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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大马士革的玫瑰   哈桑将 ...

  •   哈桑将车停在一栋三层楼房前。建筑外墙是浅黄色的砂岩,在夜色中显得有些灰暗。他下车,用钥匙打开一楼的铁门,回头招呼两人。

      元洲提着行李,带着米小仓走进门内。

      楼道里没有灯,哈桑用手机照明,带着他们走上二楼。

      二楼的一个房间被收拾出来作为临时住所。哈桑打开门,侧身让两人进去。

      房间不大,墙面刷的白色涂料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一张铁架床靠墙摆放,床垫看起来很薄。

      米小仓站在房间中央,环顾四周。

      “条件有限,先将就一晚。”元洲将行李放在墙角,检查了一下床铺,铁架的弹簧在承受重量时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米小仓走到窗边,掀起窗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夜色中,街道空旷,对面建筑的窗户大多漆黑。远处有一座清真寺的尖塔轮廓,在月光下显出清晰的剪影。

      “元洲,”他轻声说,“这里好安静。”

      “嗯,比海南安静很多。”

      米小仓放下窗帘,转过身:“这里的晚上,和江州不一样,也和海南不一样。”

      “每个地方的夜晚都不一样。”元洲说,“你以后会看到更多不一样的夜晚。”

      米小仓在心里记住了这个夜晚。阿勒颇的夜晚,安静、干燥、陌生,和之前经历过的所有夜晚都不同。

      洗漱后,两人准备睡觉。米小仓爬上床,躺下,身体接触到床垫的瞬间就感觉到了异样——太硬了。

      和海南酒店柔软的大床完全不同,和江州家里的床也不同。床垫薄得几乎感觉不到缓冲,铁架的横杠隔着床垫硌着他的背。

      他翻了个身,侧躺,肩膀顶着硬邦邦的床面。又翻了个身,平躺,背部和臀部都感到不适。再翻了个身,蜷起腿,试图找到一个不那么硌人的姿势。

      铁架床随着他的翻身发出有节奏的吱呀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元洲躺在他旁边,感觉到身边的小家伙像一条被翻到岸上的鱼一样不停翻动。他开口:“睡不着?”

      米小仓停下翻身的动作,沉默了两秒:“床太硬了。”

      “我知道。”

      “而且枕头也太低了。”米小仓补充,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

      元洲看着小家伙委屈的样子,起身,从自己的行李袋里拿出一件叠好的卫衣,递给米小仓:“垫在枕头下面,会高一些。”

      米小仓接过卫衣,塞到枕头底下,重新躺下。枕头的高度改善了一些,但床垫的硬度问题依然存在。

      他又翻了几次身,铁架床持续发出抗议的声响。最后,他放弃了,坐起来,在黑暗中看着元洲:“元洲,我睡不着。”

      元洲也坐起来,想了想,然后他侧过身,靠在床头,然后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过来。”

      米小仓在黑暗中愣了愣,然后理解了元洲的意思。他挪过去,趴在元洲身上,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元洲的胸膛比床垫柔软得多,带着体温的温暖,而且随着呼吸有规律地起伏。

      米小仓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的身体完全贴合在元洲身上。他能听到元洲的心跳声,隔着薄薄的衣料传来,沉稳而有节奏。那声音像某种古老的催眠曲,让他的神经一点一点松弛下来。

      他的呼吸逐渐放缓,眼皮开始变重。在意识的边缘,他感觉到元洲的手轻轻搭在他的背上,只是放着,带着一种无声的承诺。

      几分钟后,米小仓的呼吸变得平稳绵长。

      元洲靠在床头,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怀里均匀的呼吸声,感受着那小小身体的重量和温度。过了很久,他才闭上眼睛,缓缓入睡。

      第二天,米小仓是被光线唤醒的。

      晨光透过半旧的窗帘,在房间里投下柔和的光影。他发现自己还趴在元洲身上。元洲已经醒了,但没有叫他起来,只是安静地躺着,一只手搭在他背上。

      “醒了?”

