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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照料作战·小病人(上) 高一(1) ...

  •   高一(1)班的班主任从校医室了解到情况后,允许时永知不上晚自习,下午最后一节课后回家休息。
      于是林复启在和时永知重逢后,第一次一个人回家。从学校门口走到公交车站还不觉得有什么,在公交车上,他几次脱口而出“空调风好冷”,然后才意识到旁边的乘客只是一位个子高高的陌生大叔。
      也难怪,自从弟弟坐到空调口给他挡住冷风,他好像在短短两周内,连空调的霉味都要忘了。取而代之的,是弟弟高大的侧影,将呼呼的冷气化为林复启这一侧温和的漩涡。
      记忆中的高大身影,待林复启到家后,恍惚间好像又缩小了,变成了以前的娇小模样,躺在沙发上盖着一层薄毯子。可是林复启并没有一丝回到从前的兴奋,心里只有隐隐的痛楚,好像伤口还没愈合,便又裂出了新伤口。
      “我回来就是这个样子。”林总又抱来一床毛毯,疲惫道。“他只是躺在沙发上,衣服也没换,水也没喝多少。我拉着他好歹吃了点稀饭,落了点盐和糖,哪怕加点榨菜酱瓜他都要吐要吐的。你想想,你那冷面至今已经害了几个人了?”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林复启有了专家意见,底气都更足些。“量过体温了吗?吃药没有?”
      “两小时量了两次,一次正常一次37.7,有点反复。药不敢乱给,他没有说具体是什么诊断结果。”林总说着,便要将毛毯盖在时永知身上。
      “启哥——”时永知睁开模糊的眼睛,手从毯子下伸出来,一把拒开林总的毛毯。
      “我在,我在。”林复启扔下书包,一步上前握住弟弟的手,上面的燥热触及便心惊。
      “我没什么事,就是回来有点累。”时复启轻描淡写地说。
      “这还叫没什么事?”林复启急了,“我抱你去床上躺着,沙发又不透气。”
      第一下,林复启好像真有一种小时候一把将弟弟抱起来,迎着风奔跑的感觉。但现在弟弟的头和双腿已经突出他的双臂太多,抬起一两厘米已经是林复启的极限。
      “我自己下来。”时永知享受了一把虎头蛇尾的儿时体验后,笑着自己动身走下沙发,披着毯子回到房间。
      “接下来交给我,时歌阿姨回来了就说有我在就行。”林复启给父亲简短交代一下,便昂首阔步走进时永知房间。
      弟弟已经安静地坐在床上,背靠床头,下半身盖在毯子和被子里,手规规矩矩地摆在腹前。台灯的光亮调到最低一档,垂下的些许头发搭在红热的眉眼上,好像已经等了哥哥很久很久。
      不得不说,叶一梓和沈苏粤眼光很好,真正养眼俊秀的人,并不会被一场小病折损得过分难堪。林复启在门口顿了一两秒,才想起来自己刚才的豪言壮语走进去。
      “现在还有什么症状吗?”林复启坐到时永知身边问道。
      “没有什么,就是头晕想睡,回来的路上在公共厕所又吐了一次,肠胃就感觉好多了。”
      “那喝水没有?”
      “叔叔调了杯淡盐水。”
      “就一杯怎么够啊,等我再给你冲点。”
      说完,林复启便出去接了杯温热水,调点盐。又找到家里的常备药箱,整个提起来,一起回到弟弟房间。
      “启哥,我真的不用,躺一晚上就好了的。”
      “嘘——安静。”林复启终于集齐了脑海中所有照顾病人应该有的装备,他郑重而庄严地朝弟弟比出一个安静的手势。“你什么都不用管,现在该是我来照顾你的时候。”
      “那,那我不动?”
      “嗯,我自己动。”
      林复启丝毫没有发现对话中不对劲的地方,也没有注意到弟弟殷红的脸上不易察觉的笑容。他打开药箱,翻找里面乱七八糟的药瓶药盒,哗啦哗啦好一阵后,他才翻出几个眼熟的盒子瓶子。
      “唔。蒙脱石散、黄连素、复方氨酚烷胺、布洛芬,这些应该都行。哦!还有藿香正气水!听说这个最适合肠胃感冒了。”
      “藿香正气水……”时永知面露难色,在病容中尤为显眼。
      “怎么了?你对什么成分过敏?”
      “不是过敏,就是这个药,它,它有点难喝。”
      “是吗?”林复启确实不知道。他从盒子中拿出一支放到灯光下观察性状。“好吧,确实颜色就不像是好喝的样子。不过它名字带个藿香,至少气味很好闻吧?”
