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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 48 章 你师父年轻 ...

  •   九月末,烟城博物馆的锦灰厅完工了。
      陆馆长打电话来,说希望刘逸安去看看,有什么需要调整的。刘逸安说好,挂了电话,没有立刻去。他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握着那支竹笛,没有吹。
      “什么时候去?”
      我问。
      “明天。”
      “你今天不去?”
      “今天不想去。”
      他没有说为什么今天不想去。但我知道。今天是他师父的生日。顾长安如果活着,今天该六十多了。他没有活到六十多,他死在四十多岁,死在锦灰铺的后间,死的时候手里攥着杜念的照片。
      每年这一天,刘逸安都不出门。他坐在铺子里,什么都不做,只是坐着。有时候握竹笛,有时候不握。有时候看着门口,有时候看着墙上顾长安的照片。他不说话,不吃饭,不喝水,就那么坐着,从早上坐到晚上。
      今年我在。我给他倒了水,他喝了。我给他做了饭,他吃了。我跟他说了话,他回了。
      “你以前这一天都不吃饭?”
      我问。
      “嗯。”
      “不喝水?”
      “嗯。”
      “不跟人说话?”
      “嗯。”
      “今年怎么都做了?”
      他看着我。
      “因为你在。”
      我看着他,心里堵得慌。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他在说“因为你在”的时候,语气那么自然,好像这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你在了,我就吃饭了,喝水了,说话了。好像他以前不吃不喝不说话,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没有人让他想。
      “刘逸安。”
      “嗯。”
      “以后每一年的今天,我都陪你。”
      “好。”
      “陪你吃饭,陪你喝水,陪你说话。你想坐着我就陪你坐着,你想吹笛子我就听你吹,你想看师父的照片我就陪你看。什么都行。”
      他看着我的眼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晃动。
      “好。”
      他说。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铺子里,炉火烧得很旺,电风扇关了。秋天的夜晚凉了,不用风扇了。刘逸安握着竹笛,没有吹。我看着墙上顾长安的照片——他年轻时的样子,穿着白衬衫,站在锦灰铺门口,阳光很好,他的表情很淡,嘴角微微抿着,不笑。但他的眼睛很好看,很深很黑,像一口望不见底的古井。
      “你师父年轻时很帅。”
      我说。
      “嗯。”
      “你长得像他。”
      “哪里像?”
      “眼睛像。都是很深很黑的那种。”
      他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我小时候希望他是我的父亲。”
      他说。
      “他本来就是。”
      “不是亲生的。”
      “亲不亲生不重要。他把你养大,教你本事,把铺子留给你。他就是你的父亲。”
      他没有说话。但他把竹笛放在唇边,吹了一个音。尺。高而清,像雨滴落在瓷碗上。然后他把竹笛放下,看着那张照片。
      “师父,生日快乐。”
      他说。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炉火的噼啪声吞没。但我听见了。
      我听见了。
      第二天,我们去博物馆看锦灰厅。
      展厅在二楼,不大,但光线很好。东南角放着铜壶,西墙上挂着竹笛,北墙上按时间顺序排列着旧照片,从顾长安年轻时到最后一张。南面是一排展柜,里面放着顾长安的手稿、锦灰铺的故物录、那些没有寄出的信。
      刘逸安站在展厅中央,转了一圈,看了每一个角落。
      “铜壶的位置对了。”
      他说,
      “竹笛挂的有点高,低一寸。”
      陆馆长在旁边记下来。
      “旧照片的顺序不对。这张应该在第三张,这张在第五张。”
      他指了指墙上的照片,
      “这张应该是最后一张。”
      陆馆长又记下来。
      “手稿的摆放角度不对。应该平放,不是斜放。斜放看不见字迹。”
      陆馆长一一记下,说马上调整。
      刘逸安走到展柜前,看着那些信。信是顾长安写给杜念的,一封都没有寄出去。它们被摆在展柜里,隔着玻璃,被人看。以前它们躺在西厢的木箱里,在黑暗中,没有人看见。现在它们站在灯光下,被人看见了。
      “这样好。”
      刘逸安说。
      “什么?”
      陆馆长问。
      “让人看见。”
      陆馆长点了点头。
      “这些信,很多人看了都会感动。”
      “不需要感动。”
      刘逸安说,
      “知道就行。知道有一个人,写过这些信。知道有一些信,没有寄出去。知道有一个人,等了一辈子。”
      展厅里安静了一会儿。阳光从窗户漏进来,落在那些信上,落在玻璃上,反射出柔和的光。
      “刘老师,”
      陆馆长说,
      “展厅的名字叫锦灰厅。下面还有一行小字——‘锦灰铺旧藏,顾长安、刘逸安守护,杜梓书捐赠’。你看这样可以吗?”
      刘逸安看了看那行小字,又看了看我。
      “把杜梓书的名字放在前面。”
      他说。
      “什么?”
      “放在顾长安、刘逸安前面。”
      陆馆长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刘逸安。
      “这……”
      他犹豫了一下。
      “东西是杜家的。”
      刘逸安说,
      “杜家的东西,应该姓杜。”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没有波澜。他不是在客气,不是在谦让。他是真的觉得,这些信、这些手稿、这些旧物,是杜家的。它们是顾长安写给杜念的,是杜念留给杜梓书的。他只是替他们守着,守到杜梓书来了,把东西还给他。
      “刘逸安。”
      我说。
      “嗯。”
      “东西是你守的。没有你,这些东西早就不在了。”
      “东西是杜家的。”
      他重复了一遍,
      “放在前面。”
      陆馆长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刘逸安。
      “那就写‘杜梓书捐赠,顾长安、刘逸安守护’。”
      他说。
      刘逸安点了点头。
      从博物馆出来,阳光很好。秋天了,太阳不那么烈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我们走在街上,他走前面,我跟后面。
      “刘逸安。”
      他停下来,转过头。
      “你为什么一定要把我的名字放在前面?”
      他看着我的眼睛。
      “因为这些东西,本来就应该属于你。你舅舅留给你的,不是我。我只是替他守了几年。”
      “你守了二十年。”
      “那也只是替他守。”
      “那你呢?你什么都没有?”
      “我有。”
      他说,
      “我有铺子。不是这间铺子,是锦灰铺。不是房子,是名字。是铜壶、竹笛、旧照片、手稿。是你。这些东西,我有。”
      我看着他的眼睛,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亮。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了?”
      我问。
      “刚才。”
      他说,
      “看到那些信的时候。”
      “为什么?”
      “因为那些信,你舅舅写了一辈子,一封都没有寄出去。我不想学他。”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有光。
      “你学不会他。”
      我说。
      “为什么?”
      “因为你没有他那么能忍。你等了我二十年,等了就说了。你等不了了。”
      他嘴角弯了一下。
      “嗯。”
      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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