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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照料作战·小病人(下) “一直和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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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和病人在密闭的房间里待着,睡前又没洗脸也没喝水,不被传染我都觉得不正常。”林总看着儿子的体温结果叹了口气。“37.6度,你今天就在家里休息,我给你们吴老师打电话。”
“不,低烧而已,我能去。”林复启强撑起精神,将校服拉链拉上。“无非就是脑袋有点晕而已,总归要听点课。”嘴上这样说,他其实是不想一个人在家无所事事,否则昨天晚上的冲击又要来折磨他的神经。
“对,阿启现在高三了,时间不多,要抓抓紧。”时歌认同他的话。“你们现在应该一轮复习了吧,我听说一轮复习特别重要,如果落下了那就基本补不回来,相当于高考前临门一脚崴到了。没多大事情的话还是去吧。”
“阿姨说得对。”
“叔叔你放心,学校有我照顾他。”时永知又适时补充。他的声音和神态已经一扫昨晚的病容,堪称生龙活虎。“即使不在一个年级,我也会去看启哥。绝对不会让启哥在学校恶化。”
好了,林总刚想反驳的话也被时永知圆上了。他摆摆手表示妥协。“有其他不舒服,记得去找你们校医,不行就让老师给我打电话。”
“知道了。”时永知甚至露出一点笑容。
“倒还真是以前的兄弟俩了,生病也一起生。”时歌感叹道。“记得吗?以前你俩总是一起生病,就因为你俩总是黏在一起。”
“唉,没错,所以我以为现在起码还能隔离一个人。”林总叹气道,拿下眼镜捏捏睛明穴。
林复启怎么听怎么像讽刺自己现在和弟弟若即若离,不然怎么当下没传染后面才传染的,便索性直接去洗手间刷牙。
期间,他不忘复盘弟弟今天早上的举动。是弟弟将自己叫醒的,以往都不这样,说明什么?弟弟又希望自己能去上学,给父亲吃了定心丸,但又实在不像是和自己想到一出。他的头晕得很,只能机械式地把条件联系到一起。
咳咳!就连嗓子也很难受,刷几下,牙膏的泡沫就刺激到红肿的咽喉。
虽然抱病,现在毕竟是两人重逢后第一次一起上学。林复启依然做出一副朝气蓬勃的样子,连呵欠也要止住。早晨天气不太热,林复启打开车窗,让朝阳直接将光芒洒在他脸上,希望可以提提神,又消灭病原体。
“昨天晚上的事情,你还记得多少?”林复启还是忍不住悄悄打个呵欠,这才真正精神了一点,有力气试探。
“几乎没有印象,”时永知信誓旦旦道。“怎么想到问这个?”
“我要想想自己在发病前经历了什么,复盘一下嘛。”他追问。
“唔,只记得藿香正气水,喝完好像就睡着了。”时永知说出林复启最想要的答案。
“行吧,就这样。”林复启这才松口气,懒懒地开始晒太阳,两人之间陷入寻常的沉默。
“抱歉,你照顾我,结果我还传染了你。”时永知低沉着嗓子小声道,但主动靠过来。
林复启明白这看似矛盾的言行,这是弟弟看出了自己的小疑虑,向自己示弱,好让他放心。“什么抱歉不抱歉的,爸爸都说了,不传染才不正常。倒是我应该抱歉,你平时走得那么早,今天要和我一道踩点到学校了。你是不是在你们班有什么职务,要早点去收作业检查背书之类的?咳咳——”