      米小仓含糊地“唔”了一声,没有立刻起来,而是赖在元洲胸口,听他的心跳声。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坐起身,揉了揉眼睛。

      “几点了?”米小仓问。

      “快七点了。收拾一下,吃完早饭我们就出发。”

      米小仓点了点头,从床上下来。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晨光涌入房间,照亮了室内每一个角落。他看向窗外,视野比昨晚开阔了许多。

      然后他看到了——

      在街道尽头,有一栋被炸毁的建筑。楼房的半边已经完全坍塌,钢筋扭曲着裸露在外,像断裂的骨骼。墙体上布满了弹孔和熏黑的痕迹,破碎的窗户像空洞的眼眶。

      米小仓站在窗前,一动不动。

      他见过高楼大厦,见过低矮平房,见过海边别墅,见过酒店公寓。但他从未见过被摧毁的房子。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废墟,看了很久。

      “那栋楼……为什么会变成那样?”米小仓问,声音很轻。

      元洲走到他身后,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窗外的景象。“因为战争。”

      米小仓没有回头,继续看着那片废墟:“战争……就是把房子变成那样的东西吗?”

      “不止是房子。”元洲说,“战争还会让很多人失去家,失去亲人,失去正常的生活。”

      米小仓没有再问。他站在窗前,看着那片废墟,看着晨光一寸一寸地照亮那些断裂的墙壁和扭曲的钢筋。

      过了好一会儿,他低声说:“那住在那栋楼里的人呢?”

      “有些人离开了,有些人可能已经不在了。”

      米小仓垂下眼睛,不再看窗外。他转过身,走到桌边,拿起元洲给他准备好的早餐,默默地吃着,没有说话。

      早餐后,两人下楼。哈桑已经在楼下等候,车子停在路边,引擎已经预热。米小仓爬上后座,元洲坐在他旁边。

      车子启动,驶离阿勒颇市区。米小仓趴在窗边,看着窗外掠过的景色。起初还有一些低矮的建筑和稀疏的行人,但很快,城市被抛在身后,视野变得开阔起来。

      公路两旁是广阔的平原,土地呈现干燥的黄褐色。农田里稀稀拉拉地长着一些作物,但更多的土地是荒芜的。偶尔能看到一些村庄的遗迹——倒塌的房屋、废弃的车辆、被烧毁的农田。

      米小仓看着那些景象,一直没有说话。

      在车子又行驶过一片荒废的住宅区时,米小仓开口了:“元洲,那些人……他们去哪里了?”

      “很多人逃到了其他国家,或者相对安全的城市。”

      “那他们还会回来吗?”

      元洲沉默了一瞬:“有些人会回来,有些人不会。因为他们的家已经没有了。”

      米小仓又沉默了。他转回头,继续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又问:“为什么要打仗?”

      这是一个很大的问题,大到很难用简单的语言回答。

      元洲想了想,用米小仓能理解的方式来解释:“因为有些人想要更多的东西——更多的土地、更多的权力、更多的资源。他们不愿意通过商量来解决分歧,而是选择用武力来达到目的。”

      米小仓皱起眉:“那他们不知道打仗会害死很多人吗?”

      “知道。”元洲说,“但他们觉得,自己想要的东西比那些人的生命更重要。”

      米小仓没有再问了。他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不断掠过的废墟和荒地。

      接下来的路程,米小仓一直安静地坐着,看着窗外,偶尔低头看看自己手中的飞机吊坠。

      那些废墟、废弃的村庄、战争留下的伤痕,对一个不久前还在沙滩上堆沙堡、在海里看海龟的孩子来说,是一次剧烈的认知冲击。

      车子在公路上继续行驶,前方的道路延伸向地平线。米小仓看着那条路,忽然觉得,世界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也复杂得多。

      进入大马士革市区后,元洲让哈桑在一处路口停车。他付清了剩余的向导费用,又多给了一些,感谢他这两天的帮助。

      哈桑与他握手道别,又看了看坐在后座的米小仓,用带着口音的中文说:“小朋友,祝你平安。”

      米小仓愣了一下,然后认真地回答:“谢谢,你也平安。”

      哈桑笑了笑,挥了挥手,驾车离去。

      元洲提着行李,带着米小仓走入大马士革的老城区。

      这里的街道比阿勒颇热闹许多,行人来来往往,商铺开着门,空气中弥漫着香料和烤肉的混合气味。

      米小仓走在元洲身边,目光好奇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这里的建筑风格、人们的衣着打扮、街边摊位上的商品,都和他之前见过的任何地方不同。

      走了没多远,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跑了过来。他穿着一件有些脏的白色T恤,赤着脚,手里捧着一大束玫瑰花。他用阿拉伯语对元洲说着什么,声音清脆,语速很快。

      元洲用阿拉伯语回了一句,摆了摆手。

      但小男孩没有放弃,转而看向米小仓,把花束递到他面前,改用磕磕绊绊的英语说:“Flower,for you,beautiful.”

