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落寞 小小的矛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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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下午，花店的氛围都格外安静。
窗外的日头渐渐西斜，毒辣的热度褪去几分，细碎的金光透过玻璃橱窗落进来，洒在整齐的花材与藤编花篮上，温柔却驱散不开屋内凝滞的沉闷。
我坐在操作台边，慢慢整理着未完成的花篮，修剪枝叶、搭配花束，动作不急不缓，心思却难免有些飘忽。
身侧的薛启铮一直沉默坐着，没有再动手忙活手里的活计。
大半的时间都垂眸看着桌面，视线却频频飘向搁置在一旁的手机，屏幕暗着，迟迟没有亮起。
我心里清楚，他是在等薛启安的消息。
哪怕方才被弟弟的隐瞒与失信刺得心头郁结、满心失望，可骨子里的牵挂与担忧从来没变过。
他嘴上冷硬，态度坚决，心里终究是放不下那个莽撞不懂事的弟弟。
只是薛启安怕是彻底慌了神，自中午那条忐忑的私信过后，再也不敢发来只言片语，更没有勇气主动联系他哥哥。
就在我默默整理丝带，出神思忖着两兄弟的僵持时，手机屏幕再度亮起，依旧是薛启安发来的消息。
文字带着少年人慌慌张张的小心翼翼，字里行间全是心虚与忐忑。
【嫂子，你帮我个忙好不好？等会儿你帮我跟我哥说两句好话，就说我真的知道错了。】
盯着屏幕看了许久，指尖轻轻落在屏幕上，微微停顿。
心里暗自无奈轻叹。
方才午饭过后，我就已经尽力替他缓和过气氛，软声宽慰、替他开脱，劝薛启铮少年心性贪玩、长大便懂，能说的好话，我其实早已说尽了。
只是薛启铮心底的芥蒂太深，根本不是几句轻飘飘的宽慰就能消解的。我不知道自己再开口，还能说些什么，又是否真的有用。
一边是满心郁结、独自承压的薛启铮，一边是莽撞怯懦、满心懊悔的薛启安，夹在两人中间，我难免有些左右为难。
可终究不忍心看着他惶惶不安、整日提心吊胆。
思虑片刻，我还是抬手敲下回复，应下了他的请求，让他不必太过慌张，先安稳待着。
发送完消息，我收起手机，抬眸看向身侧的人。
薛启铮依旧维持着方才的姿势，神色平淡沉静，只是眼底的沉郁久久不散。
一下午的时间，他始终心绪不宁，周身的低气压未曾散去，哪怕刻意遮掩，也藏不住心底的烦闷。
我没有多言打扰，只是安安静静陪着他，低头打理手里的花篮，任由时光在沉默与僵持中缓缓流逝。
暮色慢慢浸透街巷，白日的燥热渐渐消散，晚风透过微开的玻璃窗溜进来，带着夏夜独有的清爽。
白日悄悄落幕，街边的商铺次第亮起灯火，温柔的夜色终于冲淡了些许午后的沉闷。
我收拾好台面的零碎物料，转头看向始终沉默的薛启铮，轻声提醒他，时间不早，可以出去走走了。
我们照旧去了老巷里那家常去的烧烤店。
这家店开了很多年，从我们念书的时候就一直在，藏在老街深处，烟火气十足。
夏夜的晚风掠过街边的枝桠，带着细碎的凉意，路边摊的灯光暖黄柔和，人声喧闹，烟火缭绕，熟悉的场景总能轻易抚平人心底的褶皱。
找了靠窗的老位置坐下，熟悉的桌椅、熟悉的烟火气息扑面而来。或许是周遭热闹松弛的氛围太过治愈，或许是刻意放下了心底的郁结，落座之后，薛启铮身上紧绷的线条终于柔和了些许，眼底的沉郁也淡了几分。
难得这般放松的时刻，我也不再拘谨内敛。褪去了白日的沉闷与拘谨，心态松弛了许多，像回到大学的那些夏日夜晚，没有繁杂琐事，没有人心纠葛，只有晚风、烟火和难得的清闲。
我熟稔地点了几样从前自己爱吃的烤串、小菜，又拿了几瓶冰镇的低度果酒，推了两瓶到他面前。
接下来的时间，我慢慢打开话匣子，和他随意闲谈。
聊从前念书时的趣事，聊当年夏夜结伴出来吃烧烤、漫无目的散步的闲散时光，聊近期花店的花材、好看的花艺样式，语气松弛自然，没有刻意宽慰，也没有小心翼翼的拘谨。
细碎又轻松的话语，热闹鲜活的烟火氛围，一点点冲淡了他积攒一下午的烦闷。他偶尔应声搭话，眉眼渐渐舒展，久违的温和松弛，慢慢回到了他眼底。
吃到半酣，晚风顺着窗口徐徐吹入，带着夏夜独有的温热气息。
