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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第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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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夜风卷着桂花的残瓣从院墙上掠过,带起一阵沙沙的碎响。那棵被撞秃了半边的桂树在月光里投下歪歪扭扭的影子,影子底下横着两扇从门框上卸下来的门板,其中一扇裂成两截,断茬处参差不齐地支棱着,像是在比划一个——
“耶!”
温笑舟站在院中,手里的鞭子还没收,鞭梢拖在地上,沾了几瓣碾碎的桂花。他的视线在那扇破门和桂树之间来回弹了两趟,最后落回陆砚昭身上,便再也挪不开了。
确切地说,是落在陆砚昭的头上。
那颗脑袋正向着右侧倾斜,下颌几乎贴上右肩,姿态介于“刚睡醒”和“刚被打”之间。而它的主人正试图用一只还能正常活动的手把歪掉的药布扶正——扶了三次,三次都扶歪了。最后干脆往脑门上一拍,半截散开的药布挂在脸上,像在在蒙一具尸体。
顾知非实在有点看不下去,只能上前一步替他重新裹了,灵巧的手指在那歪着的脑袋上绕了两圈,陆砚昭的额头侧便被打了个结。
青衣青年眉头蹙着。
陆砚昭乖乖站着让他裹,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谢谢顾兄”,声音闷闷的从鼻子里挤出来。
“你的头。”温笑舟终于憋不住了。
“落枕。”陆砚昭面无表情。
“不是,我不是问你怎么了,我是说你的头——”
“落枕。”
“你听我说完,你的头现在——”
“落枕。”陆砚昭把头往右又歪了几寸,歪到极限,歪出一个人类不该有的角度,像是在用身体语言论证自己的观点,“落枕就是这样,头会往一边歪。有的人往左边歪,有的人往右边歪。我恰好往右边歪。巧合。”
顾知非:“……”
温笑舟:“……”
“行,落枕。”温笑舟决定不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转而指向桂树底下那三个横七竖八的人形物体,换了个更实际的方向,“那这三位呢?他们也是落枕?”
陆砚昭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看到第一个杀手的胸口还留着一块青紫色的淤痕,第二个的额头肿着拳头大的包,第三个明显是被吓晕了,眼睛都翻过去了。
他歪着头认真思考了片刻。
“可能吧。”
“什么叫可能吧?!”
陆砚昭身心俱疲生无可恋,真是懒得和这些“仙人”们兜圈子。
说穿了大天,他和这些人相识满打满算也不过二十小时,远不足以惺惺相惜到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呢。
这一晚又是易经伐髓又是应付杀手的,实在空不出心力来精神饱满地应对这些乱七八糟。
索性就胡说八道了。
反正时间会淡化一切,而他有足足一千二百年。
“落枕很常见的,”于是陆砚昭一脸真诚,“凡人落枕了就要躺着。躺着舒服。他们可能就是落枕了所以来我院子里躺一躺。”
“来你院子里躺一躺……”徐道游重复了一遍。
“对。”
“他们跟你认识吗。”
“不认识,”陆砚昭诚恳地摇头,“或许他们只是想找个风景好的地方落枕。这院子桂花挺香的。”
徐道游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扇子,又抬头看了看他,然后把扇子缓缓展开,挡在面前。他不知道该拿什么表情面对这句话,所以干脆不面对了。
但问还是要问的。
“你方才说他们只是落枕,既是落枕,方才那些符箓与法器又是怎么回事?那可不是落枕该有的动静。”
陆砚昭眨了眨眼,歪着头看他,脸上是一个因为过于真诚所以反而显得可疑的笑容。
“不知道,”他说,“我睡着了。”
“你睡着了。”
“对。人在睡着的时候不能感知外界。这是常识。”
“常识。”徐道游又放下扇子。
“对。所以那些符箓法器什么的,我没看到也没听到。我不知道。等我醒来的时候他们就躺在这里了。我猜他们大概是一起来落枕的。你知道的,落枕嘛,落着落着就躺下了。躺下了就不想起来了。人之常情。”
他越说越顺,说到最后自己都差点信了。他甚至觉得这套说辞还挺有逻辑的——反正他确实没看到,没看到就等于没发生,没发生就等于不存在。
至于别人看到了什么,那是别人的事。他又没有义务替别人的眼睛负责。
倒是徐导游,他自己看到了应该他自己想通。
“那这位,”徐道游用扇子点了点桂树下那个死狗般趴着的杀手,这人的胸口青紫一片,和他额头上磕出来的淤青相映成趣,“也是自己躺下的?我看他的伤,倒像是被什么东西砸的。”
陆砚昭低头看了一眼。那淤青的形状很有辨识度——圆中带扁,边缘模糊,中间还隐约能看出一点突起的轮廓。
“也许是他落枕的时候……太用力了。”陆砚昭收回视线,语气变得有些飘忽,“凡人的事情很复杂的,你们修仙之人不懂。凡人有时候就是会这样,睡着睡着突然身上多一块青。这叫……叫……”
他开始在大脑里疯狂敲系统。
“叫你大爷。出来。”
“在呢宿主!”系统的声音欢快得像刚拆完家的狗。
“有没有一种病,睡着之后身上自己出现淤青。”
“有的宿主!特发性血小板减少性紫癜。”
陆砚昭抬起头,对所有人露出一个胸有成竹的微笑。
“特发性血小板减少性紫癜。”
院中一片寂静。
然后那寂静被一个完全没憋住的声音打破了。温笑舟把脸埋进掌心,肩膀剧烈抖动。他没有笑出声——他头脑是受过良好家教的——但他的身体显然没有收到不要笑的通知。
“这是一种凡人会得的病,”陆砚昭继续解释,“得了这种病的人,身上会莫名其妙出现淤青。不用磕不用碰,自己就青了。这三位的情况很可能就是——他们本来就有特发性血小板减少性紫癜,然后恰好又落了枕,落枕之后觉得躺着舒服,就顺便在这里躺了一会儿。至于为什么会在我院子里躺着,以及为什么他们的血小板上赶着减少,这个我就不知道了。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凡人嘛。很脆弱的。”
徐道游点点头,表情像是在说“原来如此,我完全理解了”,但眼神显然是在说“我一个字都不信”。他把扇子收了,转过身去看了看桂树底下那三个还在昏迷中的杀手,又转回来看了看陆砚昭,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还能说什么呢?这疯子也不知道真的假的,显然又是不能沟通的了。
“那你方才又是怎么回事?”笑够了的温笑舟总算从掌心抬起头,眼角还红着,声音却已经恢复了基本的正常,“我们刚才明明听见你在骂人,骂得可大声了。你骂谁呢?”
