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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种子 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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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猪妖的脸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他的眼睛睁着,瞳孔放大到几乎占据了整个眼眶,嘴巴张得很大,嘴角有黑色的血痕。他的胸口有一个洞,不大,大概两根手指那么宽,洞口的边缘整齐得像被刀切过。
獠牙盯着那个洞看了两秒,忽然猛地后退了一步。
“走。”他说。
“怎么了?”
“快走!”
獠牙转身就跑,阿奴来不及多想,跟着跑了出去。那个女妖也跟在后面,跑得跌跌撞撞的,好几次差点摔倒。
他们跑出了小镇,跑进了镇外的一片荒地。阿奴的肺像要炸开一样,每呼吸一次都带着一股铁锈味。
“到底是什么?”她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獠牙没有回答。他蹲在地上,双手撑着膝盖,也在大口大口地喘气,额头上全是汗。
“那个伤口。”他喘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话,“我见过。”
“在哪见过?”
獠牙抬起头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阿奴从未见过的东西。
恐惧。
“那个老东西说的对。”獠牙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它不是只吃活的。它什么都吃。”
阿奴的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她猛地转过身。
那个女妖跪在地上,双手捂着胸口,嘴巴一张一合的,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她的脸扭曲得不像样,眼睛里全是血丝。
“怎么了?”阿奴跑过去。
女妖张着嘴,从喉咙里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咯咯咯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了嗓子眼里。
然后她看到了。
女妖胸口的衣服上,有一个小小的洞。不大,大概两根手指那么宽。洞口的边缘整整齐齐,像是被什么东西刺穿了。
血从洞里涌出来,不是流的,是喷的。一股一股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胸腔里一下一下地泵着。
阿奴用手去堵那个洞,但血从她的指缝里往外涌,怎么都堵不住。
女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阿奴,嘴巴一张一合,终于发出了声音。
“疼……”
就一个字。
然后她的手垂了下去,眼睛里的光灭了。
阿奴跪在那里,双手沾满了血,看着女妖的脸一点一点地变灰。
獠牙走过来,看了女妖一眼,又看了看她。
“走。”他说,声音恢复了那种冷冰冰的调子。
阿奴没有动。
“她已经死了。你跪在这儿也救不活她。”
阿奴慢慢站了起来。她的膝盖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那个洞。
女妖胸口那个洞,和猪妖胸口那个洞,一模一样。
不是妖兽咬的,不是刀剑捅的。那种边缘整齐的伤口,像是什么东西从内部往外钻出来的。
从内部。
阿奴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
她的衣服上,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有一个小小的洞。
大概两根手指那么宽。洞口的边缘整整齐齐。
她的脑子里嗡了一下。
不是害怕。是来不及害怕。
她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因为骨厉教过她:危险来的时候,害怕是最没用的东西。
害怕会让你僵住,僵住就会死。
她把手伸进洞里。
指尖碰到了什么东西——滑的,凉的。
那个东西动了一下。
阿奴没有缩手。
她的手指在洞里摸了一圈。那个东西在躲,滑溜溜的,从她的指缝间溜过去,又回来,像是在试探她。
不是它在选她。
是她在选它。
阿奴忽然收拢手指,一把攥住了那个东西。
“怎么了?”
獠牙转过身。他的声音打断阿奴。
阿奴愣了一下。
她想起了那天。从矿道里爬出来时,摔进了排水沟里。
那段时间里,我有没有呛水?
我不知道。
我只记得嘴里全是血的味道。
獠牙走近蹲下来,盯着她胸口的洞。
“我在确认一件事。”
“什么?”
獠牙没有回答。他站起身来,在荒地上来回走了几步。
“那个老东西说的不全对。”他终于开了口,“地底下的东西不是在等它。它是在等——寄生。”
“寄生?”
“矿区下的东西在地下不知道待了多少年。”獠牙说,“它不是不想上来,是上不来。它需要宿主。需要活的东西带着它离开矿区。”
阿奴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洞。
“你的意思是,我身体里有——”
“不止是你。”獠牙打断了她,“那个女妖也有。井边的猪妖也有。矿区里所有被那些黑色东西碰过的人,可能都有。”
阿奴想起了那个女妖死之前的样子。
双手捂着胸口,嘴巴一张一合。她想说更多的,但只来得及说了一个字。
“她死了。”阿奴说。“我也会死?”
“不一定。”
獠牙看着她,眼神里是一种阿奴看不懂的东西。
“那个老东西说的另一句话是对的。你的体质不一样。那么多人试药死剩你一个,不是运气。”
“是你不容易被杀死。”獠牙说。
但阿奴听出了另一层意思。
意味着她还有时间。
“多久?”
獠牙摇了摇头。
“不知道。可能几天,可能几个时辰,也可能——你已经没事了。”
“什么意思?”
“那个洞在收口。”獠牙指着她胸口,“你自己看。”
阿奴低下头。
那个洞确实在变小。不是慢慢愈合的那种变小,而是像有什么东西在从里面把洞口推拢,边缘的皮肤在一点一点地长到一起。
她伸手摸了一下。
洞口周围的皮肤是凉的。但洞口深处的肉是热的,烫得像被火烧。
“它还在里面。”阿奴说。
“对。”獠牙说,“但它没杀你。”
“为什么?”
