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下弟弟归来即腹黑》伶沙

22、迂回作战·沈苏粤 整个晚上，

　　整个晚上，林复启几乎是隔一个半小时就醒一次，然后看看手机上的时间再一头碰在枕头上闭眼睛。头两次他还能因为没到上学时间可以多睡几小时感到欣慰，到了四五点钟，他就只剩下深深的疲惫。
　　与沈苏粤见面时的那场雨后，广江城已经一连晒了许久。今天早晨水龙头里出来的水也带着阳光的暖意，无法洗刷脸上带着印记的温度。不过好歹能让他清醒一下，想到自己的无所适从的根源——以前都是他在打闹的时候把弟弟推倒，压着他不起来，从来没有弟弟把他压倒的时候。
　　但当时弟弟是在和他打闹吗？林复启不明白，他和弟弟在商量的话题堪称严肃，弟弟的表情更像是威胁他，没有任何笑得出来的地方。如果说弟弟当时是准备对他用上拳脚的，也不对，他手上的力度，简直温柔到连蚂蚁都按不死。
　　滴答、滴答……面盆里残余的水滴进下水管的声音，在阴郁的卫浴间里回荡。
　　这时他才发现，不仅弟弟比他走得早，父亲和时歌阿姨也罕见地早早去上班。他在一片寂寥中刷牙、换衣服、背上书包，临走前看了下厨房，干净的台面和柜子把手反射出清冷的光芒，说明那两人连早餐都没在家里做。
　　一夜之间，身边就又凭空出现了两个谜团。他想半天也想象不出来那两人能因为什么事吵架，并且能冷战到第二天早上。
　　越是想下去，高二舞蹈社乐队和戏剧社的结业表演就越显得神秘而重要。
　　“他高二（1）班的。”华瑜芝下意识回答林复启的问题，然后才反应过来：“你问沈苏粤干嘛？”
　　“我之前只知道他是高二的，我得搞清楚他究竟是哪个班。”
　　“然后去感化他？”她的表情半是疑惑，半是嘲讽。
　　“可要能做到的话第一个作战也就不会失败了，我这次可没那么天真。”
　　他已经准备好与华瑜芝分享沈苏粤那个场子的事情，看看能有多少情报，但华瑜芝只是略微点点头，面无表情地转过头去。
　　看来不能过多将希望寄托在NPC身上，最好自己积极探索，林复启这样想。大课间的时候他便窜到高二年级，数着并不熟悉的教室编号，搜寻那个惹眼又引人注目的奇男子。
　　高二（1）班的教室在楼梯拐角处，是人流量大，但少人驻足停留的地方。林复启踟蹰不前，观察出入的人，说不定能逮到对方出来的机会，先尾随观察一阵，再假装偶遇开启聊天。
　　离大课间结束还有五六分钟，沈苏粤才出现在教室门口，没有逗留便开始往林复启这边走去。他立刻顺着这边的楼梯溜上去，等待时机，如果对方往下走，那再跟一会儿也无妨；如果往上走，那刚好就符合他的希望，可以制造一个意外的偶遇。
　　然而沈苏粤是往上走的，但身边突然出现了不少人团团围住。
　　离开了弟弟，林复启可无法一个人将熟人从陌生的团体中剥离出来寒暄，学校走廊的尺寸更不允许他混在人群中和对方错开。他只能继续惊慌地往前逃，沈苏粤和他的团体每前进几尺，他便往前逃几丈。就这样，无形的追逐战将他灰溜溜地赶入这一层的厕所里。所幸这里的人不多，林复启立马逃入一个隔间锁上门，长舒一口气。
　　可一个受人瞩目的人就算是来上厕所，都有不少“顺路的”一起跟来。
　　“来了？”外面响起交谈声。
　　“还抽？马上就上课了还抽？”
　　“又不是什么好货，抽不完滋了不心疼。”随之而来的，便是厕所常出现的声音。
　　“我看你也是飘了，这么有钱，还有大半截就丢了。”沈苏粤终于说话。
　　“穷都穷疯了哪里来的钱，我还等着去你们那个什么什么的晚会搜刮点好东西呢！”
　　“服了你们，这两天除了那个晚会都不会和我说点别的了？”
