了门。
小镇里没有声音。
没有脚步声,没有说话声,连妖兽的叫声都没有。安静得像一座坟。
街道两旁的房子门窗紧闭,有些门板上钉着木板,有些窗户上糊着黑纸。地上散落着一些破烂——碎陶罐、烂布条、半截木棍,还有一些看不出来是什么的东西。
血的味道越来越浓了。
獠牙沿着街道往前走,每一步都很轻,短刀已经握在了手里。阿奴跟在他身后,目光在地上和墙壁之间来回扫,寻找着任何不对劲的东西。
然后她看到了。
街道的尽头,有一口井。
井口旁边的地上,躺着一个人。
不,不是一个人。是一只妖。一只猪妖,穿着一件灰布褂子,脸朝下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他的身下洇出了一大片黑色的东西,在灰蒙蒙的光线下,看起来像一朵盛开的黑色的花。
獠牙走过去,用脚把那具尸体翻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