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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时永知的回忆(2) 慢慢地,时 ...

  •   慢慢地,时永知对这种感觉上了瘾。辣过了劲头,心里便麻酥酥的,期待着下一顿的刺激。作为举目无亲的外地人,日子就因为这种刺激而没有看上去那么无聊。
      内在如此,而外观上,他反而在穿上厚厚的冬衣后,才在宋顺涛的提示下发现自己身形的变化。
      日日的辣椒盛宴,帮助他在贵阳长久的温凉夏日和阴郁的秋天中出汗,然后随着高原山间的清风蒸发。如此循环往复,他竟然出落得一副清瘦,略带骨相的俊秀模样。
      “别照了,瘦了就是瘦了,就说明你营养没跟上。”时歌看着回家后的儿子在镜子前坐了好半天,忍不住道。“现在是长身体的时候,该吃饭就好好吃饭,不要让我发现你把饭钱省了买零食!”
      他肯定不会省这种钱。没有钱就买不到饭吃。而一顿没法吃六个格子的菜和四碗饭,他肯定会饿晕;而没有其他机会和宋顺涛,他新生活的引路大哥哥,一起吃饭,他的脑子和胸口会联手制造酸疼的孤单感,啃咬他的肠子。
      只是,宋顺涛只在吃饭的时候才会和他有交流,在其他方面,还是无法填补林复启的影子。
      他捏捏自己的脸颊,紧致又滑腻。要是林复启现在再像以前那样双手掐住自己的脸,肯定不会像以前一样揪出两小块玩乐的吧?他这样想着。
      “妈,启哥那边打电话过来没有?”
      正巧,时歌正接通林总打来的电话。他立刻跟到母亲身边,期望从手机的麦克风中听到哪怕一个由启哥说出的字。
      “……你就给他说我在贵州,其他什么都不要说。他有本事就来一条街一条街地找!他真想把我们母子俩找回去,就叫他拿出点决心呗!……”
      “……他就是绣花枕头一包草,也只有你这种没出息的才会被他吓到被他威胁。既然你要忍,你就给我忍过头两次,他不会再来骚扰第三次的,除非你又给他什么承诺……”
      时歌越说越激动,时永知很明白,若是激动到某个阈值,她很可能会直接挂断,然后将手机砸向沙发。而被人当出气筒的物件,若是捡拾起来,似乎也会承受和这个物件一样的激昂与怒火。他能做的,也只是拉一拉妈妈的衣角,然后抬起头揉揉眼睛。
      而她能做的,也只是轻轻将儿子的手拍开,然后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继续咆哮。他坐在自己的床上,心里如火焚烧,希望妈妈从房间里走出来时,手机屏幕依然显示通话界面。
      “……再打给你,照顾好阿启,他要是被那个疯子伤到可不是我的责任,就这样,拜拜!”时歌确实没有挂,但她的怒火已经平息,却还是当着儿子的面按下红色的挂断键。他心里的火在缓慢走向熄灭的过程中,突然遇到一股微风重新窜起,然后被人泼了一盆水,就是这样的感觉。
      “妈!”时永知无法忍受,责怪母亲道。“我还想和启哥说句话!”
      “有时间有机会再安排吧。”时歌无力地将手机抛向沙发,再一屁股坐下。“你启哥还没下晚自习,他们要中考了。”
      “中考?中考也不至于几秒钟打电话的时间也没有吧。”时永知坐在沙发的另一端。“妈,我不会说很多话,我只是想听到他的声音。”
      “你要是真能说很多话,我倒还放心了——”时歌好像突然被什么东西噎住,一句话也说不出。时永知悄悄用余光瞥向她,只见她眼角变得湿润,眼睛看向半空,手握拳抵在颤抖的嘴唇上。这是一种母子间默契的,联想到自己的情况后产生共鸣的姿势,只是时永知不知道母亲想到的是什么。
      沉默了良久,时歌才低下头,声音沉缓道:“他估计也很想你,恐怕只听到你的声音,就会牵挂好久好久。这样肯定会沉不下心复习。哪天我和你林叔叔安排时间,让你俩好好聊聊,才好让你俩安心,好吗?”
