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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迂回作战·晚会(上) 学校里绝没 ...

  •   学校里绝没有什么觥筹,可能有几颗落灰的灯球可以打出“华灯”的效果。对于朝着“社会”过渡的高中而言,一场模仿成人的晚会能混合后两种元素就已经能达到所有人的期待。
      但对于林复启,高二舞蹈社乐队和戏剧社的结业表演已经够刺激,够疯狂了。他在零食台和饮料台间溜着缝走,生怕碰倒那些掺了蝶豆花水的雪碧和五毛一包的杂牌薯片,挑花了眼才找到不显眼的倒数第四排靠边落座,生怕弟弟邀请的其他客人冷不丁想起他的存在,让他难堪。
      也不知道舞蹈社、乐队和戏剧社到底是指导老师强大,还是成员有脸,居然能同时让教务处批准这么多人请晚自习的假,只为了来这里看一场教务处自己都嫌弃而不准摆上公开舞台的“不务正业大联欢”。
      林复启这样想着,头不由自主朝向左边,时永知和他的其他客人都在领导座的后一排,正和沈苏粤还有金恢远聊着天。他的问题方有了答案。
      再看,林复启现在已经能认出那个团体里的好些人来,其中有邓劲榕,她披了件军大衣对抗直吹的空调风,站起来时双手插进校裤兜里,大衣下摆随风摆动,颇有大将风范;她面前坐着刘岛龙,这人更加突兀,因为他没有什么表演却换了衣服,领子大敞的皮衣和修身裤,还有学校明令禁止的项链,气场上毫不逊色;隔着时永知和那天的两个跟班,才是静静坐着化妆的闵入宁,她的确有节目,所以身着银紫长裙,套在外面的校服在众人眼里仿佛不存在。
      “让一让。”身旁过道冷不丁传来的声音吓了他一跳。而声音的来源正是他认为不在还有点违和的叶一梓。
      “你怎么在这里?你不应该——”
      “你弟弟邀请我来的,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叶一梓微微的愠色马上变得有些小得意。
      虽然林复启不是这个意思,但没来得及解释,对方的话还是让他心里一沉,像自己在林复启那里的特殊程度向下一个台阶了似的。对方见他不挪窝,直接上脚跨了过去,也没碰到多少地方,却挤得他东倒西歪。
      直到叶一梓落座自己旁边的座位,林复启才开始反击:“那你怎么不直接去找他呢?我是懒得和那群人照会,你成天和那群人耗在一起,还这么生分吗?”
      “我才应该用‘懒得’这个词,”叶一梓不甘示弱。“成天耗在一起才懒得打招呼,你是不想去打招呼,还是不能去打招呼,我就不戳穿你了。”
      “那你还不是和我一起坐在这里了,我们都一样!”林复启心里像吃了苍蝇。
      “对,呵呵,我们都一样。”叶一梓没看向他,而是盯着那个小团体,声音坚沉,手抓紧生锈的扶手。
      两个人谁也不理谁,直到灯光变暗,时永知和闵入宁溜进后台,音响传出沙沙声。林复启心率即刻上升,手指发麻,因为时永知还没有回到座位上,而预定的好戏即将开场。
      声音、光线、干冰一齐上场,将所有人的期待带到一个小巅峰。待光束全部打向舞台中间,一男一女两个主持人从两头走向聚光灯下,所有人爆发出一阵欢呼,林复启也一样,毕竟他从前根本无法想象学校的小破厅居然也能达到这种效果。
      主持人面带衔筷子一般的微笑,介绍完领导位上坐着的一群看热闹和凑数的老师后,晚会便正式开始。首先是舞蹈社的帅哥靓女们用街舞混合韩国偶像舞曲炒热场子,一轮又一轮的尖叫后,便是跳民舞的和部分演奏民族乐器的乐队成员登场……
      “我们学校的舞蹈社这么多人?”
      “以前哪里来的舞蹈社,是街舞社、民舞社、外国舞种小队等等,这一届被学校强行合并成一个社的。说是外宣的时候觉得这种社团太多,家长会觉得把孩子放到这里会不务正业。”
      “那么……以前有没有钢管舞社呢?嘿嘿。”
      “你怎么不去死!眼睛给我放干净点儿!”
