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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第十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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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他看到的不是床帐,不是月光,而是一片贴得极近的泥土地面——近到他能数清泥地里嵌着几颗砂砾。
然后他才意识到,自己是趴着的。
不是躺在床上安逸地趴着,而是脸朝下趴在院子里的泥地上,两条腿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别在身后,一条胳膊压在肚子底下,另一条胳膊则反拧着朝后弯过去——弯的幅度很大,活像是被人卸脱了臼又胡乱接回去的。他尝试动了动手指。能动。又尝试动了动脚趾。也能动。但这并没有让他安心多少,因为他的脖子——他的脖子正朝左歪着一个绝不可能舒服的角度,下颌几乎贴上了左肩,任凭他怎么使劲也正不回来——
没错,这个动不了。
他的身体现在简直就像是一辆被飙到几乎报废的事故车。
“系……统……”他在脑子里叫了一声。
没人应。
“系统!”
“来了来了来了!”系统的电子音欢快得像刚拆完家的狗,完全没有一点愧疚的意思,“宿主你醒啦!太好了太好了!我给你汇报一下战况——”
“我的头。”陆砚昭打断它。
“什么?”
“我的头为什么是歪的。”他的声音在脑子里试图平静,完全没有要清算的意思。
“噢!这个啊!”系统语气轻快,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是这样的宿主,方才我用头槌攻击第二个杀手的时候,由于宿主的运动系统处于关闭状态,发力角度出现了一点点——就一点点——偏差。宿主放心,等下我重启运动系统之后立马给你掰正!这事儿我记得的,我记得的!”
陆砚昭没有立刻说话。他把脸从泥地里抬起来——这个动作花了他大约五秒钟,因为他的脖子实在歪得太厉害了,以至于他必须先翻个身、用肩膀撑地、再把上半身拱起来,才能勉强让自己的脸离开地面。
翻身的时候他看到了院子。
准确地说,他看到了院子的惨状。
桂树秃了半边,满地的碎枝落叶里混着桂花,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被碾碎的植物清香。两扇门板脱离门框飞到了桂树底下,其中一扇从中间裂成了两截。
青石板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三个人,一个趴在桂树下脸埋在自己呕出的秽物里,一个仰面朝天额头上肿着个拳头大的包,还有一个蜷在墙根下,脸上凝固着一种极度恐惧的表情,像是活活被什么东西吓晕了过去。
角落里有块碎布,看颜色像是从他里衣上撕下来的。另一边的青石板上不知是谁落了一只鞋。到处都是打斗的痕迹,但到处都是他看不懂的痕迹——他不明白什么样的打斗会让人把鞋都打丢了。
他愣了好一会儿。
“这些……”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来,语气比他预想的还要呆滞,“都是我打的?”
“是我们打的!宿主!”系统骄傲得像是在邀功,“我负责操作,宿主负责提供攻击质量,我们配合得天衣无缝——”
“我用什么打的。”
“头。还有脚。还有膝盖。还有一次是用屁股撞的,不过那次效果不太好就不细说了。哦对了宿主你知道吗你的骨头很硬诶,那个筑基大圆满的家伙砍了好几刀都没砍动,笑死我了——”
陆砚昭缓缓闭上了眼睛。
“还有别的要交代的吗。”少年微笑,语气平静得像是暴风雨前最后一丝无风的空气。
“唔……还有一个小问题。”系统的声音终于有了一点心虚的苗头,“宿主的颈椎有一点点错位——真的只是一点点。根据系统初步评估,不需要正骨就可以自行复位,大概需要三到五天——”
“三到五天。”陆砚昭重复。
“也可能更短!这个取决于宿主的恢复能力——”
“你就是用我这根需要三五天才能复位的歪脖子,去槌了一个筑基修士。”
系统沉默了片刻。“……槌了两个。”
有一瞬间,陆砚昭觉得自己应该生气。应该像白天那样掀了被子跳起来骂。应该把这个该死的、坑人的、永远在关键时刻掉链子的破系统从脑子里揪出来——如果他有这个能力的话——然后把它塞进那颗发霉的易髓丹里再过期三倍。但他没有。他发现自己此刻的心情,用任何程度的愤怒都无法准确描述。那是一种深沉的、疲惫的、接近于“行叭”“好叭”“可以叭”的东西。
他放弃了与这难评的生活做无畏的抵抗,在地上躺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泥土的温度还挺舒服的。
然后他听到了一阵细微的脚步声。是从桂月居外头传来的,极轻极快,不止一人。
陆砚昭的头歪着,视野是一个古怪的倾斜角度。他侧耳听了一会儿,在脑子里问系统:“外面是不是有人?”