陆砚昭的表情僵了一瞬。极短,短到几乎不会被人注意到。
“没骂人。骂院子。”
“骂院子?”
“这个院子不好。地太硬。树也不好看。桂花太香了熏得头痛。”
陆砚昭说完用用自己的脚在地上用力的来回踩,“还有这些石头,青石板,滑得很,我刚才拖他们的时候摔了一跤。”
陆砚昭一连串地数落着,“还有门板,质量太差了,一碰就碎。桂树也不结实,掉这么多叶子——不对,掉这么多花,弄得满地都是,很难打扫。我骂它两句怎么了,它该骂。这破院子。垃圾院子。差评。一分。扣钱!!”
温笑舟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忽然觉得这个逻辑虽然荒谬,但好像也没什么致命的漏洞——毕竟他自己也骂过宗门的练功房。
陆砚昭见没人接话,便顺势把话头往前推了一步。
“所以我要走了。”
“什么?”
“离开这里。现在。立刻。马上。”陆砚昭伸出手指朝天虚虚一指,“这个破院子我是一秒都待不下去了,风水不好。告辞。别送。”
他说着转身就走。
走向月洞门。
院中四个人都没动。温笑舟朝温御行看了一眼,温御行没有回应他的目光,只是微微侧了侧头,视线跟着那个歪脖子少年的背影,看他从月洞门里跨出去,左转,消失在照壁后面。
然后脚步声停了。
过了几息,脚步声又响了起来。
然后他们看到陆砚昭从照壁右侧绕了回来。
他面不改色地穿过院子,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这次脚步声持续了稍久一些。大约十几个呼吸后,脚步声又停了。
然后陆砚昭从左边绕了回来。
“院子太大。”他看着面前四个静静望着他的人,主动开口解释,语气理直气壮,“设计不合理。谁家院子修这么大,走路要走半天。我是说这山庄的规划有问题,动线混乱,缺乏标识,用户体验极差。差评。”
温笑舟缓缓抬起手,朝西侧一指:“那个方向,出月洞门右转,沿回廊走到底再左转,过两道门就是庄子大门。”
“谢谢笑舟兄。”陆砚昭拱手,身子晃了一下——因为他的头还是歪的。他扶了扶自己的脑袋,朝温笑舟指的方向大步走去。
走了三步。
然后停下。
院墙下站着一个人。
这个人穿着一身浆洗得有些发硬的赭色短褐,手里还掐着一个打到一半的法诀。童福的脸在月光下白得发青,嘴角的肌肉正在以极高的频率抽搐,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他方才被温御行一道指风定在原地,全程目睹了少年歪着头解释什么是落枕、什么是特发性血小板减少性紫癜、什么是院落规划的动线问题。他的脑子已经在这小半个时辰里被彻底搅成了浆糊。
陆砚昭歪着头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这谁?”
温笑舟摊手,语气轻巧:“不知道。方才在假山后头鬼鬼祟祟的,顺手捆了。”
“可能是哪里来的小贼,”徐道游在旁边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也一并杀了吧。”他说这话时语气之随意,仿佛只是在讨论晚膳要不要多加一道菜。
“几位师兄,何必打打杀杀的呢,”陆砚昭一摆手,正经得像是在主持公道,“让我看看这位——”
他向童福走过去,步伐坚定。
然而他走到第三步的时候突然往前踉跄了一下——脚上的鞋方才已经被他扔飞了,但一只弹了回来让他捡起来穿着,一脚高一脚低地走好半天了也没什么异常。结果到底还是掉了链子。温笑舟下意识伸手想去扶,还没碰到陆砚昭的袖子,他已经自己稳住了身形,还回头朝温笑舟竖了一下手掌,表示不必担心。
然后他继续朝童福走去。
一脚高一脚低。
一高一低,一高一低。
他在童福面前站定。两个人面对面,一个歪着脖子抬头,一个僵着脖子低头。
陆砚昭伸出手,握住了童福那只还掐着法诀僵在半空的手,上下摇了两下。
在温御行温笑舟徐道游顾知非的见证下又一次完成了这个整个修士界都闻所未闻的礼仪。
“你好你好。”
童福的嘴角抽了一下,像是想说点什么,但大脑还没从“一并杀了吧”和“你好你好”之间的温差中缓过劲来就听那少年又说,“这不给他个机会自我介绍一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