      “还说我呢,你不也是冲着我们高一那个姓时的帅哥来的?上次谁看什么什么舞剧看了十分钟就睡着的我可没忘。”
      “话说回来,我怎么到现在都没看到呢?他该不会后面有节目吧……”
      听着身后观众的闲聊,林复启不禁为时永知捏了一把汗。弟弟确实给他说过沈苏粤可能会让他“露个脸”,但除了乐队可能给他来个伴奏唱个歌以外,舞蹈和戏剧根本和他不沾边,这些天他和弟弟的距离那么近,也没见他有过彩排。
      哦,他是为自己捏一把汗,毕竟在场的核心团体,都知道他的存在。
      借着舞蹈社表演带起来的气氛,戏剧社给大家带来一场长达半小时的《祝福新编》,基本上前半段就是鲁迅《祝福》中祥林嫂的生平,她如何经历了丧夫、逼迫再嫁、丧子、备受地主家歧视的种种痛苦,然而在一个年关祝福的晚上,她宛如得道一般梦见一个人人都干活,人人都抬起头做人的未来,便重获新生,走上了革命的道路。
      坦白来说,连凑热闹的老师也觉得这出戏只是空有立意,大家被乐队制造的冬雷震震从瞌睡中吓醒后,又立马在莫名其妙的展开中更快陷入昏沉。后台人员看到观众区到处飞翔的瞌睡虫,便加快速度。乐队再次用音效敲醒大家后,主持人上来介绍接下来的劲爆演出。
      “在乐队的歌唱队带来精彩表演前,我们照惯例会有高一的学弟学妹们带来特别演出。现在,让我们掌声欢迎高一(1)班闵入宁,时永知,为我们带来一首动人的《手心的蔷薇》。”
      迄今为止最响亮的鼓掌和欢呼先于林复启的反应传入他的耳朵,他的大脑一片空白,跟着鼓掌,看着突然化了妆还换了身西装的弟弟和漂亮的闵入宁伴着音乐从两端上台。
      “……手心的蔷薇。”
      “刺伤而不自觉……”
      “……你值得被疼爱。”
      “你懂我的期待……”
      他从来没听过时永知正儿八经唱流行歌,更何况在师生倾听的表演场合,还是和另一位女生对唱。虽然降了调,但几乎挑不出什么音准和节奏上的毛病。
      更吸引人注目的是他和闵入宁的一些小互动。
      “我去,眼神!眼神!你看他俩的小眼神!”
      “妈呀两个颜值这么高的人朝着对方笑再对着我笑我要死了……”
      “绅士手,是绅士手!搭上去了!哇——”
      可是,林复启完全无法投入欣赏,从时永知唱第一句和闵入宁对视开始,他的心就像被揪起来,欲坠但无法坠落,心尖上被揪起来的部位又酸又疼。
      邓劲榕警告过他不假,但她的话顶多就出现了几秒钟,林复启自己安慰自己“这种安排可怪不到自己头上”之后就过去了。
      他害怕的是弟弟和闵入宁过分投入,让两人的演绎突破舞台的限制。那样的话,他就不再是弟弟除了时歌阿姨外最在乎的人了,世界上难道还有合格的男友同时又是个兄控的吗?难道他的努力,就要在这一首歌的时间里破产了吗?
      聚光灯仿佛吸走了两个人外的所有光芒,让表演厅陷入一片毫无星空的昏暗。直到歌曲结束,闵入宁带着满意的表情走入后台,但时永知还在台上,等主持人回归。
      “哇哦,刚才的表演真的有震撼到我。男帅女靓,优美动听,对我们的眼睛和耳朵都是一种享受你说是不是老郭?”女主持人道。
      “你说的一点儿没错老朱。那既然我们的时永知还在台上,你还想多来一点这种享受吗?”
      “想!——”都不用女主持人带节奏,台下便自然给出反应。
      “我也想我也想。哈哈。时永知,你接下来还想唱什么可以给我们说说吗?”
      “什么都可以吗?”
