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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没有遇见你 米小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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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小仓经过一夜的充分休息,醒来时精神饱满,眼睛亮晶晶的。
他轻手轻脚地下床,没有吵醒元洲,自己去卫生间洗漱——动作比平时更安静,因为他知道元洲昨晚背着他走了很多路。
洗漱完回到床边,米小仓发现元洲还没醒。这在他们的相处中是罕见的,因为通常都是元洲先醒。
米小仓蹲在床边,安静地看着元洲的睡脸,注意到他眼下有淡淡的青色。
他伸出手,极轻地碰了碰元洲即使在睡梦中也微微皱着的眉心。
元洲被这个触碰惊醒,睁开眼,看到米小仓近在咫尺的脸。
米小仓露出一个清晨特有的干净笑容:“元洲早安,我们该出发了。”
元洲坐起身,揉了揉太阳穴。
昨晚米小仓睡着后,他一直在确认今天的转机航班信息、联系向导确认边境通行安排、研究阿勒颇地区的安全动态,直到凌晨三点才合眼。
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说:“几点了?”
米小仓准确地报出时间,然后补充道:“你的闹钟还没响,但我怕来不及,就自己先醒了”
元洲看着他精神奕奕的样子,心里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欣慰,米小仓的适应能力比他预期的更强。
转机航班是小型客机,为了满足米小仓的好奇,订的是经济舱,座位比头等舱窄很多。米小仓坐在靠窗的位置,元洲坐在中间。
起飞前,米小仓自己系好安全带,检查了一遍卡扣是否扣紧,然后转头看向窗外。
飞机起飞后,米小仓很快被窗外从高空俯瞰土耳其的安纳托利亚高原的景色所吸引。
他转头想和元洲分享这个发现,却发现元洲正闭着眼,呼吸平稳,看起来像是睡着了。但每隔几分钟,元洲就会睁开眼,扫视一下周围环境,目光在米小仓身上停留确认他安全后,再重新闭上。
米小仓看着元洲反复这样,终于开口:“元洲,你是不是很困?”
元洲睁开眼,回答,“没有,只是闭目养神。”
“可是你看起来很困的样子。
元洲有些意外,他一直有在尽力保持让自己看起来和平常一样,问米小仓怎么看出来的。
米小仓转了转眼睛,看起来像是在回想,“因为你闭眼的时候眉头是皱着的,而且你刚才回答我问题的时候慢了半拍。”
元洲沉默了几秒,说确实有点累,但没关系,到了目的地再休息。
米小仓说:“那你睡吧,我看着行李。”
元洲摇头,开口:“不放心。”
米小仓问不放心什么,元洲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习惯了在旅途中保持警觉。
米小仓没有再追问,但心里明白元洲是在担心自己。
担心自己在陌生环境中出问题,担心自己应激,担心自己控制不住耳朵或尾巴。
因为担心,所以元洲不敢睡。
下飞机后,两人取了行李,走向到达大厅。
米小仓精神很好,好奇地打量着机场内的标识和人群。这里的文字他完全看不懂,阿拉伯字母对他来说像陌生的符号。
元洲的状态比在飞机上稍好一些,但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色。他拿出手机,联系向导。
向导是一位四十岁左右的叙利亚本地人,名叫哈桑,会说一点中文,但是听起来口音很奇怪。他身材精干,皮肤被日晒成深褐色,穿着一件旧夹克,眼神警惕而友善。
哈桑是元洲通过早年在地质勘探领域结识的朋友介绍的,曾多次协助外国记者和研究人员在叙利亚北部安全通行。
确认了元洲的身份,简单寒暄后,哈桑直接带领两人走向停车场。
哈桑开了一辆老旧的丰田越野车,车身蒙着一层尘土,后座堆着一些物资。他帮两人把行李放好,米小仓爬进后座,元洲坐在他旁边。
车子驶出加济安泰普城区,逐渐进入乡村地带。道路变得不那么平整,偶尔有颠簸。
米小仓趴在窗边,看着窗外的景色从城市建筑过渡到稀疏的村落,再到开阔的旷野。
元洲靠在座椅上,闭着眼。但他的身体是紧绷的。每一次车子减速或转弯,他都会睁开眼确认一下情况。
米小仓看了一会儿窗外,转回头,发现元洲又闭着眼。
米小仓开口:“元洲,你是不是很困?”
