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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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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红尘客
半月后,渝州城。
沈寒渊左臂的伤已好了七七八八,绷带拆了,只留下一条淡粉色的疤。他这人有个毛病——伤一好就闲不住。恰好渝州分坛传来消息,说城中近日有魔修出没,专挑散修下手,已有多人遇害。
“正好。”沈寒渊把分坛的传讯玉简往桌上一丢,“出去透透气。”
谢清晏替他收拾行装,多带了两瓶金疮药。沈寒渊看见了,没说什么,出门的时候却把他备的药从两瓶默默加到四瓶。
渝州城是西南最大的散修聚集地,鱼龙混杂,热闹非凡。长街两侧店铺林立,卖灵药的、卖法器的、卖妖兽材料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街角的茶寮里,几个散修正在交流最近的见闻。
“听说了吗?前几天城南又死了一个。筑基后期的散修,一剑毙命,身上值钱的东西被搜刮得干干净净。”
“这都第五个了吧?分坛的人到底是干什么吃的?”
“别说了,听说玄霜宫都派人下来了……”
沈寒渊和谢清晏混在人群中,换了便装,收敛了气息,看上去就像两个寻常的散修。一个俊美得过分,一个寡淡得不值一提。
他们在城中的一家客栈落了脚。掌柜是玄霜宫分坛的人,一见沈寒渊就腿软,被沈寒渊一个眼神瞪回去,硬生生把“少宫主”三个字咽进了肚子里。
“两间上房?”掌柜试探着问。
“一间。”沈寒渊语气平淡,“省灵石。”
掌柜张了张嘴,目光在谢清晏身上停了一瞬。灰布衫子、旧布带束发、看起来就是个跟班。他识趣地没有多问,双手奉上房牌。
谢清晏接过房牌,跟在沈寒渊身后上楼。
临街的客房窗外便是渝州城的主街。沈寒渊推开窗,傍晚的喧嚣和烟火气一同涌进来,他站在窗边,忽然笑了一声:“小时候,我跟着师父来过一次渝州。就在这条街上,有个卖糖人的老头,捏的兔子特别丑。”
谢清晏正在整理床铺。闻声抬头看了他一眼。
“我想吃糖人。”沈寒渊说。
谢清晏下楼了。一刻钟后,他拿着一个糖人回来。
是一只兔子。耳朵一只大一只小,眼睛歪歪扭扭,糖色也熬得过了头,透着焦黄。丑得别具一格。
“那个老头的孙子捏的。”谢清晏把糖人递过去,“老头去年过世了。”
沈寒渊接过糖人,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低头咬掉了兔子耳朵。
入夜之后,两人分头行动。魔修的线索指向城南的废弃矿洞。沈寒渊负责正面探查,谢清晏守在矿洞外围接应。
矿洞里果然有东西。
不是魔修。是一头受了伤的妖兽,不知怎么从北境流窜到了渝州附近。妖兽有金丹后期的修为,发狂之下战力堪比元婴初期。沈寒渊与它缠斗了一刻钟,最终一剑将它斩杀。但妖兽临死前的反扑也震塌了半边矿洞,碎石如雨。
沈寒渊反应极快,灵力凝成护盾罩住周身。碎石砸在护盾上,轰然作响,却没有伤到他分毫。只是妖兽那一撞力道太大,他往后退了好几步才稳住身形,后背撞在矿壁上,震得虎口发麻。
从矿洞里出来的时候,他身上沾了不少灰,袖口破了一道口子,但除此之外毫发无伤。
谢清晏守在洞口。看见他出来,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目光在袖口的破口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
“妖兽。金丹后期。”沈寒渊把剑上的血擦干净,言简意赅,“城里的散修应该就是它杀的。通知分坛来收尸。”
他没提矿洞塌了的事,没提妖兽最后一撞有多凶险。
但他走路的时候,右脚微微有些跛。
谢清晏什么都没问。
两人回到客栈的时候已是深夜。掌柜趴在柜台上打盹,烛火昏昏。
沈寒渊上楼之后第一件事是洗澡。客栈的浴房比不得寒渊殿,木桶小,热水也只供半个时辰。他草草洗完,披着半湿的头发出来,看见谢清晏坐在窗边的椅子上。
没看书,没喝茶。就坐在那里,像一块沉默的石头。
“我洗完了。你去洗。”
“不用。”谢清晏站起来,“少主先睡。我守着。”
沈寒渊没动。他站在浴房门口,头发还在滴水,把肩头的衣料洇湿了一小片。
“……守什么。妖兽都死了。”
“城中还可能有其他魔修。”
“有也进不了这家客栈。分坛的禁制不是吃干饭的。”
谢清晏没答话。
沈寒渊忽然有些烦躁。他说不清这烦躁从何而来,可能是因为方才在矿洞里打了那一场,可能是在妖兽撞过来的那一刻,他脑海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不是“这一招该怎么接”,而是“如果谢清晏在就好了”。
他从来没有过这种念头。
他沈寒渊这辈子靠天靠地靠自己,从来不靠别人。可方才在矿洞里,他第一次觉得——不想一个人。
这种感觉太陌生了。陌生到让他心慌。
“谢清晏。”
“在。”
“你是不是觉得,”沈寒渊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我需要你保护。”
谢清晏沉默了一瞬。
“少主不需要任何人保护。”
这句话说得平稳而笃定。沈寒渊却莫名觉得心头堵得慌。
“那你在担心什么?”