“可能它需要你活着。”獠牙的声音很低。
阿奴站了起来。
“那现在怎么办?”她问。
獠牙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有两个选择。”他说,“第一,找个地方等着,看它会不会自己出来。第二,去找能把它弄出来的人。”
獠牙的嘴角动了一下。
“比如…军团的医官。”
阿奴听完想起了一个人——骨厉。
“骨厉也在军团待过。”她说,“他活着。”
“所以呢?”
“所以他认识军团的医官。如果他活着,就能带我去找。”
獠牙看着她,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东西。
“你想回去找他。”
不是疑问句。
是陈述句。
“对。”阿奴说。
“矿区已经被那些东西淹了。你回去就是送死。”
“不一定。”阿奴说,“你说那些东西出不了矿区,因为跟矿脉长在一起了。但骨厉不在矿区里。他在矿区边上的棚子里。那些东西追我们的时候,没往棚子那边去。”
“你怎么知道?”
“我在裂缝里的时候听了。”阿奴说,“风从棚子那边吹过来的时候,没有那种甜味。那些东西没过去。”
獠牙盯着她看了好几秒。
“骨厉教你的?”
阿奴点了点头。
獠牙忽然笑了。
“一个废了的斥候,教出一个比他还能听的徒弟。”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走吧。”
“去哪?”
“去找那只老狼。”獠牙说,“你不是要去吗?”
阿奴看着他,没动。
“你为什么帮我?”
獠牙转过身,背对着她,声音从前面飘过来。
“因为我欠那只老狼一条命。”
他没有回头。
阿奴跟了上去。
那个女妖的尸体躺在荒地上,脸朝着灰蒙蒙的天,眼睛还睁着。阿奴从她身边走过的时候,停下来,弯腰把她的眼睛合上了。
这是骨厉教她的另一件事。
“死人要闭上眼睛。不是为了死人,是为了活人。你帮她闭上眼,你就能记住她是怎么死的。记住了,就不会用同样的方式死。”
阿奴记住了。
那个女妖死的时候说了一个字。
疼。
阿奴不想这样死。
荒原上的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睛。阿奴跟在獠牙后面,走了大约一个时辰,脚下的路从硬土变成了碎石。
矿区到了。
那些黑色的东西还在。远远看去,像一片黑色的海,把整个矿区淹没了。但正如獠牙说的,它们没有越过矿区边缘的那条干涸的河沟。河沟这边是碎石和荒草,河沟那边是黑色的、蠕动的东西。
棚子在矿区边缘,河沟这边。
阿奴看到了那个棚子。
半塌的棚子,歪歪斜斜地立在那里。
棚子的木桩上,拴着的那根绳子还在。
骨厉还在。
阿奴看到他靠在棚子最里面的柱子上,左腿绑着夹板,右臂缠着绷带,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她跑过去,蹲下来,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有气。
很弱,但确实有气。
“骨厉。”她喊了一声。
没有反应。
“骨厉!”她加大了声音。
老狼的耳朵动了一下。
像是听到了,但身体太弱了,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阿奴回头看着獠牙。
獠牙蹲下来,翻开骨厉的眼皮看了看,又捏开他的嘴看了看舌头。
“饿的。”他说,“加上伤口发炎。他没吃什么东西。”
阿奴想起了獠牙送来的那些糊糊。骨厉每次都让她先喝,她喝完了,他才喝剩下的。
那些糊糊本来就不多。她喝了一大半,骨厉喝了一小半。他却靠那点东西撑了这么多天——
她还活着,他快饿死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在阿奴的胸口,不是疼,是酸。
“有吃的吗?”她问獠牙。
獠牙在身上摸了一圈,从皮甲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块干粮。不大,巴掌大小,硬得像石头。
“就这些了。”
阿奴接过干粮,掰成小块,喂进骨厉的嘴里。
骨厉的嘴动了一下,开始慢慢地嚼。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过了一会,他的眼睛睁开了。
浑浊的瞳孔对着阿奴的脸,看了好几秒。
“你没死。”他说。
“没死。”阿奴说。
骨厉打量着阿奴,他也看见了那个洞。
他盯着那个洞看了许久。
那个洞比之前小了很多,只剩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口子。洞口周围的皮肤已经长拢了,只有中间那一小块还露着,能看到里面黑红色的肉。
他抬起头,看向獠牙。
“你看到了?”
“看到了。”獠牙说。
“什么感觉?”
“像那些年在北境见过的东西。”
骨厉的嘴角抽了一下。
“不像。”他说,“北境的东西是从外面钻进去的。这个是从里面钻出来的。”
“有区别吗?”
“有。”骨厉说,“从外面钻进去的,你能把它挖出来。从里面钻出来的,你挖了,宿主也会死了。”
阿奴听着他们说话,像在听两个人在讨论一件和她无关的事情。
但她没有插嘴。
“所以医官也治不了?”獠牙问。
“不知道。”骨厉说,“但整个妖土,如果连军团的医官都治不了,那就没人能治了。”
“那就去军团。”阿奴说。
骨厉看向她。
“你敢去?”
“不敢。”阿奴说,“但不去会死。”
骨厉盯着她看着,忽然笑了。
不是嘴角抽一下的那种笑,而是真正的、眼睛里有光的那种笑。
“你学会用脑子了。”他说。
“你教的。”
“我教了你十天。你就学会了。可我当初却学了十年。”
骨厉咳嗽了两声,撑着柱子想要站起来。左腿用不上力,整个人晃了一下,阿奴伸手扶住了他。
“你的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