　　“这种晚会要是天天开，月月开，那我们肯定说点别的。”那人笑道。“这次不一样，不仅是高二那群老姑娘老男人退休，还有你的客人。是骡子是马这回得牵出来遛遛了呀。”
　　“是啊，参加过老金生日趴的人都说那个人潜力不可估量，我们都想看看是何方神圣呢。”有人帮腔。
　　“他嘛——”沈苏粤一改刚才的油腔滑调，变成林复启熟悉的，告白那天的语气。“——他倒是不太会和我们打成一片的主。”
　　“什么意思？”
　　“他能喝酒，我猜或许也会抽烟，也可以一边喝酒一边和我们开玩笑。但他不会因为这些向我们敞开内心，不会觉得我们和他可以称兄道弟。”
　　“切，不就是装呗，谁稀罕看他什么内心。”
　　“哎呀，能陪喝酒陪抽烟陪开玩笑，能和我们搞这种‘三陪’，不就是兄弟了呗！我还以为是结了什么梁子呢！”
　　“你放心，你把他交给我们，嘿嘿——”这个人的声音尤为油腻。“——铁树也能给你开花，保证他把持不住！”
　　“省省吧！”沈苏粤不容玩笑。“要怎么接待我自己心里有数！还有，不要在别人背后说别人装，你怎么保证这里没有其他人听到你这句话？”
　　“哪儿还有别人？不就是人少才来这层楼的吗？”
　　“你不放心的话咱们打开门一个个看呗！——”话音刚落，离林复启只有三四个隔间的第一间，便传来砰砰的开关门声。
　　“算了算了——”不知是谁，终于发现有一间的门是锁上的，拉住那个人的手低声提示。
　　“背后说别人装恰恰是最装的行为。”沈苏粤说着，伴随鞋底与地面的短暂摩擦，还有唰唰的水流。“要上课了，我们是班主任的课，要回去，迟到的要跟个傻子似的唱歌。”
　　“懂了，那我们说你真牛，能找到对你都很冷淡的人，行了吧？哈哈——”
　　“你一个身经百战的人都不担心，哥几个担心什么？”
　　“……”
　　声音渐行渐远，直到厕所里只剩下没拧紧的水龙头滴答作响，林复启才敢出来。然而他忘了，这里不是高三，这里到教室的距离比那些人回到高二长得多。他跑到一半便听到了上课铃，和临近教室的“起立！老师好！”
　　相比起来，更令人欲哭无泪的是他身上染上的烟味，一进门便惹来历史老师的怒火。
　　“其他的别说了，中午饭打成盒饭来我办公室吃！”
　　公道自在人心，比起才来接管高考班不久的历史教师，在座都知道林复启不染烟酒，自然也不会窃笑，或是为他脸红。但回到座位上的林复启还是长叹一声，整个中午都要听老师的训斥絮叨，就浪费了不少可以继续跟踪的时间。
　　忍一时越想越气，林复启拿着硌手的塑料饭盒，咬牙切齿，在心里把能骂的话都骂了。年轻老师捉抽烟都是当场捉住，无从抵赖，只有这种自以为见得多的，以及要在新班级前立威的老教师才会仅凭气味便武断地下结论。
　　他心想：你不是鼻子很灵吗？好，那我就多多训练你的鼻子怎么样啊？然后将怒气赌在饭菜上。他打了调料味又怪又重但还是遮不住鱼腥的豆豉蒜香鱼块、油重到一闻就头闷的烩小豆、酸味直通天灵盖的腌藠头拌洋葱、连看都觉得恶心的腐乳炒空心菜，各挑一点拌进饭里，借助饭的热气挥发出去，当时周围的人便散了不少。
　　“你笑什么？严肃点！”历史老师第一句便斥责道。
　　“好的。”林复启揭开饭盒，放在窗边——也就是办公室的上风向。
　　“打这么重口的菜，是想让我闻不出来你身上的烟味是吧。”历史老师的理解出乎他意料。“呵呵，你们这些小烟枪我见得多了，一个二个都……”
　　不等林复启解释，历史老师便像个唱经机一样播送出时而含糊时而铿锵的念叨，一会儿“人生观、世界观、价值观”，一会儿“青少年的成长中的阳光和毒草”，一会儿“教不严，师之惰”，展开一篇洋洋洒洒的无主旨口头议论文。
