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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 46 章 你在哪里, ...

  •   八月中旬,烟城博物馆的锦灰厅开始筹备了。
      陆馆长来了好几趟,和刘逸安商量展厅的布局。铜壶放在哪个位置,竹笛挂在哪面墙上,旧照片怎么排列,手稿怎么展示。刘逸安话不多,但他对每一件东西的摆放位置都很明确——铜壶要放在东南角,因为以前在铺子里它就放在那个位置;竹笛要挂在西墙上,因为挂在那里光线最好;旧照片要按照时间顺序排列,从顾长安年轻时到最后一张,让人一眼就能看出他一生的变化。
      陆馆长一一记下来,说尽量还原。
      “不是还原。”
      刘逸安说,
      “是让它自己待着。”
      “自己待着?”
      “就像在铺子里一样。没有人去动它,它自己待在那里。有人来看,它就让人看。没人来看,它就自己待着。”
      陆馆长想了想,点了点头。
      “明白了。”
      他说。
      陆馆长走了之后,我走到刘逸安面前。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很像我舅舅。”
      “哪里像?”
      “话少,但每句都重。”
      他看着我的眼睛,没有说话。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八月的最后一个周末,我和刘逸安去了一趟城外。去看顾长安。
      顾长安的墓在城外的一座小山上,面朝烟城。从山上望下去,整座城尽收眼底——白墙黑瓦,层层叠叠,像一幅水墨画。烟柳巷在城西,太远了看不清,但我知道它在,锦灰铺也在。
      墓碑是青石的,不大,上面刻着“顾长安之墓”五个字。下面是两行小字——
      “一生守物,一世长安”
      。没有立碑人的名字。刘逸安说是他自己立的,二十年前,他一个人把碑背上山,立在这里。
      他在碑前蹲下来,用带来的湿布擦了擦碑面,把灰尘和青苔擦掉。碑面被雨水冲刷了很多年,字迹有些模糊了,但还能辨认。
      “师父,我来看你了。”
      他说。
      风从山下吹上来,吹得松树哗哗作响。我把带来的花放在碑前,是槐花。铺子门口的槐树开了花,我摘了一枝,用纸包着,带了一路。
      “舅舅,”
      我说,
      “我是梓书。我来看你了。”
      碑上的字迹在阳光里显得很安静。顾长安不会回答,我知道。但我总觉得他在听。他坐在碑后面的某个地方,手里握着竹笛,没有吹,只是安静地听着。
      “锦灰铺要拆了。”
      刘逸安说,
      “明年。东西搬去博物馆,有个锦灰厅。铜壶放在东南角,竹笛挂在西墙上。旧照片按时间顺序排,从年轻到最后一张。你的那些手稿,陆馆长说要出书,让更多人看到。”
      风停了,松树安静下来。
      “我没有守住铺子。”
      刘逸安的声音很低,
      “但我守住了那些东西。它们有地方去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念念姐的儿子来了。”
      他说,
      “他叫梓书。他在这里住了大半年了,不走了。他每天帮我擦柜台、整理东西、给绿萝浇水。他话很多,比我多很多。他很好。”
      我看着刘逸安的侧脸,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那种很亮的光,像是在跟一个人说很重要的事情,怕对方听不清,所以把眼睛里的光都点亮了。
      “刘逸安。”
      他转过头看着我。
      “你跟舅舅说,我们在一起了。”
      他的眼睛里的光晃了一下。
      “你来说。”
      他说。
      我转向墓碑,看着那五个字——“顾长安之墓”。
      “舅舅,我和刘逸安在一起了。”
      我说,
      “我们会好好过日子,会守着锦灰铺,会守着那些旧物,会守着你留下来的东西。你放心。”
      风吹过来,松树又响了。哗哗哗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动一本很厚的书,一页一页,翻得又轻又慢。
      我在那声音里,听到了竹笛的声音。很轻,若有若无,像烟城永远下不完的雨。
      我闭上眼睛听了一会儿,再睁开的时候,风停了,松树安静了,竹笛声也没有了。
      但我知道他听见了。他一定听见了。
      从山上下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天边有一抹红霞,把整座山照得红彤彤的。刘逸安走在我前面,步子不快不慢,他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投在石板路上。
      “刘逸安。”
      他停下来,转过头。
      “明年铺子拆了,我们去哪里?”
      我问。
      “你想去哪里?”
      “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他看着我,夕阳的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好。”
      他说。
      他伸出手,我握住了。我们牵着手走下山,走过田野,走过石桥,走过城隍庙街,走进烟柳巷。
      巷口的槐树在夕阳里绿得发亮,周守拙的馄饨铺开着门,热气从锅里升腾起来。他看见我们,笑着挥了挥手。
      “回来了?”
      “回来了。”
      我说。
      “吃饭了没有?”
      “还没有。”
      “等着。”
      他转身走进厨房,端了两碗馄饨出来,放在门口的桌子上。
      “趁热吃。”
      我们坐在巷口,吃着馄饨,看着夕阳。馄饨还是那个味道,和第一次来时一样,和每一次来时一样。
      “刘逸安。”
      “嗯。”
      “明年周爷爷的馄饨铺搬到城西,我们还能吃到这样的馄饨吗?”
      “能。”
      “你怎么知道?”
      “因为周叔的手艺没变。”
      我咬了一口馄饨,汤汁在嘴里炸开,鲜得我眯起了眼睛。
      “好吃。”
      我说。
      刘逸安看着我,嘴角弯了一下。
      “嗯。”
      他说。
      那天晚上,月亮很圆。我们坐在锦灰铺门口,看着巷子里的月光。槐树的叶子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泽,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梓书。”
      “嗯。”
      “明年这个时候,我们会在哪里?”
      “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他没有说话。但他握紧了我的手。
      月光落在我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路上,挨在一起,像两个人靠在一起。
      知了在叫,一声一声的,像是在叫一个人的名字。
      梓书。梓书。梓书。
      不是知了在叫。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用很低很低的声音,叫我的名字。
      我靠在刘逸安的肩膀上,闭上眼睛。
      “在呢。”
      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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