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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父子夜话 “故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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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人?”林复启心里一颤。时永知在广江没有故人,在鍪州的故人他都知道,但没有一个像是能干出沈苏粤那档子事的,所以这个人只能来自贵阳——他心中神秘遥远,将弟弟改造成现在这副模样的地方。“是谁啊?”
“一个比我大一岁的家伙,他……唉,抱歉启哥,我想休息休息。”时永知又倒下去。
就算林复启再怎么对时永知的过去感兴趣,时永知要留个悬念也好、太累了不想说也罢,往床上一倒,手臂往眼睛上一横,那谁也别想,也不愿意继续刨根问底。
刚一关门,他便撞见了父亲。林总似乎也是刚刚从他和时歌的房间出来,父子相遇,立马就能察觉到对方脸上相似的疲惫。林总毕竟年纪大些,光是红红的眼眶和明显的泪沟就让他看上去更心烦意乱。
“回来了?在你弟弟房间里聊什么了?”
“没什么,学校发生的事情,和学习和成绩都无关。也没啥可聊的,他估计快睡了。”林复启坐下,将晚会总结成适合家长听,家长也愿意听的版本。然后快速过渡到父亲身上。“倒是爸爸你,和时歌阿姨怎么了?现在都星期四了,以前没见你俩吵架冷战那么久过。”
林总关掉客厅的主灯,留下沙发角一盏土耳其马赛克式样的落地灯,映在客厅一隅的灯光照样是暖黄的,而繁复多彩的玻璃罩以海蓝和水青色为基调,就像一首忧郁的中板曲子。
“可能是太久没见到你时歌阿姨了,要把两年没吵的架一口气吵完。”林总在灯光下揉揉眼,带着丝苦笑。“一开始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拌几句嘴。但——”他看看周围,然后往儿子身边挤一挤,低声道:“——那天怪我,拌嘴的时候我在她面前提到了你妈妈,时歌阿姨不太喜欢从别人,特别是从我口中听到她的事情。我说如果是你妈妈在这里,她会这样而不是哪样,时歌阿姨岂能不火大?
虽然林总的话软绵无力,林复启听来却字字惊心。不说别的,单是牵涉到故去的母亲,就十分沉重。连没有多大印象的自己,对邱雁也是怀着敬畏之心的。而大人们都是见过,和她相处过的人,经历了她离世的人,怎么说提到就提到了呢?
“估计听到你那句话,我就会先出去。”林复启不带任何感情道。“但你不行,你也知道怪自己,所以你没有和时歌阿姨道歉吗?”
“当然了,我几乎马上就跪在她面前!”这是林总唯一算得上大声的一句,然后又惶恐地看向黑暗的过道,重新放低声音。“但时歌阿姨正在气头上,她可能觉得我不完全是跪她,也是在跪你妈妈。她就透露了一个秘密。”
“什么?”
“按道理你那吴伟叔叔虽然知道我住这个小区,你和弟弟来广江上初中的时候他来找到过,但他不可能知道你时歌阿姨和弟弟从贵阳回来的消息。那天他搞了突然袭击,我百思不得其解。我和吴伟基本没有交集,他不可能从我这里打听到任何风吹草动。”
“别卖关子了!”林复启心中毛骨悚然,因为他已经预测到了接下来的话。
“所以是时歌自己透露的线索,至少她是这么给我说的。”林总的话让林复启一下失去了支撑身体的力量,靠在沙发上。他无法想象当天大骂前夫的时歌阿姨竟然会主动接近,或是说,给吴伟机会让他主动接近这个家。
“当然,我也没法验证真伪。她也许是说的气话。但无论如何,她达到了她的目的,我直接从地上起来,摔门就走,出去散心。然后到现在,我也不知道几天了,还是这个样子。”林总说着,脱了拖鞋盘起腿来,抱一个抱枕在身前。“应该不会太久了,这日子还是要过下去。但你先发现了,我就跟你说一下。你不要去找你时歌阿姨说,她应该也会找你弟弟倾诉什么的,这个——呃,你去给我拿支烟吧。在左边床头柜,悄悄的,不要打扰到她。”
“呃,好——”林复启还没有恢复足够的能量,磨蹭了好一会儿才起身。他试图回想起时歌带着弟弟出走贵阳前两人间吵过的架,但想了一圈发现,他采取的是最简单的鸵鸟战术——在两人的音色染上愤怒前就带着弟弟出门玩,直到他觉得两人“也该做饭给我们吃了”。
增长的年岁,只增加了一点点面对窘境时的胆量。他硬着头皮走进过道,在弟弟的房间门口徘徊好一阵,又开一条缝观察,弟弟对着墙侧身埋在被子里,应该是睡着了。不过不用醒,时永知在里面就已经能给他提供足够的胆量——儿子都那么会考虑他的想法,妈妈又能偏差到哪儿去呢?
