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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泥沼 1. ...


  •   这里没有白天。

      阿奴从尸体堆里爬出来——不,不是她自己要爬的。是一双双手拽着她往上推。
      她摔进矿道边的排水沟里,满嘴腥味。
      她趴了很久,等耳朵里的嗡鸣退下去,才开始意识到自己还活着。
      矿道塌了。和她一起在底下试药的那批奴隶,六十七个,全死了。只剩她一个。

      好饿。

      这个念头压倒了一切。死里逃生、大难不死,都没有一块能吃的东西实在。
      她翻过身边最近的一具尸体,从那妖的腰带上摸到一块硬饼。
      饼被血浸透了,软塌塌、黏糊糊的。
      她不到半秒,就塞进了嘴里。
      就在这时,她听到一声咳嗽。很轻,像从嗓子眼里漏出来的。
      阿奴的动作顿住了,嘴里还含着半块饼。
      矿道更深处,塌方的碎石堆里伸出一条手臂。那只手在动,手指艰难地蜷缩着。
      是个活物。
      阿奴本能地想跑。
      她在矿场学会的第一条规矩就是:不要靠近任何还活着的东西。活着的意味着麻烦,意味着危险,意味着你可能要为它去死。
      但她还是走了过去——为了吃的。
      她花了小半个时辰才把碎石扒开。
      碎石下面压着一只老狼妖,左腿被磨盘大的石头压住,她搬不动。
      但他还活着。
      两只浑浊的眼睛盯着她看了许久,哑着嗓子说了一句话。
      阿奴没听清,凑近了。
      老狼的嘴唇翕动着:“饼……分我一半。”
      阿奴低头看了看手里剩下的半块血饼,又看了看老狼。
      她掰了三分之一递过去。
      “谢了。”老狼的声音还是哑的,但比刚才多了点力气,“你也是矿道底下的?”
      阿奴点头。
      “都死了?”
      又点头。
      老狼没再说话,闭着眼睛靠在碎石堆上,像睡着了。但阿奴注意到他的耳朵在动——一左一右地转着,听矿道深处的动静。
      半个时辰后,脚步声从深处传来。
      三只妖。领头的是个狗妖,穿着半旧皮甲,腰上别着短刀。阿奴认得他,矿区监工,外号獠牙,专门管他们这批药奴。
      后面跟着两个:一个猪妖,一个不知什么品种的杂毛妖。
      “哟,还真有活的。”獠牙一把捏住阿奴的脖子,把她的脸扭来扭去地看,“六十七个死的剩你一个?命挺硬。”
      阿奴没吭声。她知道规矩:不吭声的,撑得最久。
      獠牙松开她,目光落在老狼身上:“这谁?”
      老狼睁开了眼,平静地看着他:“你管我是谁。反正你挪不动这块石头。”
      獠牙脸色变了。他蹲下来端详老狼的脸,伸手扒开老狼脖子上的毛,忽然笑了。
      “这人值钱。”他站起来,对身后两个监工说,“去找人来搬石头。”
      两个监工面露难色:“獠牙哥,矿道刚塌过——”
      “让你去就去!”
      等两个监工走了,獠牙从腰带上解下一根绳子,一头拴在阿奴脖子上,另一头拴在自己腰上:“跟着我。你要是跑了,我扒了你的皮。”
      老狼忽然开口了:“她跑不了。她要是想跑,刚才就跑了,不会在这儿等你们。”
      獠牙看了老狼一眼,又看了看阿奴。
      阿奴低着头,盯着地面。临走前,她回头看了老狼一眼。
      老狼还是靠在碎石上,闭着眼睛,像睡着了。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别怕。

