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缚港难声》瑞雪兆丰

20、上药 铺天盖地的

　　林漾本来没想多管闲事，这周围的勒索中小学生的社会闲杂人员还不少，她撞见过不止一次，大多时候都是绕着走，但今天她脚步骤然顿住，鬼使神差地往巷子深处扫了一眼。

　　就是这一眼，让她攥着书包带的手猛地收紧。

　　墙根的阴影里，陈韫声半蜷着身子被一个染着黄毛的男生薅住衣领，猛地从地上拖起来，然后拳头砸在了她脸上。

　　“操。”林漾的声音压得很低，愤怒顺着四肢百骸往上窜，“陈韫声。”

　　她没再犹豫，把书包地上一丢，抬脚就往巷子里冲。

　　“把人给我放开。”

　　那几人看见她身上重点高中的校服，先是愣了一瞬，随即露出吊儿郎当的不屑神色：“哪来的好学生，少多管闲事。”

　　抓住陈韫声衣领的黄毛分了神，偏头去打量步步逼近的林漾，捏着布料的力道不自觉松懈了那么短短一秒。

　　就是这转瞬的空隙，一直僵着身子隐忍承受的陈韫声骤然发力，张嘴用力一合，狠狠咬住黄毛裸露在外的小臂，牙齿陷进皮肉。对方吃痛闷嚎的瞬间，她抬腿用尽浑身力气，狠狠一脚踹在那个人的肚子上。

　　黄毛重心一歪，疼得下意识松开揪着她衣领的手，踉跄着往后退了好几步，捂着肚子弯腰干呕，手臂上清晰印出一圈渗红的牙印。

　　旁边两个跟班见状立马恼了，捋起袖子就要上前围堵陈韫声，林漾快步上前一步，牢牢将身形单薄的陈韫声护在自己身后。

　　陈韫声没看面前的人，视线定在混混身后的李萌身上，

　　这个眼神李萌太熟悉了，那是浸透了隐忍的恨意。

　　四目相撞的瞬间，李萌控制不住地浑身猛地一颤，后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

　　她压下心底升起的恐慌，慌忙出声叫停面前蓄势待发的混混：“算了，我们走。”

　　她暗自宽慰自己，此行的目的早就达到了，她特意找来巷子里游荡的闲散混混堵截陈韫声，亲眼看着对方挨了打，还全程举着手机拍下完整施暴视频，积压许久的怨气已经尽数宣泄。

　　黄毛一行人纵然满心不甘，却被李萌连拉带拽地拖走，杂乱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视线里，巷子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晚风穿过狭长漆黑的巷道，卷起满地尘土扑在陈韫声身上，身体的钝痛顺着骨骼蔓延开来，她垂着肩膀，浑身力气像是被刚刚那场撕扯尽数抽干，疲惫地垂眼去看林漾。

　　视线撞上林漾写满心疼与怒意的眉眼那一刻，陈韫声浑身猛地一僵。

　　心底瞬间炸开铺天盖地的难堪与自卑。

　　她拼尽全力，小心翼翼维持着在林漾心里仅存的一点体面，破碎了。

　　陈韫声喉间发紧，鼻尖酸涩发胀，她想开口喊了她：“林漾。”

　　林漾盯着她，看着她剪短的头发，眼中情绪百转千回，心疼的吐不出一句话。

　　“你别看我。”她的声音沙哑，埋着头，额前碎发微微遮住眼底的湿意，肩膀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我现在很难看。”

　　林漾叹了一口气，有些恨铁不成钢地说：“先跟我回家。”

　　陈韫声下意识拒绝，细碎的哽咽卡在喉咙里：“我没事，不用了。”

　　林漾站起来就往外走，重复：“你给我快点。”

　　鼻尖一酸，眼泪差点就要流下来，陈韫声眨眨眼，把那点湿润眨回去，微微挪开抵在墙面上的后背，慢吞吞地跟在林漾身后。

　　一路安静走完窄巷，拐进居民楼林漾的家。

　　林漾的父母还没下班，此刻屋内静悄悄的。

　　“跟我进来。”林漾侧过身，抬手轻轻虚引了一下。

　　陈韫声跟在她后面，走进林漾的房间。

　　林漾有些不好意思的说：“房间有点乱。”

　　陈韫声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垂眼“嗯”了一声。

　　林漾先拉过一把木椅让她坐下，转身翻出储物柜底层的医药盒，碘伏，棉签，纱布整齐摆上桌，又倒了一杯温水递到她手里：“先喝点水缓一缓，我给你处理一下。”

　　“哦。”陈韫声双手捧着温热的水杯，指尖微微发抖，埋着头，下颌紧紧收着。

　　“抬头。”林漾拉过一张矮凳坐在她对面，放，伸手轻轻拂开挡在她眉眼间的碎发，“你怎么剪短发了？”

　　“喜欢，就剪了。”

　　林漾认认真真端详了她片刻，直白地评价：“有一说一，你这张脸还挺适合短发的。”

　　“为什么？”

　　“帅啊，看起来特别飒。”

　　“这么凶巴巴的一张脸还能让人给打破相。”