薛启铮忽然抬眸看向我，目光温和，轻声开口。
“你最近心情好像很好，整个人都松弛了很多，就好像……从前那样。”
我闻言低头笑了笑，指尖摩挲着微凉的酒瓶壁，心底轻轻应声。
是啊，就是想像从前那样。
不必思虑繁多琐事，不必顾及人心隔阂，就简简单单趁着夜色晚风，和老友闲谈小坐，卸下所有沉闷与拘谨，安稳松弛，自在随心。
我没有开口解释，只是笑着抬眼与他对视，轻轻点了点头，将杯中果酒抿了一口。
几瓶酒下肚，两人都沾了些微醺的暖意。
头脑清醒，只是浑身松弛，心底的顾虑与拘谨都淡了许多，平日里不敢轻易问及的话，此刻也有了开口的勇气。
沉默片刻，我借着微醺的松弛，轻声问出了藏在心底许久的疑惑。
“你到底为什么，这么讨厌姚悦？”
话音落下，桌边的氛围微顿。
薛启铮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垂眸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沉默良久，轻轻吐出一声无奈的轻叹。
他抬眸看向夜色，语气清淡，却带着千斤沉重，寥寥四字，裹挟着无尽过往。
“血海深仇。”
我心头猛地一震，整个人瞬间怔住。
我从前无数次暗自揣测，以为只是年少的过节、人际的不和，或是性格相悖的排斥，从未想过会是这样沉重的答案。
短短四个字，颠覆了我所有浅薄的猜测。
不敢再追问细节，也不敢再探寻其中曲折。这般沉重的过往，必然是藏着刺骨的纠葛与伤痛，是他多年来独自背负、不愿触碰的伤疤。
心底只剩密密麻麻的愕然与释然。
释然他多年来近乎偏执的底线与忌惮，释然他不许薛启安与之往来的强硬态度，释然他提及此事时所有的沉郁与失望。
原来从来不是小题大做，更不是无端较真，只是旁人无从知晓，他独自守着一段无人知晓的沉重过往。
一顿夜宵吃到夜色深沉，街巷的晚风愈发清爽。
结了账，我们并肩沿着老街慢慢往回走。闷热的夏夜褪去了白日的燥热，晚风温柔拂过肩头，夜空澄澈干净，细碎的星光密密麻麻缀在天幕之上，一闪一闪，温柔又静谧。
周遭安静无人，只有我们两人缓慢的脚步声，晚风簌簌，星河璀璨，夜色氛围恰到好处的平和温柔，将方才席间微醺的松弛感拉得绵长。
一路无话，却并不尴尬。
走到公寓楼下的单元门口，薛启铮忽然停下了脚步。
我察觉到身侧人的停顿，下意识跟着止住脚步，转头疑惑地看向他，眼底带着浅浅的不解。
路灯暖黄的光晕落在他肩头，勾勒出清晰的轮廓，夜色衬得他眉眼愈发深邃柔和。
他定定地站在原地，直直看向我的眼睛，目光专注又认真，带着酒后未散的温热，一瞬不瞬，看得人心头发慌。
不等我反应过来，他脚步轻抬，身体微微前倾，缓缓朝我靠近。
周遭的晚风似乎骤然静止，星光落在眼底，氛围瞬间变得微妙又紧绷。我心头一紧，本能地往后轻轻躲闪了一下。
动作很轻，带着无措的下意识回避，没有刻意疏离，却清晰地拉开了一丝距离。
就是这细微的躲闪，像是瞬间浇灭了他眼底所有的温热与微醺。
薛启铮身形一顿，骤然回神，眼底的朦胧瞬间褪去，整个人像是猛然清醒过来。
他立刻停下所有动作，迅速收回目光，语气带着明显的慌乱与歉意，低声开口。
“抱歉，是我失态了。”
落得克制又窘迫。
我站在原地，心头纷乱繁杂，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层层叠叠涌上来，密密麻麻堵在心口。
心底只剩无尽的苦恼与茫然。
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方才那突兀又短暂的瞬间，也不知道该如何梳理我们之间长久以来恰到好处的相处模式。
方才的失态，打破了平衡。
我心里反复辗转，一遍遍自问。
或许有些东西，终究是我一直刻意回避、刻意视而不见的？或许我真的不该一直这般逃避、装傻，任由所有微妙的情绪悬而未决？
可心底深处，又藏着深深的怯懦与慌乱，让人不敢深究，不敢触碰，只能本能退缩。
尴尬的氛围悄然蔓延开来，笼罩在两人之间。方才夜色温柔、晚风松弛的美好氛围，尽数消散，只剩下无声的拘谨与沉默。
我没有应声，也不敢看他的眼睛，只能压下心底所有纷乱的情绪，沉默转身，抬步朝着楼道内走去。
两人一前一后，安静上楼，无人言语。