谢清晏没有回答。
他起身走过来,在沈寒渊面前停下。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沈寒渊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寡淡的皂角味,和窗外夜风带进来的烟火气混在一起。
然后他抬起沈寒渊的右手。
手掌翻过来,掌心朝上。虎口的位置有一道细小的裂口,是方才握剑时被妖兽的反震之力震伤的。伤口很浅,血已经凝了。
“这个。”谢清晏说,“需要上药。”
沈寒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他压根没注意到这道伤。
谢清晏转身去拿药箱。他让沈寒渊在榻边坐下,自己半跪在他面前,拿棉布蘸了药酒,小心地擦拭伤口周围的灰土。动作细致而耐心,和在寒渊殿上药时一模一样。
沈寒渊垂眼看着他。烛火的光映在谢清晏的侧脸上,照出他低垂的眼睫和专注的神情。
“……你今天在外面等了多久。”
“两个时辰。”
“矿洞塌的时候,你有没有——”
“没有。”
回答太快了。
快到沈寒渊立刻就知道了这是谎话。
谢清晏一定感觉到了矿洞的震动,一定冲进去了至少一半的距离。他之所以没有完全冲进去,是因为看到了沈寒渊完好无损地走出来。
但他一定在洞口,在听见震动的那一瞬,动了。
沈寒渊没有再问。
他抬起没受伤的那只手,碰了碰谢清晏的头发。指尖触到几粒细小的砂砾——是矿洞里的石头粉末。
谢清晏上药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继续,仿佛什么都没感觉到。
“你以后,”沈寒渊的声音很轻,“不用这样。”
“哪样?”
“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问。明明担心却装作不在意。明明很厉害却让人作践。”
谢清晏涂完药,把棉布放回药箱。然后他抬起头,对上沈寒渊的目光。
“少主不也一样吗。”
沈寒渊怔住。
谢清晏站起来,弯下腰,额头抵着他的额头。
“明明怕妖兽伤到我,所以独自一人进了矿洞。明明虎口疼,却只字不提。明明想让我陪着,却嘴硬说不需要。”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少主这样对我,我便这样对少主。很公平。”
沈寒渊望着他。那双漂亮的、锋利的、在任何人面前都不曾示弱的眼睛里,此刻安静地泛上了一层薄薄的水光。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他说。声音有些沙哑。
谢清晏没有回答。
他只是低下头,在沈寒渊的虎口上落了一个很轻的吻。
那个吻落在刚涂完药的伤口旁边。很轻,很烫。
沈寒渊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睡吧。”谢清晏直起身,吹熄了烛火。
黑暗中,沈寒渊躺在客栈略硬的床铺上,听着窗外隐隐约约的梆子声。
然后他翻了个身。
“谢清晏。”
“嗯。”
“以后出任务,一起进矿洞。”
黑暗中沉默了片刻。
“好。”
“不许一个人在外面等。”
“好。”
“还有。”
“嗯?”
沈寒渊把半张脸埋进被子里,声音闷闷的。
“……上床睡。地上凉。”
谢清晏从椅子上起身,掀开被子一角躺了进来。
沈寒渊往他身边挪了挪,像一只找到了暖源的猫。
“还有。”他的声音已经含含糊糊的了,困意涌上来,口齿不太清楚,“渝州的糖人……没有寒渊殿的好吃。”
谢清晏在黑暗中弯了弯嘴角。
“什么味?”
“……焦的。”
“下次我去盯着他熬糖。”
沈寒渊似乎是笑了一下。太困了,笑得很轻很短,像一个没做完的梦。
窗外,渝州城的万家灯火渐次熄灭。这座人来人往、聚散无常的红尘城池,终于沉入了安宁的夜色。
而在这间小小的客栈客房里,玄霜宫最让人闻风丧胆的少主,正窝在他那个“废物”随从的怀里,睡得毫无防备。
嘴角挂着一丝不太明显的、甘甜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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