“不要说那么多话,刺激喉咙,把口罩戴好。”时永知顺手将林复启的口罩扶正。“没有职务,老师已经知道很多人不服我了。我早到校,只是为了预习而已。”
“哦,很多人不服你,预习——”林复启心里残存的疙瘩又被触动。
“没这些任务我还轻松。”
虽然林复启愿意相信弟弟可以从自己的毁灭式行为中受益,但他总归还是伤怀弟弟丧失了更多人的认可。想到这里,便觉得阳光毒辣,晒得他的脸隐隐刺痛,灌进来的风也像刀子一样,往他的脖子上撞。他想关上玻璃,再拉窗帘,但手一拽,窗户怎么都拽不动。该死的公交车窗户就是这样,想拉开的时候拉不开,想关上又关不上。
时永知的手闯入视线,连带他的身形,好像下一秒就要压到他的额头。不过,时永知只是一把将窗户关上,然后恢复正常坐姿。
“谢谢。”林复启恍惚道。
而时永知似乎又恢复了两周前的样子,一言不发。
没有了阳光和清风的刺激,本就起早又头晕的林复启被车厢内污浊但温暖的空气包围,没过多久便昏昏欲睡。他往后仰倒,眼皮如卷帘门坠下,五感慢慢封闭。他感觉自己好像往右靠在了什么坚实的物体上,还有些柔软。不等脑子进一步做出反应,神经直接降下大幕,让他彻底放松,打起盹来。
不知为何,他第一次在公交车上睡得如此香甜,还是在生病的情况下。靠着的东西不跟着公交车一起颠簸,也不像玻璃和扶手一样冰冷,简直是一个天然的枕头。
“启哥。”倚靠的坚实物体突然说话,将他惊醒。“我们到站了。”他这才惊讶地发现,自己一直靠着弟弟的身体睡觉。
“啊?什么?”他脑子还无法接受马上就要下车的现实。
扑哧一声巨响,公交车的气刹排气声将他彻底唤醒。他迷迷糊糊地看到弟弟的表情,好像是忍不住笑了笑,双颊都笑红了。
尽管林复启一直强调自己腿还没断可以走,时永知还是一直跟到高三(10)班门口。班上大部分人又开始关注他,好像自动成为了门口那位的监督者。林复启只能乖乖将公交车站前买的杯装黑米粥打开,配合豆浆一起喝下。弟弟终于要放心离开了,而易半鹤又在门口呆住。弟弟好像是对他有说话的印象,对他说了几句话才走。
“太阳这回可真是从北边出来了。”易半鹤走到林复启旁笑道。“谁能想到一年前装病都不来学校的人居然真生病了还来学校呢!”
“他又对你说什么了?”林复启装没听见,直接发问。
“就说他大课间、中午、下午第二节课下课后都会来看你的情况,让你第一节课后就把药吃了,还让我和华瑜芝一起监督你。”
“监督什么啊监督!咳——”林复启反应过来问题所在。“搞得好像,好像是他,咳咳!他在照顾我一样!”
“有人生病了挂念你还专门从高一跑到我们这儿,我要是你我早被感动得稀里哗啦的。你快歇着吧,少说点话。你也说说他呗!”他呼唤华瑜芝。
“华瑜芝?”对方手撑着下巴,眼睛放空。
“鱼大姐!”
“啊?你说啥?”
“噢不不不,你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易半鹤转而对一看便心事重重的华瑜芝产生兴趣。“想什么呢?”
“这个,嘶——还是告诉你吧,跟我来。”
“啊?我就说说,你还真有什么严肃的事情?”
“少废话!”
明明一场背着自己的信息交流就在眼前发生,林复启却完全打不起精神追问,只能看着两个人急速离开教室。自己现在充其量也就是一场普通的感冒,一年总有一两次。但也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让他如此萎靡难受。所以肯定还有别的原因,是照顾弟弟不成反受弟弟照顾的原因吗?
