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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第十八章  ...

  •   第十八章

      夜渐深,镜湖山庄的灯火次第熄灭。

      桂月居西厢,四盏烛台将四道人影投在窗纸上。温笑舟坐不住,在屋里来回踱了好几圈,终于憋不住开了口:“这个山庄,处处透着古怪。”

      “笑舟。”顾知非轻声提醒。

      “怎么,我说错了吗?”温笑舟站定,掰着手指数,“庄主明明在庄内,却偏要等到明日设宴,叫个管事来迎我们。说是要务缠身,可我看这庄子里不像有什么要务的样子。还有那个陈管事,嘴上殷勤,可只要我们一问及庄主去向,便支支吾吾含糊其辞。”

      “笑舟说的不无道理。”徐道游展开折扇,缓缓扇了两下,“庄中家奴见了我等,目光闪烁,似在避讳什么。我方才借口寻茶,与廊下一名家奴搭了几句话,才提了一句‘你家主人可在’,他便两股战战几欲先走。这不像寻常世家奴仆的做派。”

      顾知非轻叹一声,“我与徐师兄同感。方才去厨房要热水时,见后院有家奴在烧纸钱,口中念念有词。见我近了便慌忙踩灭,将余灰扫进暗处。寻常人家烧纸祭祖本是常事,但他们那模样,却像是在祭新丧——且不愿被外人瞧见。”

      温笑舟听得浑身不自在,“你们这样一说……方才出偏院时,我见廊下有个家奴远远望了小疯子一眼,就一眼,脸色白得跟见了鬼似的。然后便低着头绕道走了,像是怕被他看见,又像是怕看见他。”

      “我有意与他交谈,他却推说前院还有活计,匆匆走了。”

      徐道游若有所思,“倒是与我想在了一处。”他转向窗边始终未发一言的白衣青年,“御行兄,你怎么看?”

      温御行凭窗而立,月光勾勒出他清冷的侧脸。

      “此处确有不妥,”他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宅中人对陆砚昭避之不及,却又忍不住窥探。既惧他,又想确认什么。”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若欲确认,大可去问去查,但他们的反应更似心里有愧。”

      “心里有愧?”顾知非蹙眉,“温兄的意思是——”

      “这山庄近几日可能死过人。”温御行说,“且死得不光彩。”

      屋内一时安静。温笑舟的嬉笑收敛了,顾知非垂眸不语,徐道游摇扇的手也停了。

      他们在等温御行继续说。

      “宅邸之中藏匿秘密,不外乎几种——或事关财帛,或事关权势,或事关人命。童广泽此人,我曾略有耳闻。他虽为筑基圆满,但为人圆滑,长于经营,于各派之间八面玲珑,这才与徐兄有旧。这样的人,若只是藏了些财帛私产,断不至于这般草木皆兵。”

      他转过身,目光在三人面上扫过,“能让他不敢亲迎我等,只叫管事代为周旋,却又暗中令家奴窥探观察的,必然是见不得人的大事。”

      “且此事,”他微微一顿,“恐与陆砚昭有关。”

      温笑舟张了张嘴,“怎么又扯上小疯子了?”

      “因为那些家奴看的是他。怕的是他。”温御行说,“而且死的,很可能也是一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少年。”

      “你这又是如何知道的?”徐道游收了折扇,表情认真起来。

      “我方才借口寻茶,也去了后厨。”温御行道,“后厨灶台上煨着一锅药,那药是专治金创血瘀的。寻常金创药,庄中有护院便也罢了。但那一锅药的份量,足有七八人份。要么这庄中近日打过一场大仗,要么便是有人对多人用过刑。”

      “金创药、祭新丧、见陆砚昭如见鬼——”徐道游手中的扇子停在半空,目光锐利起来。

      “你这般一说,我倒想起方才扶陆砚昭进庄时,”温笑舟脱口而出,“门房有个家奴,见了他之后双膝一软差点跪下,嘴里还漏了半个‘少’字。我当时以为自己听错了,现在想来……那怕是……”

      四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少爷?”

      “还有一事,不知当说不当说。”顾知非迟疑片刻,“方才我去厨房取热水时,听两个烧火丫头在灶后窃窃私语,说什么‘大春哥今日还好好的,怎么晚上就不见了’,另一个人立马捂了她的嘴,说‘陈管事说了,再提大春就一并处置’。我听着心里发毛,本打算找个时机与陆小兄弟提个醒……”

      “已经有人被处置了。”徐道游的扇子合上,在掌心轻轻一敲,“那这位童庄主,手底下怕是不干净。”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极细微的动静。

      四人同时收声。温笑舟的手已按上腰间长鞭,顾知非指尖凝出一缕微不可察的灵光。徐道游的扇子横在身前,目光投向窗外。温御行微微偏头,一手已掐出法诀。

      不是风声。不是夜鸟。而是脚步声——极轻,极快,不止一人,正朝桂月居偏院方向逼近。

      四人呼的吹了灯,不让剪影映在窗上,各自躲着。

      “不是庄里的人。”徐道游以极低的声音传音入密,“庄中家奴多是凡人,便是护院也不过炼气初期。这几人的气息,皆是筑基。”

      “三个。”温御行的声音同样通过传音入密落入三人耳中,“其中一人筑基大圆满。”

      “奔着小疯子去的。”温笑舟握鞭的手紧了紧。

      他刚要动身,却被温御行一把按住了肩膀。

      “莫急,”温御行的声音在传音中依旧冷静,“看看再说。”

      “可是他——”

      “此人来历不明,疑点重重,借机观察也好,”徐道游也以传音劝阻,“况且我们四人皆在此处,若真有性命之危,再出手不迟。那几个筑基修士,还翻不了天。”

      他顿了顿,又道,“你们难道不想知道他到底是什么吗?”