但主卧的门还是更难推一些,林复启用了快半分钟才将门打开到有光渗出的程度。所幸门是新门,合页和门框配合良好,无声无息,同时里面也不是完全黑暗,外面的微光透进也不会打扰到任何闭上眼睛的生物。
时歌阿姨也侧着睡觉,朝向窗户一面背对着他,还穿着衣服,被子胡乱搭在身上。手放在胸前好像还攥着什么东西。
林复启也有这种手机玩着玩着就睡着了的经验,他知道此刻的人处在半梦半醒之间,稍微一点声音就会被惊醒,而且还不轻。他加倍小心,垫着脚不让啪叽啪叽的塑胶拖鞋打在地上,走向左边的床头柜。然后弯下腰从半开的抽屉里抠出父亲的烟——红色盒装的广江牌。
任务完成,该撤退了。他起身,然后转头要走——
就是在这短短的一秒,小小的半圆内,他真正瞄到时歌阿姨手上的东西。那并不是手机,而是一个黑框框柱的相片。
相片里戴着钟形帽,笑容躲在竹骨扇后面的人不是别的,正是他的亲生母亲邱雁。而邱雁手臂搭着的人,就是年轻时的时歌!
每个人的世界都是从第一份有印象的记忆开始的,在那之前,世界对于个人而言,与几十、几百、几十亿、几百亿光年外遥远的星空没有什么不同,发生在那之前的事情,就像闪烁的星星一样遥不可及,每发现一桩,便是一个蚀刻在灵魂上的大发现。
就像现在,林复启的颅脑内开始疼痛,那就是灵魂被尖锐的刻刀刻上痕迹时产生的痛苦。他从前只是顺着命运,接受新的家庭成员,接受新生活,从来不知道命运背后的因素和推手,比如时歌和邱雁,竟然互相认识,且关系好到可以拍成照片。
于是,对林复启而言,那个世界本来遥远空虚的世界,正像颗小行星一样砸过来,且上面正急速形成山和水,长出植物,演化出动物和人类,发生一系列与他曾经的小猜想和小印象大相径庭的种种悲喜剧。
太可怕了,他睁大眼睛,心跳升高,好像真的朝着他头飞过来似的。他下意识后退,但没意识到后面是衣柜,砰一声,他的脚后跟踢到衣柜,衣柜门还乓啷啷地共振起来!
“哎哟!”果然,时歌一下子惊醒。她一下转过来,一巴掌拍在床上,眼神惊恐无助。两三秒后,她才反应过来僵在原地的人不是鬼也不是强盗。“原来是你啊。”
“对不起!阿姨,我只是来拿爸爸的东西。”林复启立马将烟盒展示出来。
“没事没事,我只是刚刚有点懵。”说着,她将相片藏到被子里,以为林复启应该没看见。“阿姨这几天太累了。”
“嗯嗯没事,阿姨你先睡吧!”林复启扔下这句话,涨红了脸跑出去。
“怎么了?刚才那一大声。你把我床头柜洗劫了?”林总已经平躺在沙发上,怀中仍然抱着抱枕,用将要睡着但同样被惊醒的疲惫眼神看着儿子。
“踢到衣柜而已。”林复启连这句话都颇不自信。“你要的烟!”他将烟盒扔向父亲,便打算去洗漱然后赶紧学习这两个人逃避进睡眠中。
“不要着急嘛,来陪爸爸说说话。”林总重新坐起来,挑开打火机的盖子,小火苗撩上烟头。“反正明天是周五,你们也学不进去什么东西,我们聊聊天。睡过头了爸爸给你请假。”一股烟从他的口鼻溢出。
“我们周六也要上课,你忘了?”林复启无奈道。
“哦,是这样。”林总抬抬头。“没事,你就坐这儿,我说了的,你睡过头了一定给你请假。”
最终让林复启勉强坐下来的,还是父亲的承诺。他将父亲赶到旁边的贵妃沙发上躺下,自己盘腿坐在沙发中间。“你平常都不抽烟,怎么现在犯这个瘾了?”