      “只要我们的乐队认识,那是当然——”
      “唔,我不知道大家听不听得懂粤语。”
      “哇——大家听到没有,广东话哦!哈哈。我相信你哪怕唱火星语,大家也会买账。好,那究竟是哪一首呢?”
      “《天若有情》”
      男女主持都愣了愣,台下很多人也是,只有老师们浑身一震,然后相视而笑。林复启没听过这首歌,也听不懂粤语。但他有一种自己会有共鸣的预感,因为时永知刚刚说歌曲名时,和开学第一天时一样和自己对视。
      舞台上又剩下时永知一个人,此刻,身浸吉他前奏声的他已经是绝对的视线焦点。然而,他的表情不再有温暖,只有浓郁的忧愁,比和缓悠长的歌曲本身更哀伤。
      “……如果他朝此生不可与你,哪管生命是无奈。
      过去也曾尽诉往日心里爱的声音。
      就像隔世人祈望重拾当天的一切,
      此世短暂转身步过肃杀了的空间……”
      虽然听不懂,或许写成字也看不懂,但林复启在这一段,能从时永知那雾蒙蒙的眼神,和颤动的嘴角里,读出另一端非语言的,直达他心灵深处的信息。并不是一段可辨认理解的指令或陈述或疑问,而是一种一旦成功接收,便与乐曲和时永知同频率的忧郁,在他的鼻腔里制造酸楚。
      好像全场只有林复启一个人在语义之外听懂了这首歌,好像时永知这首歌只为林复启一个人唱,全场反应平平,大家的掌声明显克制,犹豫了不少。
      “好听是好听,就是听不懂哈。”
      “我还以为他会唱快歌呢,他这个气质明显更适合摇滚,至少律动更明显一点的好吧。”
      “我也这么觉得,他第一次唱是军歌,第二次是在校医室唱童谣,我以为刚才那首终于可以开始嗨了,谁知道……唉!”
      林复启转过头,看看那些抿着嘴,歪着头表示失望的观众,心里甜蜜起来。不过还没甜几眼,他的心情便急转直下——
      人少的后排,不知什么时候多了穿着连帽夹克和短裙的华瑾芝。她看向舞台的眼神黯淡无光,看向前排沈苏粤群体的眼神倒是带着一股发蓝的邪火。
      她想干嘛?她会干嘛?林复启无法想象。接下来的乐队表演,从合唱到管弦乐合奏,他都无心欣赏,只想在结束后赶紧带着弟弟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发生什么都和沈苏粤的客人无关。
      在恢弘的管乐声中,红色幕布缓缓拉上,主持人和老师一起致辞,宣布台上表演的高二生们从此光荣退休,转而培养支持高一成员的活动,并逐渐淡出,为高考做准备。这些话大家心知肚明,没有人想听,开始稀稀拉拉地离开。
      华瑾芝好像也要起身的样子,林复启松口气,看来那天两人确实谈妥了。他终于可以光明正大走到第二排,等着弟弟和那群人说再见。
      但暗处的导火索同时也掌握在另一个人手里,沈苏粤好像一点也不着急离开,反而围过来的人越多话也越多。他笔直站在舞台下,在一众人中显得扎眼。
      “再介绍一下,这位是时永知。”他向留下来的其他观众介绍。“我邀请他来当今年的特别嘉宾,你们以后多担待。”旁边高一的小团体陪着笑。
      “一定一定,你也算是有传承了。那他就是舞蹈社的第二任总社长咯?”有人说道。
      “如果你们给面子,那你们明年还能看到他。”沈苏粤手搭在时永知肩上。“如果你们不给面子,那他说不定就是我一个人的了。”
      “诶,你是想独吞?别以为你出柜了就能随便骚扰直男哦!哈哈。”
      “直不直的,谁知道呢?你们觉得呢?”沈苏粤的语气带着一丝近处的人察觉不到的狠,只有群体之外的林复启和叶一梓倒吸一口凉气。“当然,有些人要总是一厢情愿,我也没有办法。”
      一声脚踢木椅的巨响凝固了所有人的表情,紧接着一阵咆哮。“够了!不要脸!”华瑾芝咬着唇,帽檐和刘海阴影下的眼睛瞪得滚圆,里面好似打雷闪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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