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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归路 突如其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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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房间彻底沉入寂静。
晚风被紧闭的玻璃窗隔绝在外,听不到半点街巷的声响,只有床头空调低低的送风嗡鸣,平稳又单调,一遍遍回荡在空旷的卧室里。
连日来积攒的疲惫本早该裹挟着我沉沉睡去,今夜却格外无眠,浅眠的意识浮浮沉沉,最终坠入一场格外清晰的梦境。
视野里的光景骤然切换,褪去了熟悉的花店与公寓,落满了汇东中学的梧桐碎影。
漫天碎金般的阳光穿过枝叶缝隙洒落,落在那人身上。是时书南。
他还穿着当年那件干净的蓝白汇东校服,布料是盛夏被洗得微微发白的质感,袖口随意挽到手肘,少年身形挺拔利落。
眉眼依旧是记忆里最鲜活的模样,没带半点成年后的沉敛疏离,唇角扬起肆意张扬的笑,张扬、热烈,带着独属于年少时无所顾忌的意气,鲜活得像是从未缺席过我的岁月。
我一直以为,时隔经年,再撞见这样熟悉的画面、这样熟悉的他,我下意识的反应一定会是躲闪、是后退,是下意识地避开所有关于过去的纠葛。
可真正站在这里,直面朝我走来的时书南,我却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整个人彻底愣住,四肢像是被无形的力道钉在原地,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所有预设的逃避、疏离、躲闪,在这一刻尽数落空。
视线牢牢落在他张扬的眉眼间,心神恍惚,沉溺在这帧停留在旧时光里的画面里,久久回不过神。
而后,身体先于理智,做出了反应。
缓缓抬起手,指尖悬空,轻轻向前伸去,脚下也下意识往前挪了一步,动作缓慢又轻柔,像是想要触碰这束早已远去的旧时光,想要留住眼前短暂的鲜活。
可下一瞬,眼前的光景骤然坍塌。
咫尺的距离瞬间被无限拉远。
方才还近在眼前、笑意张扬的人,陡然退到了一片白茫茫的光影尽头,隔着朦胧雾气,再也触之不及。
阳光褪去暖意,梧桐碎影尽数消散,周遭所有温柔鲜活的氛围荡然无存。
他脸上肆意明媚的笑意一点点敛干净,分毫不剩。
没有狰狞的怒火,没有激烈的失态,可那双原本盛满星光与热烈的眼眸,彻底暗了下去。
眼底所有的温度、所有的偏爱、所有鲜活的意气,尽数熄灭,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荒芜。
眉眼间的张扬尽数褪去,覆上一层薄薄的冷凉,安静地看着我,目光沉沉,压着化不开的沉郁。
那是一种极致的落空。
是掏心交付过后,发现一切都是虚假泡影,真心尽数错付的荒芜。所有炙热的奔赴、纯粹的珍视,最后只剩下一场空,满心欢喜落得满目疮痍。
怒意藏在死寂的平静之下,不甘掩在沉默的眼底,无尽的怅然与冰凉裹着周身,无需一言,便让人清晰读懂,那是被最在意之人欺骗过后,彻底的心冷与坍塌。
空旷无声的梦境里,他的声音缓缓响起,清冽低沉,带着散尽所有温度的凉,字字清晰,反复回荡在整片空白的天地间。
“你骗我。”
简简单单三个字,轻飘飘落地,却重得砸得人胸口发闷,呼吸滞涩。
我瞳孔微颤,下意识拼命摇头。
幅度很大,带着本能的慌乱与辩解,想要否认,想要解释,想要驱散这让人窒息的画面。
可下一秒,所有的动作骤然定格。
我的身体猛地僵住,摇头的动作停在半空,四肢僵硬,动弹不得。
心底所有慌乱的辩解、仓促的否认,全都堵在喉咙里,发不出半点声响。
白茫茫的梦境里,时书南缓缓抬眼。
那双彻底失温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牢牢地锁着我。目光锐利又沉重,穿透朦胧的光影,直直落在我身上,带着压垮人心的执拗与沉郁。
“欠我的,你不还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座梦境轰然碎裂。
我骤然惊醒。
眼皮猛地掀开,头顶的天花板映入眼底,熟悉的卧室、熟悉的陈设瞬间回笼。窗外是深不见底的黑夜,浓稠的夜色裹着整片寂静的房间。
不是以往那些重复回放的旧忆碎梦。
这场梦格外真实。
它不是过往片段的拼凑,是从未发生、却极有可能藏在岁月缝隙里的未来,是悬在我心头、从未敢直面的亏欠。
黑暗里,我的手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
指尖细微的震颤顺着骨节蔓延至整条手臂,掌心微微发凉,心底残留的窒息感久久散不去。
周遭安静得可怕。
没有风声,没有车鸣,满室寂静,唯有空调持续运作的嗡鸣,单调、平稳,一点点掩盖住我心底所有纷乱细碎的低语,藏住那些不敢深究、不敢直面的心事。
醒透之后,睡意散尽,再也无法入眠。
我平躺着,睁眼望着漆黑的天花板,任由夜色包裹自身。良久,才缓缓侧过身,拿起枕边静置的手机。
屏幕亮起的微光刺破黑暗,落在我沉静的眼底。
指尖微微滑动,第一次主动点开屏幕里存了许久、却从未点开过的页面——去往亭丘的机票订票界面。
屏幕光影明明灭灭,映着我安静的侧脸。
盯着目的地那两个字,久久没有动作。
回去吗?