林总什么都没说,只是吞云吐雾,眼睛里没有别的,只有淡淡的青烟,仿佛他也不知道答案。直到一杆烟已经化了一半,他方浅道:“就像你小时候,爸爸在学校领的节日糖果,瑞士糖和嘉云糖,鍪州买不到,你总是舍不得吃,要留到老师给你发奖状的时候、和同学吵架气哭的时候、作业特别多做不完的时候,才抿一颗。爸爸现在做的就是相同的事情。”
“哦。”林复启和同龄人一样,讨厌家长提到自己“不懂事”的时候,记忆未曾覆盖的时候。以往这种话绝对会激起他回呛,但今天,他心里只是浮起一层淡淡的反感,一想到刚才那张照片,便平息下去。“所以是吴伟叔让你太激动了。但是以前你和他正面硬刚的时候还算是应对自如的啊,现在怎么还被搞得不耐烦了?”
林总放下烟,眼睛慢慢左右转,让烟燃了两三毫米,然后才近似耳语道:“那我也给你说一个秘密,儿子。”
“什——什么?”父亲的反应让林复启不知所措。
“当年为了让时歌阿姨和你弟弟去贵阳方便,我和她办了离婚手续。”林总的眼睛微瞪。“本来回来已经办了复婚,然后打算正式给你弟弟办收养,但——”
他的话不用再说下去,自然被林复启一声不算大不算小的“啊?”打断。“你们,你——”林复启手抓着沙发垫颤抖。他从来没有怀疑过父亲和时歌的感情,因为他也不觉得两人有什么感情,更何况,孩子本来就要回避一切与爱情相关的事情,父母爱情更是一种禁忌。
“所以啊,爸爸是真的有点害怕了。”林总又接着吸烟,但手已经明显抬不稳了。“这么多年了,难道时歌还要回到那个火坑里吗?”
“你放心,时歌阿姨都能去贵阳两年,回来也没多久,不会的。”林复启也只能这样安慰,同时也是安慰他自己。他更不希望时永知也回到吴伟的魔掌中。“即使她真的私底下和吴伟有联系,肯定也有其他原因。”
“能有其他什么原因?”林总的语气听不出来是疑问还是设问。
“呃,这个你自己问,自己去和时歌阿姨沟通。”林复启也只能单纯接话,不揽活。“不问,你就什么都不知道,糊里糊涂的,关系就冷了。”
“没错。那你进去的时候看到时歌阿姨是什么样子?她还在生气吗?不会对你也发脾气了吧?”林总稍微振作些许。
“唔,她累得睡着了,有什么要说的你还是等明天。”林复启已经等不及要问他自己的问题了。“你和时歌阿姨,感情很好吗?”
林总只是眼里短暂闪现过一丝凌厉和威严,然后手撑在抱枕上,很快就软了下去。“小孩子问这个干什么?你们这个年龄,懂什么感情问题?”
“可你不是19岁就——”
“所以啊。我和时歌当时都不懂。”林总猛吸一口烟。“即使见面的时候有那种叫‘一见钟情’的东西,日子过着过着就消退了,然后被过日子时培养出的感情取而代之。如果是相互喜欢的感情那就最好,如果是相看两厌,那这日子也就过不下去了。”
“你和妈妈,还有时歌阿姨,就是这样的?”
“对,都是这样的。”林总低下头,手掌撑住额头,翘起的手指夹住烟,已然染上了烟味。“可能和你时歌阿姨,是第二种感情多一些。时歌和吴伟,应该是第一种感情初战上风,吴伟什么德性你知道,所以就和我说的一样,破灭了。”
“那你心里其实已经很清楚了啊。”林复启听到这里,舒展开了身子,让父亲发泄情绪的同时又得到想要的信息让他飘飘然,颇有种华瑜芝和易半鹤短暂上了身的感觉。“和时歌阿姨闹的情绪看来主要还是在你这边,没什么好害怕的。”
“那是当然。但我还是很害怕。因为,啊,不管什么样的感情,增长起来都需要时间、精力、交流,但一见钟情可以反复出现,不需要时间也不需要场合,有时能量大到可以轻易推翻培养了很久的感情。真的。”
刚才还自鸣得意的林复启重重摔在地上,他听不懂父亲的话,更遑论给出什么安慰。他的脸羞红,掩在抱枕下,尴尬地开启另一个话题以结束上轮对话。“那你和妈妈,又是什么感情呢?”