“是的,”系统调出监控数据,“童福领着两个家奴在假山后面,已经蹲了快一炷香了。他们好像在等杀手把宿主杀死,但是杀手被我——被我们打晕了,所以他们还在等。”
“还有别人吗。”
“唔……”系统犹豫了一下,“检测到屋顶有四道金丹级别的气息。从灵压特征判断,分别是温御行、温笑舟、徐道游、顾知非。他们已经在那里观察了——让我看看——从杀手还没进院子的时候就在了。”
陆砚昭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说他们一直在屋顶上看着?”
“看着呢。”
“从头到尾?”
“从头到尾。从杀手摸进来到现在,每一脚每一头他们都看见了。”
陆砚昭闭上了眼睛。
好。很好。非常好。
现在是凌晨,他正以歪脖子的姿势趴在镜湖山庄偏院的泥地上,身边横着三个昏迷不醒的筑基修士,而四个和他认识不到一天的金丹大佬正在屋顶上全程围观……
算了,随便给自己找点啥事做吧。
把这三位有碍观瞻的仁兄随随便往哪里堆一堆,然后打扫一下。
他开始尝试拖动离他最近的那个杀手。先用左手拽住对方的后领,往桂树的方向拉。人是晕着的,身体的重量全部压在陆砚昭那条还不太听使唤的胳膊上,他用力拽了三四下,只把人拖动了不到两寸。
“怎么这么重,”他喘着粗气,换了个姿势,双手齐上,“你一个筑基修士怎么——你是筑基吧?你这么重好意思吗?你平时怎么御剑的?御剑的时候也这么重吗?你飞剑背得动你吗——”
杀手没有回答。陆砚昭继续拖。
他把人拖到桂树后面,又回去拖第二个。
第二个浑身腱子肉比第一个更重,他拖到一半的时候脖子突然咔嗒响了一声,吓得他赶紧停手,歪着头缓了好一会儿,确认自己没把自己拖成高位截瘫,才继续干活。
拖到第三个时他已经没力气了,两只手抱着杀手的脑袋,整个人拔萝卜般上半身向后仰着,用全身的重量一点一点往后蹭。
屋顶上,温笑舟的表情已经不能用任何词汇来描述了。他先看看院中那个歪着脖子、笨手笨脚拖“尸体”的少年,又回头看看身侧的徐道游,然后伸出食指,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无声地划了几个圈。这个意思是:他是不是这里有问题?
徐道游用扇子遮住了半张脸。他不是在摇扇子——扇子压根没动。他只是把扇子张开,挡在面前,像是觉得直视这个场面会折损自己的修为。
顾知非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指了指院子,又比了个手势——掌心朝上,从胸口向外翻开。这是他惯用的疑问手势,意思是“他在干什么”。
“他是不是想把人藏起来?”
传音是温笑舟的。顾知非和徐道游同时摇头——他们不知道。他们确实不知道。一个歪脖子的少年,凭一双肉手,试图拖动三个昏迷的筑基修士藏到一棵半秃的桂树后面。这件事不在他们任何人的认知范围之内。
这有什么深意吗?
或者说……这有什么意义吗?
