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所谓，我翻车会死遁》行骨

21、第 21 章 夜风卷

　　夜风卷着桂花的残瓣从院墙上掠过，带起一阵沙沙的碎响。

　　陆砚昭那句话说完，院子里安静了约两息。温笑舟率先反应过来，伸手在童福后颈处一拍，灵力轻吐，解了他被温御行封住的穴道。童福踉跄了一下，掐着法诀的手终于能放下了。

　　“也是，”徐道游在旁边不紧不慢地开了口，语调温文，甚至还朝童福微微颔首，“毕竟是我等疏忽，尚未请教尊驾高姓大名。若有失礼之处，还望海涵。”

　　童福膝盖一软，险些当场跪下去。

　　他见过这自家老爷对这些名门修士的敬重，虽是对他们心存算计，却也不敢面对面的怠慢。

　　刚刚童福被陆砚昭握着手晃，脸上的肌肉抽搐得厉害。

　　他好歹也在镜湖山庄当了五年管家，迎来送往三教九流什么人物没见过。能在这般杀人不眨眼的主子手下混得如鱼得水，早已混成了人精。

　　可眼下这阵仗他实在没有见过。

　　不过惊骇归惊骇，他到底还没蠢到家。老爷派他来盯梢，是叫他确认伍莲卿咽气的，不是叫他来跟伍莲卿攀关系的。

　　“仙长折煞小的了！折煞小的了！”他弓着腰，声音发紧，两手在身前绞着，眼神死死钉在自己的鞋尖上，“小的就是个伺候人的奴才，哪担得起仙长这番话——仙长若有吩咐，直说便是，直说便是。”

　　徐道游微微挑眉，与温笑舟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再开口。

　　童福又弓着腰转向陆砚昭，斟酌着开口，“贵客受惊了。这几个歹人冲撞了贵客，实在是山庄的疏漏。庄主若是知道了，必定要怪罪小的办事不力。”

　　他微微抬起眼，额头上渗着一层薄汗，“老爷今日有要务在身不能亲迎，心里已是有愧，特意嘱咐过小的好生照看诸位贵客。若是知道竟叫歹人摸进了贵客的院子，老爷非打死小的不可。”

　　陆砚昭歪着头看他。

　　“小的这就去禀报庄主，必定给诸位——”

　　“交代就不必了，”陆砚昭摆摆手，大度得像是这偏院是他家的，“我这个人最好说话了。拜拜。”

　　不等面前的人理解这“拜拜”是何物。少年转身就走。

　　“贵客！贵客请留步！”童福下意识追了半步，声音比方才高了半拍，尾音微微发颤，“贵客现在走不得——这大半夜的，山路不好走，外头也不太平。若是贵客在路上出了什么差池，小的这条贱命赔不起啊！老爷吩咐过要好生照看，您这么走了，小的实在没法向老爷交代——”

　　陆砚昭头也不回地朝后摆了摆手，“不用送了不用送了，童管家你忙你的。”

　　他已经走出月洞门了。

　　出了偏院，陆砚昭沿着回廊走了一段，发现自己的脖子虽然还是歪的，但脚底下倒是比想象中利索。他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敲系统：“导航。大门在哪。”

　　“宿主，系统GPS已就绪！”系统的电子音欢快地响起来，“当前定位：镜湖山庄偏院桂月居西侧回廊。目的地：镜湖山庄正门。为您规划路线——沿当前回廊直行，至岔路口左转——”

　　“你别岔路口左转了，”陆砚昭打断它，“我们现在在一千二百年前。你那个一千二百年后的地图有屁用。”陆砚昭在岔路口停下来，左右看了看。两条路都黑黢黢的，廊下的灯笼早灭了，月光透过回廊的花窗漏进来，在青石地板上切出一个个惨白的方格，“你自己看，左边那条路通哪？”

　　系统沉默了一瞬，“……资料显示，左边是通往净房的方向。”

　　“右边呢？”

　　“……右边是通往后罩房的。不过宿主，后罩房旁边有一条小路可以绕到前院——”

　　“你不是说这条路也行不通吗。”

　　“资料是一千二百年后的！一千二百年后那条路被堵死了，但现在可能还能走！”

　　陆砚昭深吸一口气，向左转了。走了大约二十步，又停下了。面前是一堵墙。

　　“系统。”

　　“……在呢宿主。”

　　“这是一堵墙。”

　　“是的宿主。系统检测到前方存在垂直障碍物。”

　　“你让我左转。”

　　“……资料显示这里应该有一条路的。可能是在这一千二百年前……还没打通？要不宿主你别走了，我看这里风景宜人……”

　　“闭嘴”

　　陆砚昭转身往回走，重新回到岔路口，这次朝右边走去。

　　“宿主，”系统又道，“你真的打算就这么走了？”

