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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 47 章 钱多钱少, ...

  •   九月,烟城入了秋。槐树的叶子开始黄了,一片一片地落,落得很慢,像是不舍得离开树枝。周守拙每天早上扫叶子,扫完了回头一看,又落了一层。他不扫了,坐在门口的矮凳上,看着叶子落。
      “这棵树,今年落得早。”
      他说。
      “天旱。”
      刘逸安路过的时候说了一句。
      “天旱也不是它一家旱。别的树怎么不落?”
      周守拙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它啊,大概知道自己快没了。”
      我站在旁边,心里一紧。铺子要拆,树也要砍。周守拙说树比人强,人走了树还在,树砍了根还在。但根留住了有什么用?地上没有了,谁还记得这里有过一棵树?
      锦灰铺的拆迁通知正式下来了。白纸黑字,盖着红章,贴在巷口的公告栏里。明年三月之前,所有住户和商户必须搬离。烟柳巷将进行整体改造,原有的建筑全部拆除,新建商业街区。
      刘逸安去看了一眼通知,没有说什么,走回铺子里,继续修东西。
      “你不去问问补偿的事?”
      我说。
      “没什么好问的。”
      “钱呢?铺子拆了,总要有补偿。”
      “有。”
      “多少?”
      “不知道。”
      “你不想知道?”
      他放下手里的活,看着我。
      “钱多钱少,铺子都要拆。知道多了不会不拆,知道少了也不会多给。所以知不知道,都一样。”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不难过?”
      我问。
      “难过有用吗?”
      “没用。但难过就是难过。”
      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算难过吧。”
      他低下头,继续修东西。他的手指很稳,和平时一样。但他修的那只瓷碗,碗沿上有一道裂缝,他用胶水涂了一遍又一遍,涂完不粘,再涂,还是不粘。他换了胶水,换了一种,又换了一种,最后停下来,看着那只碗。
      “这个修不好了。”
      他说。
      “那就别修了。”
      “嗯。”
      他把碗放在一边,拿起了另一只。
      我看着那只碗,碗沿上的裂缝张着口,像是什么东西碎掉了,拼不回去了。
      九月中的一天,陈老师来了一趟锦灰铺。他是来送教材的——烟城中学的地方史选修课要开课了,教材已经印好了,他给刘逸安送一本。
      教材的封面是烟城的山水画,翻开第一页,目录上写着:第一讲烟城的老街巷,第二讲烟城的石桥,第三讲烟城的河,第四讲烟城的码头,第五讲烟城的老字号,第六讲烟城的家族……第十四讲锦灰铺与烟城的守物人。
      刘逸安翻到第十四讲,看了很久。
      “这讲是谁写的?”
      他问。
      “你写的。”
      陈老师说,
      “教案是你写的,我们只是整理了一下。”
      “我没写这么多。”
      “你讲的时候,杜梓书做了记录。我们根据记录整理的。”
      刘逸安看着我,我没有看他,低头假装给绿萝浇水。
      他翻到那一讲的最后一页,上面写着:
      “锦灰铺不是一间铺子,是一个人。是一代一代守在这里的人。人在,锦灰铺就在。人不在了,锦灰铺就不在了。不是因为房子拆了,是因为人没了。”
      他把教材合上,放在柜台上。
      “谢谢。”
      他对陈老师说。
      “不用谢。”
      陈老师笑了笑,
      “下学期开课,你来讲。学生们都很期待。”
      陈老师走了之后,刘逸安拿着那本教材,又翻到了第十四讲。他看了很久,翻来覆去地看。
      “这上面的字,是你写的?”
      他问。
      “嗯。”
      我说,
      “你讲的时候我记的。”
      “你记了这么多?”
      “你讲了那么多。”
      他看着我,嘴角弯了一下。
      “你比我会说。”
      他说。
      “不是我会说,是你做得多。”
      他伸出手,弹了一下我的额头。不重,但“啪”的一声。
      “疼。”
      我揉了揉额头。
      “活该。”
      他把教材收进抽屉里,关上。
      “下学期你跟我去。”
      他说。
      “我不是每次都去吗?”
      “坐在第一排。”
      “你不是说我坐在第一排你会紧张吗?”
      “紧张也得坐。”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电风扇嗡嗡地转着,知了在窗外叫。
      “为什么?”
      我问。
      “因为你坐在第一排,我知道你在听。”
      “我在后面你也在听。”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坐在第一排,我能看见你的眼睛。你的眼睛告诉我,我讲得好不好。讲得好了,你的眼睛会笑。讲得不好,你的眼睛不会笑。”
      “我什么时候眼睛不会笑了?”
      “讲城隍庙街那次。我讲错了,把城隍庙的建造时间讲成了明洪武年间,其实是永乐年间。你的眼睛没有笑。”
      “那你怎么知道的?”
      “我回去查了资料,发现讲错了。下次上课的时候纠正了。”
      “你纠正的时候,我的眼睛笑了吗?”
      “笑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倒映着我的脸。
      “刘逸安,你连我的眼睛都看。”
      “嗯。”
      “从什么时候开始?”
      “从你第一天来的时候。”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看着我。电风扇嗡嗡地转,知了在窗外叫。我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没有躲开,没有回应,只是让我握着。他的手指很凉,指腹的茧蹭着我的手背,微微的粗糙。
      “刘逸安。”
      “嗯。”
      “明年铺子拆了,我们去博物馆。你修东西,我登记。你讲课,我记录。你坐在柜台后面,我坐在旁边。和在锦灰铺一样。”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博物馆没有绿萝。”
      “我们把绿萝搬过去。”
      “博物馆没有炉子。”
      “把炉子也搬过去。”
      “博物馆没有门外的槐树。”
      “槐树搬不走,但它的根在。根在地下,谁也挖不走。”
      他看着我的眼睛,嘴角弯了一下。
      “好。”
      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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