“哈,我从来没想过,居然会被儿子问这种问题。”林总好似呛着烟,边笑边咳。“我还以为你第一次向你爸爸探讨私密问题,是问小孩子是怎么来的。”他忍着笑好一阵,才恢复过来。“和你妈嘛,可能就是正好反过来吧。我当年和她进夜校的时候,见她第一眼,我就知道自己喜欢她了。可惜,第二种感情还在成长的时候,就出了车祸。所以到现在,我对她的感情自然还是第一种为主。”
“什么意思?”
“她离开我们之后,我每一次回想到她,都还有一见钟情的感觉。”
林复启虽然不是很能理解,但他知道,父亲一定洋溢在回忆的幸福,和现实的无奈中。
“谢谢,我给你说了我才明白,为什么和时歌吵架我会提到你妈。”林总抽张纸擦擦眼角,擤擤鼻涕。“要是别人,恐怕早就和我闹翻了,但时歌其实——”
“——和我妈关系也很好?”林复启顺利接上自己最想打听的消息。
“你也发现了吧?”林总坦然,没有任何追问。“我们仨当年是一个紧密的小团体,时歌和她又是更紧密的两个人。”
“还,还有吗?”林复启感觉胸口好像开了个口子,宇宙吹来的气流带着逝者的呼啸灌进去,冷得他浑身颤抖。
“哦,你妈妈很喜欢文学。她小时候很喜欢三毛,《雨季不再来》启蒙了她的散文写作。你外婆说过,那时因为她的文章比同龄人成熟,还有点刻意培养。但在大概是她12岁的时候,三毛在台北荣总医院用一条丝袜上吊自杀,也断了她的文字。直到她遇到时歌,她喜欢钱钟书,两个人又开始读《围城》、《写在人生边上》、《人?兽?鬼》。但98年钱钟书也走了,两个人又读不进去书了,只有偶尔写写诗,随笔……”
林总长叹一声,将烟触灭,表示自己因为各种原因无法继续这个话题。
“那,弟弟知道这些吗?还是只有我一个人什么都不知道?”
“估计不知道,我没说过,按照时歌的脾气秉性,应该也不知道。反正,他还有自己的亲爸要面对。你以前为了保护他不被吴伟伤害,我都还记得。上次在楼下也是,时歌问了你弟弟,他说你挡在他和吴伟之间。做得不错,不愧是我教出来的儿子,继续努力。”
“啊,好像不行了。”林复启也长叹一口气,他突然想起来,自己的迂回作战好像是失败了,他成功在时永知周围人心中留下了工具人,联络人的印象。
“怎么了?”
“没什么,我怕我还是当不了这个哥哥了。”林复启隐晦道。“他,他现在那么优秀,人缘又好,周围不缺红花也不缺绿叶。你还记得你之前说让我多带他学习吗?他其实根本用不着带,很多知识点比我当年,甚至比我现在还一清二楚。”
林总像是听到一个并不期望但深知其可能性极大的答案,又叹一口气,身体又往下溜,几乎是躺在贵妃沙发上了。想了一会儿,才想出一个突破口。“不至于,他是你弟弟,又不是完人,总会有弱势和短板的地方。你也有点拿自己的短板和人家长处比的趋势,不要这样。”
“又来了,又来教育我了。爸!”林复启不悦道。
“你爱怎么想怎么想,我只是个建议,你怎么理解都行。而且好好提升自己,对你又没有什么坏处。好了,听我说了那么久也累了吧,你快回去休息。”林总说完,便拿开抱枕,闭上了眼睛。
林复启拿一床毯子给父亲盖上,关灯回房间的过程中,认真审视了父亲的建议。他并不是不认同父亲的话,他也深知现在一切希求改变时永知的希望已经渺茫,但改变自己,就永远存在着希望。
一个新的作战计划,在大脑里的电闪雷鸣间诞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