就在即将走到家门口的时候，楼道昏暗的灯光下，我一眼就看到了蜷缩在门口的身影。
是薛启安。
少年抱着膝盖蹲在门边，垂着头，身形单薄，看样子已经在这里等了很久。
大概是忐忑不安了一整晚，终究还是不敢在外逗留，又害怕面对他哥哥的怒火，只能默默蹲在门口等候发落。
方才楼下所有的尴尬、纷乱、微妙，在看到少年身影的那一刻，瞬间被彻底冲淡，悄然散去。
薛启铮的脚步骤然停下，周身刚刚缓和下去的冷意与沉郁，顷刻间尽数回笼。
他快步上前，弯腰伸手，一言不发，力道沉稳地将蹲在地上的薛启安拽了起来。
全程没有一句言语，沉默的模样，比厉声斥责更让人压抑。
薛启安被拽起的瞬间，立刻抬起头，眼底布满红血丝，满脸的慌张与愧疚，迫不及待地开口解释。
“哥，你听我说，我没有故意骗你，我就是怕你生气才没敢说实话……”
他语无伦次，句句辩解，听在耳里，句句都是苍白的掩饰。
有些谎言一旦戳破，再多的解释，都只是欲盖弥彰。
想到这，多少人都会落寞。
薛启铮面色冷沉，一言不发地看着他，眼底的失望层层叠加。
我跟在身后进门，没有上前掺和他们兄弟之间的纠葛，默默避开这份紧绷的氛围，换了鞋径直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一串新鲜的青提，接了清水细细清洗。
冰凉清甜的果香，稍稍抚平了心底残留的纷乱。
我端着洗干净的葡萄走回客厅，刚站定，就听见客厅里的氛围愈发紧绷。
薛启铮声音低沉冷硬，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逼着薛启安当众发誓，从今往后，彻底断绝和姚悦的所有往来，再也不许私下见面、私下联系。
“发誓。”
他语气很轻，却带着沉甸甸的压迫感。
薛启安站在原地，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反反复复，却始终说不出一句话。少年眼底满是委屈、不甘与怯懦，知晓自己有错，却又似有难言之隐，僵持在原地，手足无措。
他无言默认的模样，彻底点燃了薛启铮压抑了一下午的怒火。
周遭的空气彻底凝固，怒火与失望交织的低气压扑面而来。
我能清晰感受到薛启铮心底翻涌的怒气，隐忍多年的顾虑、反复的叮嘱、无数次的放心不下，全都在这一刻，被弟弟的屡教不改彻底击碎。
眼看着两兄弟僵持不下，气氛愈发僵硬，眼看就要彻底争执起来。
我不能再继续旁观，只能快步上前，轻轻打圆场，缓和这份紧绷的局面。
我轻声开口，语气平和温柔。
“先别吵了，天色太晚了。安安也知道错了，今天先回去休息，有什么事，明天天亮了慢慢说。”
我边说边轻轻推了推薛启安，示意他先离开，给两人都留些冷静的余地。
薛启安如蒙大赦，不敢再多辩解，低着头匆匆换鞋离开，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门外的夜色与门内的僵持。
喧闹与争执骤然落幕，屋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满室沉寂的疲惫。
方才强撑的冷硬与怒气尽数褪去，薛启铮周身的紧绷彻底卸下，整个人像是瞬间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眉眼间覆满了浓重的疲惫，深深敛着眼底的无奈与酸涩。
他抬眸看向我，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丝自我怀疑的茫然，轻声问。
“我这样，是不是很莫名其妙？太小题大做了？”
我轻轻摇头，看着他眼底浓重的疲惫与孤军奋战的无奈，心底了然。
从来都不是莫名其妙。
只是无人懂他的坚守，无人知他的恐惧，无人知晓他独自背负的沉重过往。
旁人眼里的小题大做，不过是他用多年的忌惮与伤痛，筑起的一道保护墙，既是护己，也是护弟。
我看着他，安静伫立，无声作答。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落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