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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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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赴宴
四月十七,无垢宗宗主白鹿鸣三百岁寿宴。
白无垢以炼器闻名,人脉极广,各大宗门都派了代表前来贺寿。玄霜宫的请柬一个月前就送到了,沈寒渊本不想去,但白鹿鸣与玄霜宫宫主有旧,面子不能不给。
“你随我去。”沈寒渊对谢清晏说。
“是。”
出发那日,沈寒渊换了一身绛紫锦袍,银冠束发,更衬得眉眼如画。他站在殿门口等谢清晏,等了一刻钟,终于不耐烦了,正要踹门进去,殿门自己开了。
谢清晏走出来。
还是那身灰布衫子。
沈寒渊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下来。
“那件墨蓝的呢?”
“洗了。”
“洗了?”沈寒渊的声音拔高了半度,“我让人给你做了三套,你就非得穿这件破的?”
谢清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不甚在意:“这件也能穿。”
沈寒渊深吸一口气。
“谢清晏。”
“嗯。”
“你知道白鹿鸣寿宴上都是些什么人吗?”
“修真界的名流。”
“对,名流。你觉得你穿成这样,人家会怎么看你?”
“我不在意人家怎么看我。”
“我在意。”
沈寒渊几乎是脱口而出,说完才意识到声音太大了。他别过脸,拿不准自己是在生气还是在委屈。
“我不是嫌你丢人,”他的声音低下来,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跟自己较劲,“我是……不想让他们看低你。”
谢清晏望着他。
沈寒渊不看他,侧脸绷得很紧,耳朵尖又开始泛红。
谢清晏走进殿里。片刻后,他换了一身出来。
石青色的长衫,料子极好,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流水似的光泽。衣襟和袖口绣着银色的暗纹,纹样简洁,不张扬,却有一种不动声色的贵重。
沈寒渊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
“……还行。”他说。
语气淡淡的。
但谢清晏注意到,接下来的一路上,沈寒渊偶尔会偏头看他一眼,然后又飞快地收回目光,装作在看路边的云。
谢清晏没说什么。
他只是放慢了脚步,与沈寒渊并肩而行。
无垢宗在千里之外的青冥山,他们乘坐玄霜宫的灵舟前往。舟行云海之上,窗外的云朵被夕阳烧成金红色,沈寒渊趴在舷窗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
“好看。”
谢清晏正坐在他身后调息,闻言抬眼看向窗外。
“嗯,好看。”
“我说的不是云。”
沈寒渊说完这句话,把脸埋进交叠的手臂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望着窗外飞快后退的流云。
谢清晏愣了一下。
他看着沈寒渊的后脑勺,看了很久。
灵舟继续往西飞,夕阳在身后沉落,暮色如潮水般涌上来。沈寒渊不知什么时候歪了过来,脑袋靠在谢清晏肩上,睡着了。
呼吸平稳而绵长,温热的气息拂过谢清晏的颈侧。
谢清晏没有动。
他保持着那个姿势,听着舷窗外的风声和怀里人的呼吸声,看着暮色一层一层地暗下去。
船到青冥山的时候,沈寒渊自然醒。他从谢清晏肩上抬起头,揉着眼睛坐直,仿佛刚才那个靠人家肩膀睡觉的人不是他。
“到了?”
“到了。”
灵舟降落在无垢宗的迎客台上。
迎客台上彩灯高悬,宾客如云。白鹿鸣亲自站在台前迎客,他是个面容和善的中年人,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
“沈少宫主驾临,蓬荜生辉!”白鹿鸣迎上来拱手作揖,目光扫过谢清晏时,微微一怔,然后笑道,“这位是……”
“谢清晏。本座的随侍。”沈寒渊言简意赅。
白鹿鸣点头,没有多问。
修真界谁不知道沈寒渊身边有个跟班?不值得多关注。
宴席设在无垢宗的正殿。席间觥筹交错,歌舞升平。沈寒渊端着酒杯,唇角挂着公式化的笑意,应付着一拨又一拨前来攀谈的人。
谢清晏站在他身后,恪守一个随侍的本分:斟酒、布菜、递帕子。
沈寒渊宴席间吃了两口蟹黄豆腐,觉得味道不错,头也不回地把碟子往后一递。
谢清晏接过来,放在一边。
沈寒渊又递过来一块桂花糕。
谢清晏也接过来。
然后是一碟松仁糖、半碗银耳羹、三块杏仁酥。
谢清晏手边的小桌案上很快堆起了一座小山。
“少主,”他微微倾身,在沈寒渊耳边低声道,“你再递,我就端不住了。”
沈寒渊偏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好像在看一个饭桶。
“……你吃。”
“我吃?”