元洲睁开眼,看着他:“不困。”
“你骗人。”米小仓说,语气平静,“你在飞机上就一直闭眼睛。刚才在车上也闭眼睛。你昨晚是不是没睡?”
元洲沉默了一瞬。他确实低估了米小仓的观察力——小家伙已经不是那个只会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小仓鼠了。
“睡了一会儿。”元洲说,语气依然平稳,“不碍事。”
米小仓没有接话。他看着元洲,看了几秒,然后直接伸出手,轻轻按住元洲的肩膀,用力将元洲的头往自己的方向带。
元洲猝不及防,被他的动作带得身体倾斜,头落到了米小仓的肩膀上,但因为米小仓比他矮得多,这个姿势非常别扭。
元洲的脖子几乎弯成了一个不自然的角度,他的肩膀要比米小仓高出一截,头根本无法舒服地搁在米小仓的肩头。
米小仓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试图让自己更高一些,但效果有限。元洲的头歪在他肩上,姿势明显不舒服。
米小仓皱了皱眉,然后说:“那你枕着我的腿睡吧。”
他说着,拍了拍自己的大腿。
元洲愣住了。他直起身,看着米小仓认真而坦然的表情,没有任何羞涩或犹豫,仿佛这是什么天经地义的事。
“你枕着我的腿,这样舒服一点。”米小仓又说了一遍,“你睡一会儿,到了我叫你。”
元洲看着他,沉默了几秒。他想说“不用,我不困”,但他知道米小仓不会相信。他想说“这样不合适”,但他又说不出哪里不合适。
最终,他妥协了。
“好。”元洲说,“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如果路上有任何不对劲——车停了、有人拦车、或者你看到什么让你觉得不安的东西——立刻叫醒我。不要犹豫,不要自己判断,直接叫醒我。”
米小仓认真地看着他,点头:“好。我一定叫你。”
元洲又看了他一眼,确认他理解了,然后缓缓侧过身,将头枕在米小仓的大腿上。
这个姿势对元洲来说并不舒服,他的身体太长,后座的空间有限,腿只能蜷着,脖子也需要微微侧转才能找到一个相对不那么别扭的角度。但和刚才枕在米小仓肩膀上相比,已经好太多了。
米小仓低头看着枕在自己腿上的元洲,伸出手,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覆在元洲的头发上。
元洲的头发比他硬一些,摸起来和手感和他自己的不一样。米小仓轻轻抚了抚,然后把手放在元洲的肩膀上,没有再动。
元洲闭上眼睛。
他告诉自己,只睡一小会儿。二十分钟,最多半小时。然后他就会醒来,继续守着。
但身体的疲惫比他预想的更沉重。连日奔波的累积、长途飞行的消耗……在米小仓的体温和车子规律的颠簸中,他的意识开始下沉。
他做了一个很短的梦。
梦里他还在刚果的那条河边,水流湍急,他伸手去抓,但怎么也抓不住。然后画面一转,他看到了米小仓——小家伙站在溪水里,朝他伸出手,说“元洲,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他在梦中握住了那只手。
元洲醒来时,车子已经停了。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还枕在米小仓的腿上。米小仓正低头看着他,见他醒了,露出一个笑容:“你醒了?哈桑说到了。”
元洲坐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他睡的时间比预想的长得多。
车窗外,车子停在一片开阔的丘陵地带,地势起伏平缓,覆盖着低矮的草本植物。太阳已经开始西沉,光线变得柔和而温暖,将整片丘陵染成一片金绿色。
哈桑从前座回过头,用英语穿插着中文说:“到了。这一带就是保护区范围,野生仓鼠的活动区域主要在那些丘陵的坡地上,它们喜欢在排水良好的沙质土壤里挖洞。”
米小仓一听“到了”,立刻兴奋起来。他解开安全带,伸手去推车门——车门锁着,他推不动,转头看向元洲:“元洲,开门!”
元洲按下了车门解锁键。米小仓推开车门,跳了下去,站在傍晚的旷野中,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干燥而温暖,带着泥土和干草的混合气息。又是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气候。
米小仓站在原地,目光扫过眼前起伏的丘陵延伸到远方。
地面上覆盖着枯黄的草本植物,偶尔有几簇耐旱的灌木点缀其间。远处可以看到几块裸露的岩石,在斜阳下拉出长长的影子。
米小仓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始往最近的一处坡地走去,目光在地面上搜寻。
元洲已经下了车,快步追上他,拉住他的手臂:“小仓,等一下。”
米小仓停住脚步,转头看他:“怎么了?”