　　林复启也懒得解释，历史老师没有通知班主任和家长，显然就是要过嘴皮子瘾。他最好让老师发泄出来，但又不能就这么让老师过瘾了，他时不时吃口饭菜，让气味挥发出去膈应人。直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进了办公室，林复启才放下筷子，彻底屏蔽历史老师的白噪音。
　　那是他本以为不知道在哪里逍遥的沈苏粤。
　　进来之后，沈苏粤只往他这里抛来一个奇怪的目光，便走向另一位老师的办公桌前。那还是一位什么主任，级别不低。
　　“舅——呃，谷主任。”沈苏粤这一句，林复启便惊得差点站不稳。“你找我什么事？”
　　现在看起来和沈苏粤有那么几分相像的谷主任抓过他的手，闻了两三下，然后板着脸道：“本来是要商量你弟弟的事情，他也受伤了，碎玻璃划伤了手指。但是你怎么也那么让我不省心？”
　　“又不是在人多的地方当众拿打火机点，还要怎么让你省心？”
　　“顶嘴！”谷主任的声音骤然翻高，比历史老师震撼得多。
　　“对不起——”虽然看不到沈苏粤的脸，听这依然带有不甘和不屑的语气，也不难想象他的表情。“——但弟弟更应该说这句话。你打算找我商量什么？”
　　“小声点说。处理是他的老师还有你舅妈的事情。找你来是打算让你和对方接触一下，我们大人之间再怎么和解，再怎么补偿，都不能代表小孩子的想法。这方面你很清楚。”
　　“哦——你要我出面弥补那俩小混蛋的关系？”
　　“你首先是哥哥，同时也是小孩子。可以这么说。”
　　“谷主任，你看我长大的，你知道我从来不喜欢小孩子，甚至我自己是个小孩子的时候，我也不喜欢。”
　　“我管你喜不喜欢。我也不喜欢你家的谷主任在市局工委呼风唤雨的样子，但我照样和她开会，听她做报告。你不想当小孩子，那就给我做出个大人的样子。能和你弟弟读一个班，人家实力也不差，更不管你喜不喜欢。”
　　“切，他们需要我出面表示态度，够小肚鸡肠的，能有多大实力？什么时候去？”
　　“这周六，在你弟弟的学校，他们老师和领导，对方的父母都在。”
　　“我要是去了，谷主任你得给我保证，这两周都不要打搅我，随便把我叫到这个地方。”
　　“你以为我想看见你？你低调点读书做人，像你家沈科长一样听我的话，或许我也用不着和你讲这么多。”
　　“那就这样吧，听你讲话真累。”
　　说完，沈苏粤扭头便走了。林复启回过神来，历史老师已经不知道把话题扯到了那里，好像是在说他自己，保持内心的善良和信仰才能光荣地在广江一中教书。
　　如果没有听到沈苏粤和谷老师刚刚爆出来的信息，没有看到在场其他老师视若无睹的反应，或许历史老师的自报家门还有那么一点打动人心。
　　“你在听吗！”历史老师吼一声，然后咳嗽起来。
　　“在——在听！”
　　“考考你，我刚才说到哪里了？”
　　“呃，你说做人的差距。”毕竟历史老师就在眼前，无法做到完全屏蔽。“没错，做人的差距有时候会很大。”
　　他叹口气，同时也在烦闷，沈苏粤离开得太早历史老师又太能说，这个天然的偶遇机会又砸了。
　　历史老师的说教随着太阳西沉而逐渐失去了可以辨析的内容、音节、音调，最后变成苍蝇似的嗡嗡声，林复启整个下午的精神状态，也从浑浑噩噩逐渐清醒过来，准备迎接暮色——今天找沈苏粤的最后一个窗口期。
　　起初，对面的动向简直就是按照他的计划来。沈苏粤吃完饭后，神情严肃地说了些什么，便单独起身离开。林复启立刻风卷残云，甩掉餐盘跟上去。他会在外面人多的地方追上沈苏粤，然后攀谈起来。