      米小仓愣住了。那个小男孩比自己还矮一个头,瘦瘦的,脸颊有些凹陷,但眼睛很亮。

      他低头看了看小男孩手里的玫瑰。花瓣是深红色的,边缘有些干枯,但仍然散发着浓郁的香气。

      他抬头看向元洲。

      元洲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意思是“你自己决定”。

      米小仓毫不犹豫地从口袋里掏出几张叙利亚镑——那是元洲之前给他的零花钱,他还没用过。

      “多少钱?”他问,声音有些生涩。

      小男孩报了一个数字。米小仓听不懂具体的金额,但他把那几张钞票都递了过去。

      小男孩接过钱,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将整束玫瑰塞进米小仓手里:“Thank you, thank you!”

      然后他转身跑开了,赤着脚在石板路上跑得飞快,拐过一个街角就不见了。

      米小仓抱着一大束玫瑰,站在原地,低头看着那些深红色的花朵。沉默了几秒,然后转头看向元洲:“他……看起来很小。”

      “嗯,大概六七岁。”

      “他为什么不去上学?”

      元洲沉默了一瞬:“因为战争过后,很多家庭失去了经济来源。小孩子也需要出来赚钱,帮家里分担。”

      米小仓低下头,看着怀里的玫瑰。花瓣的边缘有些干枯,但颜色依然鲜艳。他把花束抱紧了一些,没有再说话。

      两人继续往前走。但走了不到一百米,又一个卖花的小女孩跑了过来,比刚才那个小男孩更小。她举着几枝用塑料纸包好的玫瑰,仰头看着米小仓,用稚嫩的声音说着什么。

      米小仓停下了脚步。

      他看了看小女孩,犹豫了一下,又再次掏出钱包,又买了两枝。

      小女孩接过钱,开心地说了句什么,然后跑开了。

      元洲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接下来的一段路,几乎每隔几十米就会有一个卖花的孩子跑过来。

      有的年纪大一些,有的很小,看起来只有三四岁。他们有的赤着脚,有的穿着大人的拖鞋;有的手里捧着大束玫瑰,有的只拿着两三枝。

      米小仓每一个都买了。

      他不会讨价还价,不懂得拒绝,甚至不确定那些孩子报的价格是否合理。他只是在他们跑过来的时候,掏出钱,接过花,然后继续走。

      花束越来越大,抱在怀里已经有些吃力。但米小仓没有停下来。

      在走到第六条街时,米小仓的花束已经大到他需要两只手抱着,下巴几乎要埋进花丛里。元洲给他的钱也快没有了。

      又一个孩子跑过来时,米小仓看了看自己怀里已经塞不下的花束,又看了看那个孩子期待的眼神,露出了为难的表情。

      元洲走上前一步,用阿拉伯语对孩子说了几句话,语气温和。孩子听了,点了点头,跑开了。

      米小仓抬头看向元洲,有些不解:“你跟他说了什么?”

      “我说你今天已经买了很多花了,下次再买他的。”

      米小仓低下头,看着自己怀里满满的花束,沉默了几秒:“元洲,我是不是买太多了?”

      “是有点多。”元洲说。

      “可是……”米小仓顿了顿,“如果我停下来不买,那个孩子会不会觉得是他的花不够好?”

      元洲看着这个抱着一大束几乎遮住半张脸的玫瑰的小家伙。他正站在异国他乡的街头,为一个素不相识的卖花孩子是否会感到失落而烦恼。

      “小仓,”元洲说,“你不可能买完所有孩子的花。这个世界上的苦难很多,一个人帮不完。”

      米小仓沉默了。他知道元洲说的是对的,但这句话让他心里更难受了。

      元洲找了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餐厅,带着米小仓走进去。两人在靠里的位置坐下。

      服务员递上菜单。元洲翻开,点了几道菜。

      米小仓坐在对面,把那一大束玫瑰放在旁边的空椅子上,低头看着那些花朵。经过一路的折腾,有些花瓣已经开始掉落,在椅面上散落了几片深红色的花瓣。

      “小仓,”元洲开口,“你今天买了多少枝花?”

      米小仓想了想:“没数。”

      “大概花了多少钱?”