元洲蹲下身,从背包里取出一个望远镜,递给米小仓:“野生仓鼠不是宠物仓鼠,它们不会在开阔的地方跑来跑去。它们是夜行动物,白天大多躲在洞里。而且,它们的天敌很多——猛禽、狐狸、蛇——所以它们非常警惕,不会轻易现身。”
米小仓接过望远镜,愣住了:“那……我们今天看不到它们了吗?”
“不一定。”元洲说,“现在是黄昏,它们快要开始活动了。但我们需要找一个合适的位置,安静地等,不能到处走动,不能发出太大的声音。”
米小仓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如果今天看不到呢?”
“那明天再来。”元洲说,“如果明天也看不到,那就后天再来。直到看到为止。”
米小仓想了想,点头:“好。那我们走吧。”
两人走到一块岩石上坐下。元洲帮米小仓调整好望远镜的焦距,教他如何通过镜片观察远处的细节。米小仓举着望远镜,开始扫视周围的坡地。
起初的十几分钟,他非常专注。
望远镜扫过每一片可能藏有洞穴的区域,但等了很久都没有动静。
他通过望远镜看到了快速爬过石头的蜥蜴,在高空盘旋的老鹰,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昆虫在草丛间跳跃。
但就是没有仓鼠。
随着时间的推移,米小仓的专注力开始下降。他放下望远镜,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转头看向元洲:“元洲,它们是不是不出来了?”
“可能还要再等一会儿。”元洲说,“太阳还没完全落山,它们可能要等到天色更暗一些才开始活动。”
米小仓“哦”了一声,重新举起望远镜。但这一次,他只看了一小会儿就又放下了。
他开始感到无聊了。
等待对米小仓来说从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的注意力天生倾向于快速变化的事物,而不是需要长时间等待的目标。
放下望远镜,米小仓坐在岩石上,双腿晃了晃,然后问:“元洲,你以前来过叙利亚吗?”
元洲的目光没有离开前方的草地:“来过。”
“什么时候?”
“十多年前。”
“来这里做什么?”
“找矿石。”元洲说,“叙利亚北部有一些铜矿和铁矿的矿脉,当时受一个矿业公司的委托,来做地质调查。”
米小仓来了兴趣:“那你在这里待了多久?”
“大概三个月。”
“三个月!”米小仓惊叹,“那你一定去过很多地方。”
“去过一些。”元洲说,“阿勒颇、大马士革、帕尔米拉——那时候这些地方还很安全。”
米小仓沉默了几秒,然后问:“那你见过野生仓鼠吗?”
元洲想了想:“见过一次。在阿勒颇郊外的一片橄榄树林里,看到一只金仓鼠从洞里钻出来,叼了一颗橄榄就跑回去了。”
米小仓的眼睛亮了:“真的?它长什么样?”
“和图片上差不多,毛色比你深一些,体型也更大。动作很快,从出洞到回洞,大概不到十秒钟。”
“才十秒钟!”米小仓有些失望,“那你岂不是没怎么看清楚?”
“没看清楚。”元洲承认,“但那一瞬间的印象,一直记得。”
米小仓想了想,说:“那我今天一定要看清楚。我要看至少一分钟。”
元洲嘴角微微扬起:“那要看仓鼠愿不愿意。”
两人又安静了一会儿。太阳继续西沉,光线变得更加柔和,草地在斜阳中泛着金色的光泽。
米小仓又开口了:“元洲,你在这里三个月……有没有遇到过危险?”
元洲沉默了几秒:“遇到过一些。”
“什么样的危险?”
“有一次在矿区考察时,遇到了一些武装分子。他们以为我们是间谍,把我们扣留了几天。”
米小仓的呼吸停滞了一瞬:“然后呢?”
“然后我的朋友联系了当地的关系,交了赎金,我们被释放了。”
米小仓沉默了很久。然后他问:“你害怕吗?”
元洲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前方的草地,目光有些遥远:“害怕过。但不是为自己害怕,是担心如果回不去,有些事就来不及做了。”
“什么事?”