“你没吃晚饭。”沈寒渊面无表情地说完这句话,转头继续与旁边的宾客谈笑风生。
谢清晏低头看着那一堆被沈寒渊以“不要了”为名塞给他的吃食。
桂花糕、松仁糖、银耳羹……都是甜的。
他拿起一块桂花糕,慢慢吃了。
宴至中途,白鹿鸣起身敬酒。
“今日老夫寿辰,多谢诸位赏光。来,老夫敬大家一杯!”
众人举杯。
谢清晏微微眯起眼睛。
他的感知远比寻常修士敏锐。方才白鹿鸣起身的那一瞬,他捕捉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魔气。极淡,只有一瞬,但绝不会错。
是魔修。宴席上混入了魔修。
他的手不动声色地按在了剑柄上。
沈寒渊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他偏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道:“你也感觉到了?”
“嗯。”
“几个?”
“至少三个。一个在殿内,两个在殿外。”
沈寒渊抿了一口酒,动作如常。
“分头行事。你留下,盯着白鹿鸣。”
“你呢?”
沈寒渊站起身,借口更衣离席。
谢清晏留在殿内,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在场宾客。
殿角的乐师。后门边侍立的仆役。右手第三桌那个一直低头吃菜的青衫修士。
他的目光在青衫修士身上停了一瞬。
那人一直低着头,吃相斯文,似乎人畜无害。但谢清晏注意到,他的手腕过于纤细了,和他宽阔的身形并不匹配。
易容术。
谢清晏正要抬步走过去,那个青衫修士忽然抬起头,对他笑了笑。
那是一张平凡到让人记不住的脸。
但那一笑,谢清晏的瞳孔骤然紧缩。
那人张开了嘴,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找死。”
下一秒,殿内所有的灯火同时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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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来得猝不及防。
不是寻常的灭灯。是某种吞噬光线的术法。修为稍低的弟子眼前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恐慌迅速在人群中蔓延。
“怎么回事?!”
“灯呢?谁把灯灭了!”
“镇定!不要乱——”
惊叫声、器皿碎裂声、桌椅翻倒声响作一团。
谢清晏在灯灭的同一瞬间闭上了眼睛。
不需要光。他的体修功法修炼到了极致,五感远超同阶修士。黑暗中,他能听见每个人的呼吸声、心跳声、血液流动的声音。
那个青衫修士在移动。
速度极快,身形诡异,像一条滑不留手的泥鳅,在混乱的人群中穿梭,笔直地朝着主位的白鹿鸣而去。
目标是无垢宗宗主。
谢清晏没有追他。
他做了另一件事。
在所有人都失去视觉的混乱中,他无声无息地拔出了腰间的剑。
那是一柄很普通的铁剑。剑身黯淡无光,剑刃甚至有几处卷口。外门弟子统一配发的制式兵器,扔在兵器库里都没人多看一眼。
但此刻,这柄破铁剑在谢清晏手中,忽然变得不一样了。
没有剑光。没有剑鸣。
他出剑。
一剑。
只一剑。
剑气无声无息地划过黑暗,精准地击中了黑暗中另一道正在逼近白鹿鸣的身影——不是那个青衫修士,而是藏在房梁上的第四名刺客。
那名刺客连闷哼都没来得及发出,被剑气击中要穴,软软地从梁上滑落,掉在一堆打翻的杯碟之间。
没有人注意到。
谢清晏收回剑,重新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他的唇角弯了一个极淡的弧度。
护你?他自然不会让沈寒渊有半分闪失。
至于这个烂摊子要怎么解释……
那是少主该操心的事。
他只是一个废物而已。
黑暗中不知谁的剑劈开了窗棂,月光倾泻而入。
灯复明。
殿内一片狼藉,却没有一个人伤亡。白鹿鸣被几位长老护在中间,毫发无损,只是脸色有些发白。
倒是角落里多了个不省人事的黑衣人,被一堆碎瓷烂盏埋在下面,谁也不知道他怎么倒在那里的。
众人面面相觑。
“方才……谁出的手?”