      他那时无心询问。因为宋顺涛,他的新哥哥,决心进一步帮他融入这座城市,在吃辣能力达到及格水平后,他开始懒得用普通话遣词造句。
      “千帆?是什么意思?”在一次午餐中,时永知听得宋顺涛抱怨学校的公开课比赛中,混杂了些听不懂的词汇。
      虽然过了半年,时永知已能理解贵阳话与普通话发音类似的部分,但毕竟大家说的是方言而不是变调普通话,词汇和语法依然是理解上的一大拦路虎。他无法将“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中的意向放在这种语境中。
      “千翻嘛,你可以理解成麻烦。说某个人事情多,反复无常,或是说某件事很折磨人,又臭又长,程序多,我们说千翻这个词。”宋顺涛抵着头解释道,像个老师的做派。
      “原来如此——”时永知的脑子里突然涌现许多零碎的记忆,很多次,他都听到班上的谁,或是操场上的谁聊天时,说另外一个人“千翻”。因为不关他的事,所以他并没有放在心上,也不会特意追究其中含义。只是现在,宋顺涛认为在他面前已经可以提这个词了,他不免担心自己会不会在某个角落,被人说是一个“千翻”的人。
      特别是眼前的宋顺涛。他从认识宋顺涛到现在,可没少麻烦过人家。
      “那你觉得,我是一个,千翻的人吗?”时永知低头斜眼,露出尴尬的笑容。
      “哈哈,怎么会!”宋顺涛笑道,声音爽朗,不含任何阴阳怪气成分。“我让你学着吃辣椒,你有没有找各种理由不吃?有没有拿筷子蘸一点抹在舌头上交差?有吗?但凡你有任何一句怨言或是拖延时间,我都会觉得你做事情千翻,但你没有啊!”
      时永知大脑神经元快速反应,立马便明白了这个词的用法和含义。他开始发自内心地笑,笑宋顺涛也笑自己。“嗯,你让我学什么,我马上就学。除了吃折耳根。”
      那个寒风骤起,开启贵阳冬季无尽阴雨的下午,时永知带着远比学习课本知识更旺盛的精力,同时开始他真正的二语习得。他由宋顺涛带着从“我”、“你”、“他”这种最基本的称呼开始学。
      “我?”时永知学着宋顺涛的样子,手指指向自己的胸口。这个音和鍪州话的“我”几乎相同,他说起来不费吹灰之力。
      “很好,这个音很标准!”宋顺涛表扬道。“然后是,‘你’。”他伸出手指头,指向时永知。
      时永知当然能发出ni的音,但贵阳话的第三声似乎不那么好把握。他迟疑了一下,看着宋顺涛停在空中的手指,好像和对方的表情一样,一圈圈的指纹带着强烈的期待。
      不知怎的,他又想到了林复启。启哥偶尔会和他玩互相挠痒痒的游戏,而启哥喜欢用一根手指头,难防又能制造超群的效果。而他的防御,也是用一根手指对着戳。
      两根指尖接触的一刹那,总是像过电一般。
      “呃,你——”时永知感受到指尖熟悉的酥麻感,几乎要下意识接上林复启的名字。
      “嗯,可以。”宋顺涛放下手指。“不过音调有点高,发成普通话的第一声了,要多练习一下。好,接下来是他。La——”他的手指指向一侧。
      “拉?”这个音完全出乎时永知的预料。鍪州话用“其”表示第三人称,他也听过广江人用“伊”或是“渠”表示第三人称。这个“拉”究竟是什么字呢?难道动词也可以当成代词使用吗?
      “其实我觉得就是普通话里的‘他’,只不过贵阳人嘴巴懒,舌头都懒得点,抬一下就变成‘拉’了。哈哈,慢慢学咯嘛,贵阳话可绝对不是变调普通话。”
      咯嘛,光是这种叠加使用的语气词,便早让时永知放弃把贵阳话当变调普通话学习的念头。他继续跟着宋顺涛,从单数变成复数:“我们……你们……拉们……”;再从人称代词变成地点代词:“兹点(这里)……阿点(那里)……”
      “你教得真好!”时永知松开领口,让冷风带走些身体散发的热气。“你以前也像这样教过其他人吗?”
      “没错。”宋顺涛的话让时永知心里一顿,原来自己的上道,好像完全证明不了什么。“以前那些故意讲普通话装的,我就严格起来教教他们。也有和你一样初来乍到但想和我搞好关系的,我就慢慢教他们。”
      “这样……”
      “但是你和他们不一样。”宋顺涛的话又让时永知眼前一亮。后者抬起头,看到宋顺涛脚撑在椅子上,左手自在地搭在膝盖上,手掌抵住头,眼神是怎样地满意与轻松更不必说。“你不需要严格,但也不需要慢,综合了两种人的优点。”
      对,自己和其他接受过涛哥教育的人不一样,这才是时永知想听的,因为他和启哥也是如此,两个人都再也找不到第三个人可以互为光影。若是再追究得深一些,他说不定在涛哥眼里也是独一无二的?而独一无二的人,似乎可以像小说和电视里表现的一样,可以享受一般人无法享受的,独一无二的有待。放在宋顺涛这里,或许就不止保护他免受同班同学的打扰,或是单独吃午饭那么简单。
      他想起来林复启带着他坐上鍪州小小的公交车,去小小的动物园,买小小的棉花糖。想着想着,贵阳的新家到学校之间的路忽然失去了色彩,而路两旁的小巷和岔路,上坡下坡,则闪烁着雨后水塘倒映的阳光和蓝天。
      “那么,等我学会了,可以和你一起出去玩吗?”