      米小仓掏出钱包,看了看里面剩余的钞票:“还剩……一点。”

      元洲没有追问具体数字。“小仓,你今天做的事,是善意的。你想帮助那些孩子,让他们早点回家,不用在街上卖花。”

      米小仓点了点头。

      “但是,”元洲继续说,“你买走的那些花,并不能改变那些孩子的生活。明天他们还是会出来卖花,后天也是。你买走的那些花,对他们来说只是今天少卖了几枝,明天多卖几枝的区别。”

      米小仓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一片玫瑰花瓣。

      “真正的帮助,需要更长的时间、更多的精力、更系统的办法。”元洲说,“不是一个人买几束花就能解决的。”

      米小仓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元洲,眼睛里有困惑,有难过,还有一种元洲第一次在他身上见到的无力感:“那……我什么都做不了吗?”

      “你能做的,是记住今天看到的这些。记住这些孩子,记住他们的眼睛,记住他们赤着脚在街上跑的样子。等你长大了,有能力了,再想办法去做更多的事。”

      米小仓低下头,看着那些玫瑰,没有说话。

      菜上桌了。元洲夹了一些菜放到米小仓碗里:“先吃饭。”

      米小仓拿起筷子,夹起一块烤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又夹了一块,又咽下去。他的动作机械,眼神空洞,显然心思完全不在食物上。

      吃了不到五分钟,他就放下了筷子。

      “吃不下了。”他说,声音很低。

      元洲看着他,没有强迫:“好,那就不吃了。”

      他自己加快了用餐速度,把剩下的饭菜吃完。吃完后,他叫来服务员结账,然后对米小仓说:“等我一下。”

      他起身走出餐厅。过了大约十分钟,他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纸袋。他没有解释里面是什么,只是说:“走吧。”

      米小仓抱起那一大束玫瑰,跟着元洲走出餐厅。

      走出餐厅后,元洲转向了一条通往郊区的路。街道逐渐变得安静,行人和车辆越来越少,两侧的建筑也越来越低矮。

      米小仓抱着花束,跟在元洲身边。他注意到,路上的卖花孩子越来越少了。

      又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元洲在一处开阔的空地前停了下来。

      米小仓站在他身边,看着眼前的景象。

      那是一座寺庙的废墟。从残留的结构可以看出,它曾经是一座规模不小的建筑——几根断裂的石柱依然矗立着,拱门的轮廓依稀可辨,地面上散落着雕刻着精美花纹的石块。

      废墟中央生长着一棵橄榄树,树干粗壮,枝叶繁茂,在废墟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生机勃勃。

      “这是什么地方?”米小仓轻声问。

      “一座古老的寺庙。”元洲说,“据说有一千多年的历史。战争开始后,它被炮火波及,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米小仓站在废墟前,看着那些断裂的石柱和散落的石块,看着那棵在废墟中生长的橄榄树。夕阳的光线穿过树冠的缝隙,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那一大束玫瑰。经过一路的奔波,花瓣已经掉落了不少,有些花枝也折断了,但它们依然散发着浓郁的香气。

      他抬起头,看向元洲:“元洲,这些花……怎么办?”

      元洲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米小仓又低头看了看那些花,然后看向那片废墟。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走到废墟的边缘,蹲下身,将一枝玫瑰轻轻放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然后第二枝,第三枝……一枝一枝地将花从花束中抽出,放在废墟的石头上、石柱的基座旁、那棵橄榄树的根部。

      元洲站在不远处,没有帮忙,只是安静地看着。

      米小仓放完最后一枝玫瑰时,那棵橄榄树的根部已经被一圈深红色的花朵环绕。夕阳的光线正好洒在那片区域,将玫瑰的花瓣照得近乎透明。

      他站起身,退后两步,看着自己的作品。

      废墟、橄榄树、玫瑰。在夕阳的映照下,构成了一幅奇异而美丽的画面——死亡与生命、破坏与美丽、过去与现在,在同一片空间中共存。

      米小仓看了很久,然后轻声说:“元洲,它们会在这里待多久?”

      “花瓣会枯萎,颜色会褪去。”元洲说,“但在这之前,路过的人会看到它们。”

      米小仓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两人站在废墟前,看着夕阳缓缓沉入地平线。天空从橙红过渡到紫蓝,又从紫蓝逐渐暗成深蓝。第一批星星开始在头顶显现。

      一阵晚风吹过,吹动了橄榄树的枝叶,也吹动了几片玫瑰花瓣。它们从石头上飘落,在风中打了几个旋,然后落在地面上。

      米小仓看着那些飘落的花瓣,忽然觉得,今天看到的那些废墟、那些卖花的孩子、那些战争留下的伤痕,都像这些花瓣一样——真实存在,让人难过,但也会随风飘散,被时间掩埋。

      但至少,在今天,他做了一些什么。

      哪怕只是把几枝玫瑰放在一座废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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