没有人回答。
谢清晏站在人群之后,将自己的外衫撕开了一道长口子,又把头发弄散了几分,看上去像是方才在混乱中被人推搡过。铁剑插回鞘里,连一丝剑气都没有残留。
没有人会多看他一眼。
沈寒渊从侧门进来,衣襟上溅了几点血——不是他的。他扫了一眼殿内,目光准确地找到谢清晏,上下扫了一遍,确认他没有受伤,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殿外三个,已经解决了。”
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说晚饭吃了什么。
白鹿鸣连声道谢,吩咐弟子清理现场,压惊的压惊,查刺客的查刺客。
沈寒渊走到谢清晏身边,压低声音。
“你脸上怎么回事?”
谢清晏摸了一下右颊,有一道浅浅的红痕,大概是刚才碎瓷片溅的。
“不小心蹭的。”
“不小心?”沈寒渊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咬牙切齿的味道,“我让你在殿里看着,你就是这么看着的?”
说完不等谢清晏回答,伸手拽住他的衣袖,把人拉到角落里,从袖中掏出一方雪白的帕子,胡乱往他脸上按。
动作粗鲁,力道却轻得不能再轻。
“少主——”
“闭嘴。”
沈寒渊擦完,把帕子塞进他手里。
“……回头去药堂领祛疤的。”
谢清晏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方沾了一点血迹的白帕子。
“少主帕子脏了。”
“不要了。”沈寒渊别过脸,“留着擦剑。”
留,着,擦,剑。
谢清晏看着这方洁白柔软的丝帕。
擦剑?
他把帕子折好,收进了怀里。
这个动作被沈寒渊的余光捕捉到了。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嘴角极细微地弯了一下,快得像幻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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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无垢宗的客院。
沈寒渊在浴房里沐浴,谢清晏在外间收拾明日要穿的衣物。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把满室照得银白。
谢清晏的手忽然顿了一下。
他感觉到了什么。
是杀意。极淡,但比今夜宴席上的那道魔气浓得多。
不在附近。在很远的地方。
但有人盯上他们了。
他放下手中的衣物,走到窗边,望向夜空。
月明星稀。
远处青冥山的轮廓在夜色中起伏,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他站在那里,身形如同一柄收敛锋芒的剑。月光勾勒出他的侧脸,映出一个与白日截然不同的轮廓。
那不是恭敬。不是顺从。
那是某种深沉的、隐忍的、如渊如狱的东西。
“谢清晏。”
浴房里传来沈寒渊的声音,带着水声。
“沐浴的水不热了。”
谢清晏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
再抬头时,已是满脸的安分守己。
“来了,少主。”
他走过去,推门进入浴房。
水汽氤氲。沈寒渊泡在浴桶里,只露出肩膀和一颗脑袋,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侧,被热水蒸得双颊微红。看见谢清晏进来,他不自在地往水里沉了沉。
“添水就行,别的不需要你伺候。”
谢清晏挽起袖子,从旁边的水桶里舀了热水,缓缓注入浴桶。
热气升腾。
沈寒渊垂着眼,没看他。
但谢清晏注意到,从自己进门开始,沈寒渊的耳尖就一直是红的。
“……你方才站在窗边看什么?”沈寒渊忽然问。
“看月亮。”
“骗人。”
谢清晏没有反驳,把水添完,退后一步。
“少主若没有别的吩咐——”
“有。”
沈寒渊抬眼看他。
湿发贴在脸侧,蒸红的脸颊,还有那双被水汽洗得分外清亮的眼睛。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不好意思说。
“无垢宗的客院……床太硬。”
“我去多铺一床褥子。”
“……窗子漏风。”
“我去封窗。”
“……还有。”
谢清晏等着。
沈寒渊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没有你在旁边,我睡不着。”
浴房里安静了一瞬。
只有水滴从桶沿滑落,滴在地上的声音。
然后谢清晏弯下腰,极近极近地看着他的眼睛。
水汽蒸腾间,那目光带着某种令人腿软的温柔。
“少主的吩咐,我都记住了。”
沈寒渊往后缩了缩,脊背贴在浴桶壁上,没地方再退了。
“……你离我太近了。”
谢清晏的唇角弯了弯。他直起身,退后一步,规矩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去铺床。”
转身走了出去。
沈寒渊一个人泡在水里,慢慢地、慢慢地把脸埋进水里。
水面咕嘟咕嘟冒出几个气泡。
当他重新抬头的时候,脸比方才更红了。
“……混蛋。”他说。
也不知道在骂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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