可是不应该啊,弟弟喝了他调的淡盐水,还有逼着喝下去的药,额头上放了他的湿毛巾,休息一晚上康复了,还不能说明他的功劳吗?不仅如此,这还称得上权威作战和照顾作战一来,他第一次取得胜利。
思来想去,最困扰他的还是弟弟那句“难道不是吗?”弟弟能这样说,显然是听到了自己嘟囔的话,但为什么要挑在那个时候说呢?好像只有挑衅这个可能。他表示自己听到了,而且忍不了,一定要让哥哥住嘴。早上说想不起来,可能真是忘了,也可能是借口。
不管怎么样,那时候弟弟能说出那种话,就证明照顾作战的目的没有达成。
如易半鹤所言,时永知大课间和中午吃饭的时候都直接来找他。每一次都来问有没有吃药,有没有乱吃药。而林复启并不挪动位置一步,只将无力发挥到极致,靠易半鹤在两个人中间传话。
“他真的很担心你,他觉得你这个样子可能要恶化了,想带你去医务室。”直到易半鹤这样说了,林复启才不耐烦地坐起,用更不耐烦的眼神盯着门口的弟弟。后者见状,松了一口气便走了。
“下次他再找过来,就说你也不知道我哪儿去了。咳咳——”林复启感觉自己的飞沫已经打湿了口罩,但不想让众人都看到他的完整表情。
“我说,”易半鹤也担心起来。“那你就去医务室呗,我看你这么难受,脸多红。反正他来了我也像你说的跟他说就行。”
也用不着照镜子,林复启一转头,就能在窗玻璃上看见自己潮红的额头和脖子,还有耷拉下来的眼睛。他出门前就吃了退烧药,没管餐前还是餐后,现在已经过了六个小时,正是效果开始消退的时候,但他的肌体依然在对抗病原体,说明问题没有他想的那么小。
“我自己斟酌。”林复启有些动摇。
“我知道你什么想法,不就是说要照料作战结果反而被他照顾了呗,但一码归一码,你要是倒下了可得不偿失!”易半鹤终于开始担心。
“没错。一码归一码。”华瑜芝也开口道。
其实,最终让林复启自己去医务室的,还是他实在找不到哪里可以避开弟弟。现在不是流感季节,呼吸道病人在人群中很显眼。躲到厕所更不行,大量的二手烟对于已经极致敏感的咽喉而言无疑是雪上加霜。
医务室的老师换了一个话少,更愿意看手机的年轻人,见此情景,量了体温后便给林复启吃了退烧药,然后让他躺在床上休息。
就在林复启迷迷糊糊要睡着时,他听到有人进来,和老师交谈了几句。来人声音不像别人,只有可能是时永知!他即刻清醒,但又将眼睛闭得更紧,同时伪装出平稳呼吸的样子,希望弟弟赶紧离开。
然而这样想当然是徒劳的,恢复健康的弟弟能找到医务室,总不可能是为了其他什么事。
“启哥?你醒着吗?”时永知来到病床前,极轻柔地问道。
林复启呼吸重一点都不敢。
可时永知并没有离开,反而在一旁坐下。林复启甚至连搬椅子的声音都没听到,只觉得眼皮上的光芒似乎暗淡了几分,偷摸将眼睁开一条缝,能看到弟弟挡住光亮的剪影。影子一动,他又闭上眼睛,然后额头上感到一片舒服的湿凉。
“对不起,昨天晚上一把抓住你的手,应该是吓到你了。原谅我,我听到你那些掏心掏肺的话,心里既难过又高兴,知道你要离开了,手比脑子快,想继续留住你在身边。”时永知也开始说话,音量同他昨晚差不多,吓得他一动也不敢动。
“我知道你肯定是吓到了,并且不想提这回事。所以今天早上我说了谎,抱歉,就当做昨晚的事情都没发生吧。”
“如果我的反应让你觉得消沉,觉得没有做到位,那是无稽之谈。你帮我处理的人际关系问题,衣服,冷面,我都很喜欢。”
“你永远是我的哥哥。但我知道。我们两个在这两年都发生了很多变化,我也怕你会疏远我。”时永知的大手显得擦在他脸上的纸巾细腻很多。