元洲沉默了一瞬,然后说:“很多事。比如没有看到某些地方的风景,没有完成某些想做的事。”
他没有说“没有遇见你”,但米小仓从他的语气中感觉到了什么。
米小仓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元洲的手:“你现在看到了。那些风景,那些想做的事——我陪你一起。”
元洲低头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没有回答,但反手握紧了它。
米小仓没有再问问题。他重新举起望远镜,继续观察。这一次,他的专注力比刚才持久了一些。
太阳继续下沉,光线从金色变成橙红,又从橙红变成一种温柔的绯色。
丘陵的阴影拉得更长了,空气中的温度也开始下降。
元洲从背包里拿出一件薄外套,递给米小仓:“穿上,太阳下山后会凉。”
米小仓接过外套,一边穿一边继续用望远镜观察。扫过一片坡地时,忽然停住了。
“元洲……”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抑制不住的激动,“我看到了。”
元洲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在望远镜指向的方向,大约五十米外的一处坡地上,一个小小的身影正从洞穴口探出头来。
那只野生叙利亚仓鼠比米小仓在图片上看到的更大一些,毛色更深,接近沙棕色,腹部是浅白色的。
它先是探出半个脑袋,警惕地转动头部,嗅闻空气中的气味。确认没有危险后,它缓缓爬出洞口,露出圆润敦实的身体,短腿,圆耳朵,和宠物仓鼠相似,但更结实,更警觉。
它站在洞口,用后腿站立了一会儿,前爪垂在胸前,像一个微小的哨兵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然后它放下前肢,开始沿着一条固定的路线移动,低头嗅闻地面,偶尔停下来啃食一些植物的种子或嫩芽。
米小仓举着望远镜,一动不动地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他的呼吸很轻很浅,像是怕惊扰了那个远在五十米外的小生命。
他看了很久,直到那只仓鼠在觅食过程中消失在一块岩石后面,再也没有出现。
米小仓放下望远镜,坐在岩石上,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转头看向元洲,眼睛在暮色中亮得惊人:“元洲,我看到了。”
“嗯,你看到了。”
“它和我……真的很像。”米小仓说,“它的毛色比我深一些,它的耳朵比我小一点,但是它走路的姿势、它探头的样子、它用后腿站起来的样子……都和我以前一样。”
元洲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米小仓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元洲,它住在洞里,自己找吃的,自己躲避天敌……它没有一个像我这样的人给它准备食物和衣服。”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一些:“如果没有你,我现在可能也还住在某个洞里,自己找吃的,自己躲着天敌。”
元洲看着他——暮色中,少年的轮廓被最后一缕天光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边线,那双琉璃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依然明亮。
其实米小仓说的也不全对,做为一只宠物仓鼠,米小仓可能从出生就在宠物笼里,就算没有元洲,也会有其他人照顾那只米色仓鼠。
元洲没给米小仓说这些,他只是回答:“但你现在有我。”
米小仓看着他,然后笑了:“嗯,我有你。”
看完仓鼠后,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哈桑发动车子,载着两人前往阿勒颇市区。
米小仓坐在后座,靠在元洲身上,手里还拿着那个望远镜,时不时举起来透过车窗看看夜空的星星,然后兴奋地指给元洲看。
元洲靠在后座上,比来的时候放松了一些。他虽然还是很疲惫,但精神比下午好了不少。
米小仓看了一会儿星星,放下望远镜,靠在元洲肩上,沉默了一会儿,开口:“元洲,今天谢谢你带我来这里。”
元洲低头看着他:“不客气。”
“我说真的。”米小仓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你本来可以在海南多待几天的,那里又暖和又舒服。但你为了带我看仓鼠,坐了那么久的飞机,又坐了那么久的车,来到这里。”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而且你昨晚都没睡好。”
元洲沉默了一瞬,然后说:“值得。”
米小仓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那片被夜色笼罩的土地。
刚才看到的那只仓鼠,在暮色中忙碌地搬运食物,为了度过即将到来的夜晚。
他现在不用自己搬运食物了。有人会给他准备食物,有人会带他看世界,有人会在他睡着的时候守着他。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元洲。元洲正看着前方的道路,侧脸在仪表盘的微光中显出清晰的轮廓。
米小仓靠过去,把头轻轻靠在元洲的肩膀上。
元洲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让米小仓靠着。
车子继续向前行驶,驶向夜色中阿勒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