　　“走啊，”陆砚昭一边走一边在心里回答，“不走等他们把麻烦变大吗？你也看到了，那三个杀手只是前菜，就那个镜湖山庄的庄主。我连他是谁都没见过，他就已经派人来杀我了。你说他又不有病。”

　　“可是宿主，这四个修士对你确实不错。温笑舟给你送过药，顾知非替你裹过伤，温御行还给你送过饭——而且他们都出身名门正派。宿主现在是极品的修炼天资，他们要是愿意为你引荐仙门——”

　　“所以呢？你觉得他们会无缘无故对我好？”陆砚昭反问，“我一个萍水相逢的疯子。”

　　系统没有说话。

　　“系统。”

　　“在呢宿主。”

　　“我有个问题。”

　　“宿主请问。”

　　“我现在有一千二百年要熬，对吧。”

　　“对的宿主。准确地说，是一千一百八十七年零——”系统顿了顿，“——零七个月又十四天。”

　　“……你还算了？”

　　“闲着也是闲着嘛宿主。”

　　陆砚昭没力气跟它贫。他歪着头，看着天边那颗最亮的星星，忽然觉得那颗星星也歪了，“那我就有一千二百年。这么长的时间，我干嘛要在这里陪他们玩？这山庄明显是个凶宅，庄主是个杀人犯，管家是个帮凶，这里有杀手杀我！三个！我一个歪脖子的废物点心，掺和这些干嘛？”

　　“宿主说得有道理，”系统附和道，“根据系统评估，镜湖山庄当前安全等级为D级——不适合长期停留。建议宿主尽快脱离当前环境，寻找安全地点进行后续修炼。毕竟易髓丹的药效还在持续吸收中，宿主需要稳定的环境来完成剩余的洗髓过程。”

　　“易髓丹吸收了多少？”

　　“目前已完成约七成。剩余三成预计在三到五天内自行吸收完毕。届时宿主的资质将从‘略低于普通人平均水平’提升至——”

　　“行了行了不用说那么细。”

　　“——提升至‘上等灵根资质’，在修真界约等于从路边野草变成了——”

　　“我说了不用说那么细。”

　　“——变成了盆栽。”

　　“盆栽。”

　　“名贵盆栽，宿主。很值钱的。”

　　陆砚昭闭上眼睛。

　　“所以我现在是个七成的盆栽。”

　　“是的宿主，” 系统沉默了片刻，“不过宿主，修炼不是光有资质就行的。你需要功法，需要丹药，需要灵石。温笑舟他们的宗门里这些东西都是现成的，但宿主如果自己找个山洞躲起来，这些要从哪里来呢？”

　　“你之前给我列过一个清单——仙人洞府、上古遗迹、灵脉交汇之地。我现在是个七成盆栽，资质不差了，找个地方苟着慢慢修炼不好吗？”

　　“你没有功法入道。”

　　“我可以练反复横跳。我要横跳入道。”

　　“……宿主，反复横跳是身法。身法不能代替功法。身法不能提升修为境界……”

　　陆砚昭没接话。他又退回岔路口，这回不走了，干脆靠在墙上仰头看天。月亮已经偏西了，天色从墨黑变成一种浑浊的深蓝，远处隐约传来几声鸡鸣。他忽然觉得有点累。不是体力上的累——易髓丹似乎确实有点效果，至少他走了这么久腿都没软。是另一种累，像是脑子里的那根弦绷了太久，终于开始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

　　系统又说，“宿主，让客人自行离开是不礼貌的，他们古人都很讲礼貌，这会儿都跟着您呢。”

　　陆砚昭向后张望见不到人，只能远远大喊着“别送了别送了。”

　　他边走边回头朝后面挥手，姿态轻松得仿佛刚才不是有人在院子里追杀他，而是刚吃完一顿还算满意的晚饭。

　　“宿主，我觉得你短时间应该是走不出去的。”

　　他在院子中央站定，目光在天上那轮明月和院墙之间来回丈量，像是在做什么重要的评估。片刻后他拍了拍手，对身后看不见的众人露出一个自信的笑。

　　“我有办法了，你们不用客气，真的不用送。”

　　他在院子里走了两步，来到院墙根下，仰头看了看墙的高度。然后他撸起袖子，朝手心哈了一口气，开始爬墙。

　　动作称不上矫健，但足够果断——先扒住墙头的瓦片，单脚蹬上墙面的砖缝，身体借力一翻。整个人像条被钓上来的鱼一样在空中打了个挺，然后一声闷响，消失在院墙另一头。

　　童福看着那道院墙，嘴巴微微张开。他在这山庄管了十年的庶务，第一次见到有人放着门不走非要翻墙，而且翻的还是离大门最远的那堵墙。

　　院墙外头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是一阵悉悉索索的响动，然后是脚步声——这次终于没有绕回来。

　　院子里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