　　然而沈苏粤走出食堂大门后，便用远超平常的步速往人影零落的楼后角落走去。林复启达到相同的速度后，便不敢再追，周围的人越来越少，所处的位置越来越偏僻，到了任何偶遇都不太可能发生的地步。
　　楼后的角落通向食堂与围墙间的绿地和车行道，旁边是仅通行车辆的大门，一条由保安操纵的伸缩门将学校与城市的小街巷隔开。
　　而沈苏粤在保安处打了个照面，伸缩门便叽呀呀地开了条小缝，让他出去。
　　就在林复启在震惊中心灰意冷准备回去的时候，他听到了不寻常的女生声音：“好久不见。”
　　“废话少说，”沈苏粤回答。“找我干嘛？微信上也不说！”
　　“因为得当面啊，谁知道一条又一条的聊天记录给别人看的时候会剩下几条呀？”那个穿着私服的女生笑道。即使隔着栅栏围墙和马尾松，谁都能看出她脸上的嘲讽。
　　“呵，不是谁都像你一样。快点说，然后走！”
　　“我偏不，嘿嘿！”她的脸偏向一侧，牙齿都露了出来。“那几个艺术社团的结业表演我怎么能不出现呢？那可是我俩认识的场合，你不怀念我还怀念呢。”
　　“那里已经不关你的事了，你想干嘛？”
　　“不干嘛，就是想看看，你又会怎样勾搭拐骗新人。”
　　“别幻想你能搞什么破坏。这次的表演在我们学校里面，你休想进来，而且我们也不会出去庆祝。”
　　“我肯定要进去的，办法你给我想咯。”女生的声音从容不迫。
　　“我为什么要给你想办法？”
　　“因为还没有多少人知道你是一个出轨和出柜结合在一起的人渣啊~，在我休学的这段时间，你的小日子好像过得挺不错啊。”
　　“我——，你——”
　　“你想办法让我进去，我兴许会控制控制情绪。如果你让我自己找办法进去，我也不知道我会找到什么人，说些什么话，你看着办。”
　　“……哈哈，你还是疯了。”
　　“彼此彼此。”
　　“你要我怎么做？让你直接给保安说你是我叫来的，让他放你进去？”
　　“哼，如果你能达到这种效果，我还会有点开心，说不定我就得体且孤独地看你和其他人逢场作戏了呢。”
　　“行！我放你进来，你也最好不要闹到最后鱼死网破！”
　　“我在你出柜后被你的狐朋狗友倒打一耙的时候，就死了，你一点——也吓不到我。回见。”女生掉转头，轻飘飘地离开，仿佛膝盖高的墙下实际上真的没有腿似的。
　　天地间陷入一片沉寂中，林复启只能听见引擎运转、风拂树枝、砰砰心跳，还有自己的脚在兴奋和震惊下不由自主地摩擦松果的吱呀声。没想到华瑾芝一年多没见，中间竟然发生了这么多事情，也难怪华瑜芝从来对她妹妹闭口不谈。
　　但他回想华瑾芝的更多细节，与脑海中上一次见面时天真无邪的初二小姑娘相比时，那方沈苏粤已经走过嘟嘟叫的伸缩门，踩上盖满松叶和塑料垃圾的草地。嗤剌剌的响声刺得他耳道发痒了，他才反应过来撤退的黄金时间早已过去。
　　没办法了，再怎么刻意也比被抓个现行强。在沈苏粤离他还有三四步距离的时候，他从松树后跳出来，然后尴尬得原地立正。
　　“是你？”他确信自己的表情很无辜。“好巧。你在这儿干什么？”
　　“巧？”沈苏粤的神情淡漠，连讶异都没有。“为什么说巧？所以你刚刚一直在松树后面干嘛？对着树根随地小便？”
　　“怎么可能！”
　　“那就是一直在偷听。我知道，我身后一直跟着一股豆豉和油味。”沈苏粤倒是在语言上做到了抓现行的效果。“还不止吧？怎么就这么巧，你中午被抓到办公室里也是因为抽烟？”
　　“我，我其实是想，想——”
　　“我现在不想管这些，你是时永知的哥哥，他给我说了你也要来。好！来！都可以来！他X的！”沈苏粤一脚踢在林复启藏身的树干上，盘子粗的松树一抖，掉了好些松塔，摔在沈苏粤踩出的小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