      “我没骗你。”时永知严肃道,甚至有点慌张。“不好闻,更不好喝。”
      见弟弟这个样子,林复启来劲了。“诶哟哟,怕不是不想吃药故意这么说的吧?怎么都高中了还像个小孩子似的。”其实心里巴不得弟弟多撒点娇,多来点无力的反抗,最好下一句就是“我就是不想喝你别给我喝”或者类似的话。
      可时永知的语气丝毫未变。“我说真的,你可以剪开一支试一试。虽说是药,正常人尝个一两滴也可以。”
      “哈,你这也太明显了。我不尝我还不知道是苦的吗?”林复启心里偷笑。“乖啊,我给你剪开,你吸一口估计就没了,又不是一大瓶。”
      “启哥,”时永知表情近乎于凝滞,甚至带点邪恶的笑。“你喝一点,我喝一整支,如何?”
      林复启权当这就是撒娇的替代品了,他心满意足,剪开手中的塑料小瓶,反正就一两滴,要苦也就是一两秒的事情。再怎么苦,看到弟弟这幅模样,心里也是甜甜的——
      他的鼻子在凑近瓶口后,便警铃大作,差点关闭气管让他窒息。即便如此,一股浓烈到像化工品一样的刺激性气味还是在鼻腔里无差别攻击神经和黏膜,又使人精神又使人头晕目眩。然后便是神经的反攻,他扭过头猛喘气,还咳了几下。
      “我没说错吧?”时永知略带得意地说。
      “不!一定得让你喝!”林复启不能再次忍受自己屈服于弟弟的道理,更是为了让弟弟喝下苦口良药,否则连药也没吃,还算什么照顾呢?他捏住鼻子,心一横,一下咬住瓶口,吸了一小口。
      只这一小口,林复启便体会到了七窍生烟的感觉。明显来自于酒精的辣意随着挥发的气味迅速灼烧整个口腔,蔓延进鼻子,紧接着便是点在舌苔上,好似要把任何生命毒死的苦味流淌,让他的口腔立刻收缩,唾液急速分泌,机体迫切想要把药物马上赶出去。
      “唔——”林复启最终还是强压下本能,将已经稀释了的藿香正气水咽下去。“呃啊!”像是遭了什么重刑,眼泪和口水双双留下。
      “不至于,启哥。”时永知像在幸灾乐祸。
      “给我喝下去!”林复启自知自己的表情管理已经崩溃,索性直接将对于药物的痛恨发泄出来。“要喝完!”
      时永知脸上的表情纾解了大半,接过藿香正气水,面不改色地饮下一整支,然后又送了点水下去,看得林复启目瞪口呆。
      “你是,不,你真的,能适应这个味道?”
      “不能。”时永知抿一抿嘴巴,稍微喘口气。“但我得喝,喝了才能好,这个道理我懂。”他甚至将瓶子叼在嘴上,好像那不是一支气味冲鼻的药,而是无色无味的牙签。
      眼见弟弟好像比自己刚刚的表现懂事得多,林复启有点沮丧,转头继续翻药箱。“那好,我再看看还有什么——呃,好像都不能吃了。这个药里有酒精。”他似乎又在阴沟里翻了船,连话音都带颤抖了。
      “那就不吃了,你相信我的身体。”
      “这可不行,不然我是来干嘛来的?既然吃药不行,等我去给你打个湿毛巾,沾点酒精,物理降温!”