      温笑舟咬了咬下唇,终于还是松了手。

      他们悄无声息地掠上屋顶,隐在屋脊的阴影之中。

      与此同时,桂月居偏院的另一侧,方才在童广泽书房领命的童福正领着两个心腹家奴,借着假山与竹丛的掩护,屏息望向偏院的方向。童福掐了个隔音诀,声音压得极低:“老爷说了,过了今晚,不管那姓伍的是人是鬼,都要他死。杀手既已进去,你们盯紧些,亲眼看到他咽气再回话。”他顿了顿,语气中透出几分狠厉,“老爷还有吩咐——若那几个名门修士碍事,便一并算进去,莫要留手。”

      而童广泽本人,此刻就在主院书房的窗前,遥遥望着偏院方向那片沉沉的夜色。他已经把念珠重新捡了起来,一颗一颗慢慢地拨着,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就在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向桂月居中那间最靠里的厢房时——

      一声闷响从厢房内传出,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砸在了墙上。紧接着便是利器破空的尖啸,铁器相撞的铮鸣,以及几声压抑着的惊呼。

      从屋顶上望去,温笑舟只能透过窗棂看到模糊的人影在晃动,动作极快,极不自然。

      “一、二……”徐道游在心里数着。

      又是两声闷响,什么东西砸在地上,紧接着第三声,又是什么东西被猛地撞在墙上,震得窗棂簌簌发抖。

      然后便寂静了。

      那寂静来得太快了,快得让人心里发毛。

      月色被云层吞没的片刻,桂月居偏院陷入短暂的暗寂。屋脊上的四人伏在阴影中,神识如网铺开,将偏院的每一寸角落纳入感知。没有灵力波动——这是最让他们困惑的地方。徐道游的扇子不知何时合上了,紧紧攥在手中。

      便在这暗寂之中,一声变了调的惨叫从偏院正房中撕裂而出——

      “飞僵——飞僵!是飞僵——!!”

      那声音尖利到破音,尾音上扬成了嘶哑的尖叫,在深夜的寂静中传出去很远。紧接着,偏院正房的门被什么东西从内向外撞开,两扇门板脱离门框,直直飞过庭院,砸在对面的桂树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一道人影随着门板一同摔出脊背朝下重重砸在院中的青石板上,滑出去足有丈余才停住。

      与此同时,另有一道身影从窗内横飞而出。由于偏院的桂树与屋檐在月光下投出大片阴影,恰好将那身影笼罩其中,屋脊上的四人只能隐约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落在地上——

      那落地的姿态极其诡异,没有屈膝缓冲,也非轻身落地。竟是整个人直挺挺地立在那里,像一块被从高处抛下的棺材板,猛砸了那杀手几下。

      温笑舟探头看去,只见院中那个不久前还歪在自己身上、额头缠着药布、虚弱得连走路都要人扶的“砚昭贤弟”,此刻正猛蹬杀手把人踹晕,然后便突地便立住了。

      “这又是什么身法?“温笑舟传音入密甚为不解,“没有卸力也没有提气,怎么就这么立住了?”
      “不是身法。”温御行的声音在传音中简短响起,便不再言语。

      紧接着,先前摔出来的那名杀手翻身跃起,手中长刀裹挟着凌厉的灵力朝那模糊的身影猛劈而去。刀光在夜色中划出数道寒芒,那模糊的身影开始与他缠斗。说是缠斗,不如说是那名杀手在疯狂攻击而不得结果。

      数道符箓在窗棂上映出短暂而刺目的灵光,却又在一瞬间齐齐黯淡下去——

      小院中的打斗声静了。

      彻底静了。

      桂月居偏院的上空,月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来,照亮了院中那棵被撞掉半树桂花的桂树,照亮了歪斜挂在门框上的两扇破门,也照亮了青石板上那个蜷缩着的人影——那是个筑基期的杀手,方才还在这里疯狂劈砍,此刻却像条死狗一样趴在地上,后颈一片青紫。

      屋脊的阴影中,四人伏着没动。

      温笑舟率先转过头,朝身侧的徐道游递了个眼神——眼睛瞪得溜圆,眉毛快挑进发际线里,嘴唇抿成一条极细的线,两手来回比划。那意思分明是:你到底看清楚了没有?怎么落地的?

      徐道游没说话,只将手中的折扇往左摇了摇,又往右摇了摇。摇到左边时扇面半展,摇到右边时扇骨全合。表示看不透。

      温笑舟又去看顾知非。顾知非蹲在屋脊另一侧,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右手无意识地摸着自己的衣襟——他有个习惯,每次遇到想不通的事就摸衣襟,当年在栖梧坡被长老考校时便是这副模样。他察觉温笑舟的目光,抬起头来,缓缓摇了摇脑袋:我也不明白。

      然后三人同时望向温御行。

      温御行没有看他们。他的视线钉死在院中那棵桂树下。刚刚那小疯子直挺挺地从半空中砸下来,砸完人之后猛地一顿,像被人从背后提住了后领,就这么立住了。那不像是身法。而且更让他在意的是另一个细节:方才那些符箓与法器打在小疯子身上,齐齐黯淡下去,仿佛是被什么屏障给吞噬了。

      月色重新从云层中透出来,照亮了桂树下那道人影。

      与此同时,陆砚昭猛地睁开了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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