“没办法,有很多很多原因,我们可能都回不到从前了。有的原因,或许以后会随着时间慢慢让你知道,有的原因,或许要埋在心里一辈子。”时永知的声音到这里,竟然有了一丝苦涩。
“但是谁知道呢,你从以前开始,就是一个执行力特别强的人。你做的这一切,都不会付诸东流。”
“你猜的没错,有些原因,就来自于在贵阳的那两年,我也想找个机会说。但现在好像还没到那个时候。”
“……”
时永知的嗓音低沉磁性,但现在听来却如此悠长,空灵。但他现在不可能醒来,他正体验着昨晚时永知的视角,惊奇地体会在床上装睡,竟然会听到这么多清醒时根本听不到的话。好像林复启隐藏自己的时候,时永知便如同换了一个人。一个又似几分从前,又似没有见过的人。
难道昨晚他听到这些话的时候,也是自己现在的反应吗?一想到这里,他全身便觉红热,心跳上升,羞耻和紧张此消彼长。快走吧,让我好好思考接下来该怎么看待你!林复启内心乞求。
“同学,你不上课吗?”老师好奇地问道。
“我们是自习。”时永知答道。林复启暗喜,再怎么是自习也不能不给老师面子迟到太久。果然,眼皮上的光影发生变化,亮了几分,微微睁眼确认弟弟已经站起来。
然而,弟弟一下子俯下身,一股强大的威压扑面而来,差点让林复启窒息。
“启哥,你连睁眼看我离开也做不到吗?”
所有理论上的反应,此刻全部对应上昨晚的记忆。林复启达到紧张的巅峰,心想一定要撑过去,不让弟弟发现自己没有睡着。
“既然你睡着了,那我接下来做的事情,你应该也没有什么反应吧——”
“神罡月,高云清。高云收祭二千金。”时永知居然还开始用鍪州话唱起两人小时候常听到的童谣!
“禊月禊,禊阳间。禊过阳间卷罗城。”
“嫦娥月,高云清。高过飘飘红箩缨。”
“鍪州城,天乌泱,鍪州天狗透苍茫。”
一句又一句,自从来到广江上学后便再也没听到的鍪州话童谣,带着古老的歌词曲调,每一句都唤醒一阵令人潸然泪下的回忆。两个人曾经和其他小伙伴一路唱,一路走过满植雪柳的河边,比谁大声,比谁记得的词多,唱错了就大笑,唱对了也大笑。弟弟的小手搓在自己手里软软的,他便故意挠挠,让弟弟大笑然后唱错词。
“打开城门大官过,小官你就送符来。”
“咯——咯!蛇蜕过!中山娘娘煎米粑。”
“煎来喷喷香,粮食论斗装。”
“装不到,好了门前叫花佬。”
“讨碗食,食得肥肥的;”
“讨碗添,食得飞上天。”
“是食得肥上天!”林复启终于坚持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然后纠正弟弟的读音。
“哦,是吗?我哪里读错了?”
“鍪州话里的肥读pui,飞读hui。怎么我都没忘记你忘记了?”
“贵阳话两个字就差不多读音啊。”时永知露出欣慰的笑容。
“先不管这个,你刚刚说的话我都听到了,我,我真的不知——”
“你要是想补偿的话,”时永知打断林复启的思绪,另起炉灶。“那周末你做一次正餐,我也配合你一起做,怎么样?”
“这个……”
“就一顿饭的事情,我们吃完我们就当没有发生过这件事。”
“那,”林复启心中又有了想法。“我和你一起做呗。”
“当然可以。我去上课了,晚自习前再来看你。”说完,时永知便笑着离开了。这时林复启才发现,唱童谣的时候,校医室门口已经聚了几个围观的,但因为是上课时间,这些因为种种原因可以在外面晃荡的人不多,老师也懒得管。大家基本上是惊诧,毕竟学校里连方言都很少听到,更别说鍪州话。
“哼,决战才刚开始!”林复启小声道,将林复启的表情视为下战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