      妖土外面没有太阳,天永远是灰蒙蒙的,像一块洗不干净的脏抹布。
      阿奴自记事起就没见过光,出了矿道,眼睛被灰光刺得酸痛。
      走到一片奴隶市场,獠牙把她拴在窝棚旁边的木桩上,转身走了。
      阿奴靠着木桩坐下来。她坐了两天。獠牙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她还在。
      “算你老实。”
      他解开绳子:“跟我走,找买家去。”
      他带她穿过棚子,绕到后山一排石屋前。
      掀开帘子把她往里一推,阿奴膝盖磕在石板地上,疼得龇了龇牙。
      屋里坐着三个人。
      “就这?”蛇妖先开了口,声音又细又尖,“肉山,你拿这种货色糊弄我?”
      猪妖肉山嘿嘿笑了:“你别看她瘦。六十七个试药的死剩她一个,这体质不是谁都有的。”
      蛇妖弯下腰,两根冰冷的手指捏住阿奴的下巴。阿奴没动,眼睛直直盯着。
      “几岁了?”
      阿奴没吭声。
      “问你话呢!”肉山一脚踢在她腰上。
      “不知道。”阿奴说。
      这是实话。她从有记忆起就在矿道上,没有生日,没有名字,“阿奴”只是“那个奴隶”叫顺嘴了缩出来的。
      蛇妖松开她,直起身:“带走试试。”
      “慢着。”一直没说话的鹰妖开了口,声音很沉,“我要的是她怀里的东西。”
      阿奴的心猛地缩了一下。她下意识地护住胸口。
      鹰妖走到她面前蹲下来,伸手探进她怀里。
      阿奴想躲,獠牙从后面按住了她的肩膀,像铁钳一样箍着她。
      鹰妖的手指在她怀里摸到了那团软绵绵的东西。他慢慢把它掏了出来。
      淡金色的绒毛在灰蒙蒙的光线下微微发亮。
      幼兽蜷在鹰妖的掌心里,一动不动,像一团死掉的绒球。
      鹰妖把它举到眼前看了几秒,忽然贴到耳朵上。片刻后,他的嘴角慢慢勾了起来。
      “还活着。”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让阿奴后背发凉的东西,“心脏在跳。虽然很弱,但确实在跳。”
      肉山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金猊?这是金猊的后裔?”
      “幼崽,刚出生不超过七天。”鹰妖把幼兽小心翼翼地拢进自己怀里,站起身,笑了,“这一趟没白跑。”
      蛇妖也笑了。
      阿奴跪在石板地上,看着鹰妖怀里的那一小团金色,脑子里嗡嗡作响。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拖出石屋的。
      獠牙拽着她脖子上的绳子,一路把她拖回木桩旁,重新拴好。
      阿奴没有挣扎。
      她只是低着头,反复想着一个问题——
      他们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而她没想的是另一件事:那只幼兽,是她在尸体堆里爬出来时,自己钻进她怀里的。
      从昨天到今天,我把幼兽藏在怀里,以为谁都看不到。
      鹰妖一进门就盯着我怀里看,说明他早就知道了。

      是谁告诉他的?
      还是他自己闻出来的?

      不管怎样,幼兽没了。
      阿奴靠在木桩上,闭上了眼睛。
      她以为自己会难过,但闭上眼睛之后,脑子里浮现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
      也好,少了个累赘。
      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然后她把这个念头也咽了下去,咽得和那些枯草一样苦。

      第三天,獠牙又来了。
      这次他没带她去找买家,而是把她牵到了边上一间半塌的棚子里。
      棚子里有一个人——
      那个老狼妖。
      老狼妖“骨厉”靠在棚子最里面的柱子上,左腿绑着夹板,右臂缠着绷带,整个人看上去比上次见面又瘦了一圈。
      他面前摆着一碗水和半块饼,说明有人给他送吃的,这说明獠牙确实觉得他值钱,没打算让他死。
      獠牙把阿奴的绳子拴在棚子门口的桩子上,转身走了,走之前扔下一句:“看好她,跑了拿你是问。”
      这话是对骨厉说的。
      骨厉没搭理他,等獠牙走远了,才抬起眼皮看了阿奴一眼。
      “幼兽呢?”
      阿奴沉默了两秒。
      “被拿走了。”
      “我知道会被拿走。”骨厉说,“我问的是,你难过吗?”
      阿奴想了想,摇了摇头。
      骨厉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哼了一声。
      “撒谎。”
      阿奴没反驳。
      她靠着棚子的柱子坐下来,抱着膝盖,盯着地上的蚂蚁看。
      蚂蚁排成一队,搬着一块比它们身体大十倍的食物残渣,往墙角的裂缝里走。

      ……

      “他们说你以前是军团的斥候。”阿奴忽然开口。
      骨厉没说话。
      “军团是什么样的?”阿奴问,“是不是比这里好?有吃的吗?不用试药吧?”
      骨厉沉默了很久,久到阿奴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阿奴没听懂的话。
      “军团是另一种矿道。”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以为换个地方就能活得像个人了?”
      “别做梦了。在哪都一样。只要你不够强,你就是别人的矿道,别人踩着你的骨头往上爬,你在底下被压成渣。”
      阿奴把这些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觉得好像是懂了,又好像什么都没懂。
      “那我该怎么办?”她问。
      骨厉看了她一眼。
      “先学会不饿死。”
      他说完这句话就闭上了眼睛。但阿奴知道他没有睡,因为他的耳朵还在动,一左一右地转着,和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一样。
      阿奴盯着他的耳朵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又问了一句:
      “你能教我打架吗?”
      骨厉没睁眼。
      “不能。”
      “为什么?”
      “因为你不需要打架。”骨厉说,“你需要的是脑子。”
      “脑子能打赢架吗?”
      骨厉终于睁开了眼睛,浑浊的瞳孔里映着阿奴的脸。
      “能。”他说,“脑子不仅能打赢架,还能让你不用打就赢。”
      阿奴不太信,但她没有再问。