不过不等他们想明白少年所作所为是为何,底下的陆砚昭蹭着蹭着,脚下突然踩到一块碎石,整个人顿时失去平衡朝后摔了个四仰八叉,原本就歪着的脑袋这么一闪,瞬间痛得他龇牙咧嘴——
“我的头哇……”院内传出哀怨,幽邃,凄凉的嗓音——
“我的头……“
“你赔我的头……“
屋脊上四人面面相觑,温笑舟先回过神来,他们顾不得再观察,齐齐飞身掠下屋顶。童福也在暗处瞪大了眼,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什么情况?
头?
等温御行飞下屋脊看到的便是这样的场景——
少年站在门口。头向右侧歪成了一个诡异的角度。额上的药布早在战斗中脱落,露出下面那块青紫色的撞伤。朱柿色的里衣皱巴巴的,一只脚踩着鞋,一只脚光着踩在冰凉的石板上。
他的嘴里正在骂人。
“你不是说你行的吗你!你个狗屎!你不是说你全权负责的吗!你负责了个锤子!你看看我这脖子!你看看!你看看我的头!已经歪成这样了你还跟我说什么你立刻就能掰正!掰正你个螺旋飞天拐弯屁!都多久了还没掰正!我看你是根本不会掰!你就是个废物点心!你还我的头!”
没有回应。
“说话啊!你倒是说话啊!你怎么不说话了!你刚才不是挺能说的吗!从头到尾一直在那报数——‘我用头槌击倒了一个’‘你的头好像被我用歪了’‘没关系等运动系统重启后我立即给你掰正’——掰啊!你倒是给我掰啊!现在!立刻!马上!还我的头!”
没有回应。
“行,你又装死是吧!”
在这连珠炮般的叫骂声中,陆砚昭就这么弯下腰——以一个极其别扭的姿势,因为他的头是歪的——捡起地上一只鞋,用力朝院子里随机位置扔了出去。
鞋砸在桂树上,掉进树下的阴影里。他扔掉另一只鞋,光着脚踹了一下门槛,然后自己痛得龇牙咧嘴,又骂了两句不堪入耳的脏话。
做完这一切,他终于抬起了眼,看到了僵立在院中的四位金丹修士。
时间仿佛凝固了。
陆砚昭歪着头看着他们,他们看着歪着头的陆砚昭。
就在此时,温御行忽然抬手——一道凌厉的指风破空而出,直直打向屋脊阴影处。那里传来一声闷哼,童广泽安插在屋脊上的一个心腹应声栽落,手中一枚符箓还没来得及催动便碎成了齑粉。院墙上的另一个心腹刚要逃,一道长鞭已卷上他的脚踝,将他也拽了下来。
童福身后那两个家奴,则被一股无形力道掀翻在地,还未反应过来便被隔空点了穴道,动弹不得。
童福掐诀的手还悬在半空,冷汗已经从额角滑落。他本就不知如何回报,此番下来更是被捉在当场百口难辨。
“好热闹啊。”温笑舟收了鞭子,看着院子里这场面,终于忍不住先开了口。
陆砚昭抬起还能正常活动的那只手,面无表情地竖起一根食指,立在众人面前,像是在示意全场安静。
然后他把那根手指指向了自己歪着的脑袋。
“不好意思,睡相不好,落枕。”
全场沉默。
“落枕,落枕懂吗?土不拉叽的说法叫失枕,凡人脖子睡觉受凉了就会落枕,落枕的人脑袋就是歪的,这是一种很常见的生理现象。你们修仙的人不落枕吗?不会吗?没落过吗?你们的人生没有落枕吗?那不完整。”
无人应答。
顾知非轻咳一声,替他捡起掉落的药布,上前两步递了过去,“陆贤弟,你的伤……”
“不碍事!”陆砚昭接过药布,看都没看就一把拍在脑门上,拍歪了,半截挂在脸上。他也不管,继续歪着脑袋梗着脖子,“谢谢顾兄关心谢谢大家关心我真的很好就是头有点歪但这很正常落枕的人都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