　　这话让陈韫声垂眸沉默几秒，忽然低声开口，“那我要去染个颜色吗，像宋渺那样。”看起来就不好惹的那种。

　　“可以啊，你染个蓝吧，自古红蓝出cp。”

　　陈韫声十分抵触：“我跟她凑哪门子cp。”

　　“好了别动，上药了。”林漾指尖刚碰到皮肤，陈韫声猛地瑟缩了一下，下意识偏开脸。

　　林漾动作放得更轻，指尖稳稳托住她的下颌，缓慢把她的脸转过来，目光仔细扫过她肿胀青紫的脸颊，唇角破皮的血痂，眼底满是疼惜，“打不过不会跑吗？”

　　“懒得跑，也跑不过。”

　　“那你就受着吧。”

　　陈韫声乖乖僵着身子，任由她摆布，林漾捏起蘸了稀释碘伏的棉签，先轻轻擦去她唇角干涸的血痂，动作小心翼翼。

　　陈韫声下意识捏紧裤缝，指节泛白，闷声屏住呼吸，一声痛哼都不肯发出来。

　　“疼就说。”林漾停下动作，抬眼看向她泛红的眼尾。

　　“说了也疼，不如不说。”陈韫声垂着眼，长睫盖过泛红的眼尾。

　　林漾白了她一眼，快速处理好脸上的伤口。

　　“你身上呢？有没有，脱了我看看。”

　　林漾看陈韫声迟疑，心想她可能是害羞了，刚准备改口说其实掀开也行，就看见陈韫声咬了下唇，抬手利落脱掉身上的校服T恤。

　　没有布料的遮挡，露出清瘦单薄的脊背。大片深浅交错的青紫淤伤和擦伤赫然铺在白皙皮肤上，还有几道细长泛红的抓痕，层层叠叠缠在腰侧与肩胛，新旧伤痕交错，看得林漾心口猛地一沉，直呼好家伙。

　　她呼吸滞了半拍，捏着药棉的手都微微顿住，眼底瞬间漫开浓烈的心疼，先前只顾及到陈韫声脸上显眼的伤口，全然没料到对方身上藏着这么多触目惊心的伤痕。

　　陈韫声察觉到身后长久的沉默，下意识微微弓起身子，毫无遮掩地将满身狼狈展露在林漾眼前，难堪与自卑层层裹住她，恨不能立刻把衣服穿回去，躲开这道怜惜的目光。

　　“别动。”林漾连忙放柔声音，伸手轻轻按住她单薄的肩膀，不让她慌乱遮掩，指尖沾好微凉的药膏，一点点顺着淤伤的边缘缓慢打圈揉开。

　　药膏敷在破损泛红的抓痕上，清凉药性刺激到破皮的创面，骤然传来一阵尖锐细碎的刺痛。

　　“你们怎么结的梁子，下这么狠的手？”

　　“没事。”

　　陈韫声摇摇头不打算说，但是后背上那只手不放过她，指腹微微用力按压她身上的淤青，“说。”

　　陈韫声知道瞒不住林漾，干脆从头到尾全说了。

　　听完完整的前因后果，林漾指尖捏着药膏软管，心底翻涌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咬牙骂了一句：“靠，这人有病吧。”

　　林漾一边用指尖重新轻柔地打圈揉开腰侧最后一块淤青，一边说，“这事不能就这样算了，真以为我林漾吃素的。”

　　陈韫声浑身猛地一颤，后背下意识微微绷紧，倒不是被林漾那句狠话吓到，是侧腰这片肌肤格外敏感，温热指尖反复摩挲带来一阵细碎发痒的麻意，让她控制不住地轻缩了一下肩膀。

　　肌肤相贴的触感清晰得过分，温热的掌心贴在自己赤裸的后背上，两人距离近得能隐约嗅到林漾身上淡淡的香气，陈韫声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一股滚烫的热意瞬间顺着后颈爬上耳尖，整张脸颊都泛起薄红。

　　比自卑更折磨人的是羞耻心。

　　上完药膏，林漾淡淡吩咐，“穿上吧。”

　　视线淡淡扫过那片泛着薄红的后脊，没再多说什么，侧身退开半步，留出足够宽敞的距离，将空间大半让给陈韫声。

　　陈韫声飞快抬手将衣服往身上拢，布料擦过后背药膏，带来一阵微妙的摩擦。

　　林漾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耳尖上轻轻颔首，随手将一旁的药膏盖子拧好丢给她：“药膏记得早晚各涂一次，不要抓。”

　　陈韫声垂着眼，淡淡“哦”了一声。

　　“你们班那班主任也是，睁眼瞎吗？”林漾眉头拧得很紧，语气里裹着压不住的烦躁，越往下说越恨铁不成钢，“还有你，陈韫声，你就不能长点心？不会告状不会跑？”

　　陈韫声静了静。

　　狭小的房间静了片刻。

　　“没啥用。”

　　林漾被她噎的无语了一下，“你就这点出息？合着全世界就你自己最有用是吧？”

　　陈韫声不反驳，淡淡点头：“应该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