心底无声自问。
我一直都清楚,有些归途,是迟早要踏上的。
那些搁置的过往、亏欠的人事、逃避的结局,从来不会因为躲藏就自动消散,迟早要直面,迟早要奔赴。
是现在吗?
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未落。
心底的迟疑翻涌不休。道理都懂,可我始终觉得自己没有准备好。没有准备好直面旧地,没有准备好重逢故人,没有准备好去偿还那些经年的亏欠与遗憾。
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最终我还是缓缓锁上屏幕,将手机放回枕边,静静望着无边夜色,直至天光微亮。
一夜无眠。
次日天光破晓,夏日的清晨亮得很早,透过窗帘缝隙漏进细碎晨光,驱散了深夜的沉郁。
花店照常营业,晨间的花香清浅温柔,冲淡了我眼底残留的疲惫。
一整个上午如常做事,修剪花材、整理花篮、接待零散客人,动作平稳从容,无人能看出我昨夜辗转难眠、心绪纷乱。
中午简单收拾完毕,我们照旧在店里吃午饭。
外卖餐盒摆在桌面,我低头安静扒着饭,状态平和,看似与寻常时日别无二致。
吃到一半,身侧的薛启铮忽然抬手,将亮着屏幕的手机递到我眼前。
“你看看。”
我闻声抬眸,视线落向屏幕。
页面停留在机票订单界面,两行清晰的订单信息赫然在目。目的地——亭丘。乘客一栏,清清楚楚写着我的名字,还有薛启安的名字。
是两张隔天起飞的机票。航班时间很近,行程安排得宽松稳妥,是特意规划过的短途出行。
我心头猛地一顿,指尖瞬间失力。
下一秒,手里握着的竹筷轻轻滑落,“嗒”的一声轻响,平稳落在白色的餐盒边缘。
我怔怔看着屏幕上的信息,眼底藏着全然的错愕,久久回不过神。
薛启铮收回手机,语气平淡温和,没有波澜,像是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带安安去亭丘玩几天吧。”
他抬眸看向我,神色松弛淡然,“我和他现在这样,需要各自冷静一段时间。你也刚好借着出去走走,散散心,换换环境。”
我愣在原地,心底五味杂陈。
那些我深夜辗转、反复斟酌、迟迟不敢下定的决定,那些我需要翻来覆去深思熟虑、百般纠结的归途,原来竟可以这样简单、这样突然地敲定。
我纠结犹豫了无数个日夜,迟迟迈不出的一步,被他轻轻一句话,轻易推了出去。
薛启铮早已安排妥当,航班就在明天,时间仓促,却刚刚好。花店的琐事不多,他独自照看完全足够,无需我费心牵挂。
沉默良久,我拿出手机,低头点开对话框,给薛启安发了消息,告知了出行的事。
以往少年永远活泼雀跃,哪怕一点小事都会兴致勃勃地回复,喋喋不休地追问行程。可这一次,对面的状态格外安静,少有地兴致恹恹。
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他的低落,大概是前日的争执还压在心头,依旧郁结不安。但他没有拒绝,没有推脱,懂事地没有扫任何人的兴致。
沉寂片刻,对话框弹出一张图片。
是薛启安发来的。
画面里是收拾整齐的黑色行李箱,立在房间角落,物件规整,显然是已经默默收拾好了行装。
看着那张简简单单的照片,不自觉对着手机屏幕浅浅弯了弯唇角,所有的错愕与迟疑淡去几分。
抬手将手机屏幕转向身侧的薛启铮,轻声问道。
“真的不去吗?难得一起出去一趟。”
薛启铮顺着我的视线看向照片,眼底掠过一抹浅淡的笑意,温和却带着清晰的疏离。
他轻轻摇头,语气坦然。
“暂时不去了。”
顿了顿,缓缓补充,嗓音清淡平静,道尽了当下的状态。
“我现在,暂时不想和安安刻意好好相处。彼此冷静,比强行缓和更合适。”
我闻言轻轻点头,收回手机,重新低下头,安静吃着午饭。
花店的日光温柔洒落,落在盛放的鲜花上,一室清香安然。
前路依旧未知,旧念依旧未平,心底的忐忑与怯懦也未曾彻底消散。
但那张突如其来的机票,像一场不期而遇的推力,硬生生打破了我长久以来的逃避与僵持。
亭丘终归是要回的。
不是我准备好了,是时光推着我,不得不踏上归途。
嘿嘿嘿,儿子要回去啦!期待期待期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