      棚子外面没有白天,棚子里面也没有黑夜。
      阿奴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两天,也可能是三天,她只能靠肚子叫的次数来估算时间。
      獠牙每天来一次,送两碗糊糊,一碗给骨厉,一碗给阿奴。骨厉每次都让阿奴先喝,阿奴喝完了,他才喝剩下的。
      阿奴问他为什么要这样。
      骨厉说:“因为我要确定你没被下毒。”
      “你觉得他们会毒死我?”
      “不会。”骨厉说,“但你是一个变量。他们不知道你的价值之前,不会动你。但他们可能会想试试你的极限在哪。下一点慢性毒,看看你能撑多久,撑得住的就留着用,撑不住的就扔了。这叫什么?”
      阿奴想了想:“叫试药。”
      “对。”骨厉说,“你一直在被试药。只是你没发现。”
      阿奴沉默了一会儿,问:“那你怎么知道我没被下毒?”
      “我不知道。”骨厉说,“所以我让你先喝。”
      “那我要是被毒死了呢?”
      “那你就不值得我教。”
      阿奴看着他,觉得这话冷得不像话,但又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她想了一会儿,把一碗糊糊全灌进了肚子里。
      骨厉看着她的动作,嘴角动了一下。

      又过了几天。
      阿奴开始发现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骨厉虽然残了,但他每天都会做一些奇怪的动作。

      他用能动的那只手在地上画线,画了又擦,擦了又画。

      他让阿奴数蚂蚁,数清楚一队蚂蚁有多少只,然后告诉他。

      他让阿奴闭上眼睛,只靠耳朵判断棚子外面经过了多少个监工、多少只妖兽、它们走路的节奏是快是慢、步伐是轻是重。

      “这是要干嘛?”阿奴问。
      “训练你的感官。”骨厉说,“我看你妖力为零,体质特殊,但你的五感还在。废土上活得久的人,不是最能打的,是第一个发现危险的人。”
      阿奴觉得这话有道理,开始认真学。

      她学会了从脚步声中分辨来的是獠牙还是别的监工。
      獠牙走路左脚重右脚轻,猪妖走路两只脚一样重,杂毛妖走路没声音,说明他穿的是软底鞋,这种人一般是负责夜间巡逻的……

      她学会了从风的方向判断棚子外面的情况。风从东边来的时候,带着一股硫磺味,说明东边有矿坑。风从西边来的时候,带着一股腐烂味,说明西边有尸体。

      她学会了从蚂蚁的动向预判天气。蚂蚁往高处搬食物的时候,说明要下酸雨。酸雨一下,整个区域都要停工,监工们会躲进石屋,奴隶们被赶进窝棚,那段时间是最安全的,没有人会管你在干什么。

      骨厉教得很慢,但每一条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阿奴的脑子里。

      到了第十天左右,阿奴发现了一个问题。
      “你的腿。”她指着骨厉的左腿,“那块石头不是压着吗?你是怎么出来的?”
      骨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
      “有个小姑娘帮我搬开的。”他说。
      阿奴皱了皱眉:“六十七个都死了,哪来的小姑娘?”
      骨厉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很奇怪。
      “你猜。”
      阿奴没猜出来。
      但她注意到骨厉说“小姑娘”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某种肌肉记忆——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下意识的动作。
      她没有追问。
      在这里,追问别人的秘密是大忌。因为每个人的过去都可能是要命的东西,你问得太多了,对方会觉得你是个威胁,然后杀了你。
      阿奴把这个问题咽了下去,和之前的枯草和糊糊一起,咽进了肚子里。

      第十二天,事情起了变化。

      獠牙来送糊糊的时候,他把碗放在地上,看了骨厉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转身走了。
      骨厉等他走远了,对阿奴说:
      “要出事了。”
      “你怎么知道?”
      “獠牙的左手在抖。”骨厉说,“他平时不抖的。他抖是因为有人在催他做决定,他在犹豫。”
      骨厉闭上了眼睛,耳朵开始转动。
      阿奴学着他的样子,闭上了眼睛。

      她听到了风的声音,从东边来的,带着硫磺味。她听到了棚子外面监工们的脚步声,比平时快了半拍,像是有什么事情在赶。她听到了远处矿坑的方向,传来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嗡鸣声,不像机械,不像妖兽,更像是……

      “是地震。”骨厉忽然睁开眼。
      话音刚落,地面开始震动。
      不是矿道塌方那种局部的震动,而是整片大地都在晃,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地底下往上顶。
      棚子的柱子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灰尘从棚顶簌簌地往下掉。
      “不是地震。”骨厉的脸色变了,这是阿奴第一次看到他脸上出现这种表情,“是地下的东西醒了。”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左腿用不上力,整个人又跌坐了回去。他骂了一句阿奴没听懂的脏话,然后转头看向阿奴,眼神忽然变得很认真。
      “听好了。”他说,“不管你看到什么,都不要回头。”
      “什么意——”

      话没说完,区域那边传来一声巨响。
      那声音太大了,大到阿奴的耳朵一瞬间什么都听不到了。
      整个世界像是被人按下了静音键。
      她能看到的只有画面——
      矿区的棚子像纸片一样被掀飞
      地面裂开一道巨大的口子
      裂缝里喷出一股黑色的东西,
      不是水,不是泥,而是
      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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