      “当然可以,我妈都还在讲为什么从来不见我带你出去玩。”宋顺涛说完,话锋随着眼睛一转。“但只有两个人没意思,你不会说方言又难得和我那些朋友交流。所以你先把学校门口卖糯米饭啊、素粉啊、裹卷啊、破酥包啊那些嬢嬢叔叔搞定了。那时候我们再谈。”
      “说好了!”即使没有固定期限,解释权还不在自己手上,时永知也欣喜若狂,没再说什么,他伸出弯成勾状的小手指,咬着唇笑。
      宋顺涛噗嗤一声笑出来,然后直勾勾地伸出小指,一下弯曲关节牢牢勾住时永知的小指,用力往自己这边拉。
      而他学了几天,就能流畅地用贵阳话的声调完成一个句子,但他花了更长的时间过羞耻心这一关,说服自己说出口的话别人不会笑。他自称是宋顺涛的“弟弟”,别人便说别骗我了,你一定是外地人,贵阳话“弟弟”这个词不是生硬的两个第四声组合在一起,而是第一个字变第二声……
      冬天的所谓“凝冻”(也就是冻雨)夹杂几场毛毛雪和冰粒的天气后,太阳一出来,便预示着冬春之际不稳定大气的来临。散见于各处的樱花一开,冰雹便伴随惊雷从天而降,有时会多到淹没脚踝,远远望去好像冬雪换了身衣服在春天才姗姗来迟。
      几场下来,冰雹就好像吸收了太阳照射的所有能量,让这座山谷都市陷入长时间的寒冷与阴雨,因为樱花快速凋零,但桃花依然坚守枝头,挂着雨露在湿润的风中萧瑟,这段时间又称“冻桃花”。
      到了桃花也谢了春红的时候,南明河上吹来的风才不让人哆嗦。由此才进入春风和煦,湿润温暖,万物可爱的四月天。
      时永知记得贵阳话中独特的“把”字句,独特在它实际上是个没有实际意义的时态标记,“把”后面直接跟一个动词,表示这个动作在不久前完成。
      在时永知苦于在“他走了”和“他把走了”中间选一个描述十分钟前的事情时,窗玻璃上又出现了细如绣花针的雨痕,入夏前会持续一个多月的五月阴雨就这样来了。浪费掉的好春色,只能用大街小巷都在卖的栀子花茉莉花苞弥补。母亲学着田园薇的做法,用青花瓷的小碗盛点凉水,再将花梗摆成一圈,等待白嫩的花苞用一两天时间绽放,宜人的清香有助于定神安眠,赶走家中的霉味,消磨漫长阴晦的雨天。
      哦,原来他可以说“春天把走了”,但林复启不能说“弟弟把走了”。
      转眼间,他快到了去年他刚来贵阳的时候。而他参透了贵阳话把字句,以及“阿姨”和“嬢嬢”的区别后,不仅能完全理解周围人连珠炮一样还夹杂着土话的方言,自己也能用措辞略微书面但发音语调绝对能融入大家的贵阳话回上几句。宋顺涛估计也觉得他大功告成,决定让他以弟弟的身份出现在一场KTV局里。
      现在,时永知需要站得离全身镜远一些,才能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的全身。大部分男童装已经不适合他的身材,时歌不得不试着从成人区挑来两件休闲一些的衬衫和卫衣,还有运动裤给他。不过她的尝试终究失败了,任何衣服穿在一米七七,骨骼宽阔,仍有些清瘦的身体上,都能发挥出七八成的衬托效果。
      “喂?”他打通宋顺涛的手机。
      “计划有变。”对面冰冷,模糊的声音让他扣扣子的手停在胸口。“我们好几个人来不到,想着算了。你在屋头歇起,二天再说。”
      时永知还不太能接受这个情况。“你现在在哪里?我听到好嘈杂哦很嘈杂,你在外面?”
      “对,就是都等不来,才想到回家。”
      “好,拜拜——”时永知挂掉电话,在床上沮丧了许久,才想起来他悄悄送到KTV,准备表示对涛哥感激之情的小花篮应该是没有用处了,得去拿回来。
      然而,KTV的工作人员给出了让他脑子一片空白的回答:“小花篮?包房的客人一到我们就送进去了呀?”
      “这——”时永知全身上下所有毛孔,此刻都打开分泌汗珠。“——我怎么不知道?他们来了?”
      “您还是先和朋友沟通一下吧,花篮确实已经送进去了,我们还确认了一下卡片上的名字,在A18。”说完,服务生便着急离开了。
      在五光十色,充满冷气和烟味的KTV迷宫里找寻A18的过程中,一些不对劲的地方终于让他起了一阵又一阵鸡皮疙瘩。例如为什么他不打电话过去,涛哥就不给他说这件事;为什么他能听到明显的杂音;为什么KTV没有一早通知他取回花篮。
      但这些都没有意义,真正让他毛骨悚然的是宋顺涛的动机——他为什么要骗自己?不让他来这个局?
      在A18的门口,他明白了个大概——透过门上的玻璃,他能清楚看到宋顺涛开怀大笑,一手搭在身旁一个女生上,一手捧起她的左边脸颊,用和他拉钩时同样的力道将她的脸往自己脸上带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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