      “好啊。”时永知的表情完全放松下来,又变成了林复启刚进来时看到的样子,好像还更红润了一些,还渗出那么一点汗。
      在林复启又出去泡毛巾的时候,时永知完全躺下,他看着手中仍未丢弃的药瓶——林复启当时没有反应过来而直接用嘴喝的药瓶,呼吸变得缓而深,然后又缓缓凑到嘴边,舔了舔瓶口,发出咕哝的声音。
      他确实是病了,而且病得不轻。他闭上眼睛前一直这样想着,若是哥哥发现了自己的小心思,哪怕只是现在,或是昨天晚上的小动作被他看到,他一定会骂自己的病,而不是可怜他,还怀着天然纯粹的爱照顾他的病。
      待林复启捧着湿漉漉的毛巾,捏着酒精瓶子进来,发现时永知已经改成躺卧,眼睛闭上。不知为何,林复启松了口气,大概是睡着的弟弟不会用言语或是行动开玩笑,对他的照顾表示不屑吧。
      他终于能安下心来,动作缓和轻柔,用棉花蘸取一些医用酒精涂在弟弟的额头上,不注意滴了一点在自己手臂上也觉十分清凉,降温效果不言而喻。稍待片刻,他便将湿毛巾折成额头大小放上去,总归比接触空气要舒服些。
      “抱歉,你和我接触了两个星期,可能会觉得我有点跳脱。”林复启做完这一切,顿觉心里一片沉寂,他开始不由自主地和时永知说话,但音量极小,近乎气声。
      “但没办法,我一接触你还有与你有关的事情,就没有办法镇定下来。”
      “我很害怕,我怕你不承认我这个哥哥,和我疏远。”他见弟弟呼吸平稳,睡着了似的,便上手抚摸汗湿了的鬓角。
      “如果你能像小时候一样,黏着我不放,只依赖我一个人,那就好了。”他为弟弟擦去毛巾滴下来的水。
      “我为了做的这一切,都是我应当做的,只是你现在已经很强大,显得我很笨拙而已。但我不会放弃,我一定要让你对我心悦诚服。准备好吧。”
      “真不知道你在贵阳这两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你一下子就成熟了这么多。改天我可要好好问问。”
      “……”
      林复启越说心里越柔软,越说指尖越颤抖,作战失败的委屈在心里团团转,生出许多酸楚和不甘,直到终于下班的时歌晚归到家。
      “怎么我加个班回来就变成这样了?”时歌焦急道。
      “阿姨放心,他喝了藿香正气水,已经睡着了。”林复启答道,并不敢直视继母的眼睛。
      “毛巾是你放的吗?”
      “对。”
      “那你去休息,我来看着他。”
      还没等时歌进来,林总便从后面扒住她的肩膀,微笑道:“你就让他们两兄弟好好相处,让阿启过一过哥哥的瘾吧,阿启两年没有当哥哥了,要复习一下。”
      “那也好歹让我换个毛巾。”时歌只是略显不悦,紧张的手已然垂下。“不然等他醒了,问下来发现自己亲妈什么也没做,就干看着他生病吗?”
      说到这里,林总才轻轻松开手,林复启自觉地站到一边,看着时歌将毛巾拿出去,又换了一条更小更软,也更贴合额头的湿毛巾放上去。同时又拿了两块带酒精的湿纸巾贴在儿子的脖子上,最后擦擦水。
      “你才是最需要休息的那个。都连续第几天加班,大保险规划师?”林总说着,和时歌一起离开房间。
      “没办法,刚来广江,很多客户需要去接触,很多方案要做要改。原先在鍪州的客户换到贵阳的时候就有一些还有联系的,现在贵阳的客户也是……”时歌的声音渐行渐远。房间里又只剩下林复启和时永知两人。
      “晚安吧。”林复启自知再也没有待在这里的理由,他摸摸弟弟的下巴道别。“你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家里的小病人了。”
      “难道不是吗?”时永知忽然微微睁眼,双手握住林复启还停留在自己下巴上的那只手,嘴上带着台灯下青黄色带点反光的笑。
      莫名其妙的情绪从身体接触的部分一下涌入林复启,以一种比藿香正气水气味还快的速度窜上他的大脑,瞬间清空了他的思维,然后用快意和哀伤填满到过载的程度,让他惊愕过后,立马甩开弟弟的手,三步并作两步逃回自己的房间。
      刚才是怎么回事?难道弟弟其实没有睡着,一直清醒着听他说话吗?林复启抵着房间门,无助地坐在地板上。现在他看清楚了大部分情绪,无非就是羞愧,自己说的那一大段话,无异于把自己的计划和动机和盘托出,将自己的作战推向全盘破产的边缘,甚至还暴露自己对比下的软弱和自私,弟弟或许会更加瞧不起自己!
      他的心砰砰直跳,头也痛起来,连脊椎好像也支撑不了自己的重量了,他折下身体,像忏悔一样匍在地上,眼泪在眼眶中打转。
      不,万一他是半梦半醒呢?人在那种状态下,不会听进去什么东西,听进去了醒过来也会忘。可是那句话,又不像是一点都不记得的样子。而且,他完全不懂那句“难道不是吗”是什么意思,难道是“你被发现了”的委婉语吗?
      林复启最后艰难地将自己撑起来,澡也没洗牙也没刷,爬到床上沉沉睡去。他感觉身上止不住地燥热,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大脑身处危险情况,于是大脑给他缔造了一场接着一场的噩梦,弟弟在各种恐怖的场景下将他抛弃,将他置于险境,惊险程度和上次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启哥,启哥?”随着他缓缓睁眼,他又看到了弟弟,不过时永知现在是坐在床上一脸关切的那一方。“你好像有点发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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