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隅藏笙》语一直夏

34、驻足观望 回到亭丘的

　　机身平稳穿过层层气流，绵长的嗡鸣自耳畔低低盘旋，像一层化不开的薄雾裹住周身。
　　我指尖抵着冰凉的舷窗，指腹反复蹭过玻璃细微的纹路，整个人陷在一种轻飘飘的恍惚里，机舱里陌生人的交谈、广播的提示音全都隔了一层朦胧，模糊不清。
　　直到指尖传来实打实的冷意，我才迟钝地回过神——我真的踏上去亭丘的航班了。
　　身侧的薛启安睡得沉，脑袋歪靠在座椅靠背，额前碎发遮住半只眼，均匀绵长的呼吸扫过身前的小桌板。
　　手腕轻轻抬起来，放慢动作拉好滑落的毛毯盖在他肩头，没发出半点声响，随即重新转回头，望向窗外铺展无垠的平流层云海。
　　低空零散轻薄的云絮在此处彻底消失，目之所及是漫无边际平铺开来的云毯，层层叠叠堆叠向天地尽头，像冬日人迹罕至的雪原，肌理柔软厚重，不见丝毫棱角。
　　高空日光澄澈透亮，毫无遮挡地倾泻而下，落在云层表层漾开细碎温润的光泽，白得干净柔和。
　　天地之间被一条平直清晰的界线分割，上方是深不见底的湛蓝色天幕，空阔静谧，连一丝流云痕迹都寻不到；下方连绵起伏的云丘、浅凹的云谷静静铺陈，整片高空安静得近乎沉寂，唯有飞机匀速前行的低响缓缓流淌。
　　我静静靠着座椅，目光长久落在这片辽阔无人的云海上，面上瞧不出起伏，胸腔里却交织着两种完全相悖的情绪。
　　一丝细碎的惊慌藏在脏腑深处，随着气流颠簸轻轻震颤，那是独属于近乡情怯的局促，从前无数次在梦里踏足亭丘都未有过这般真切的忐忑，我不清楚时隔多年重回故土，该如何面对那些封存已久的过往。
　　可与此同时，心底又有微弱的兴奋顺着血脉慢慢渗开，安安静静地蛰伏着，一点点攒起浅淡温热的触感，挥之不去。
　　飞机高度缓缓下沉，澄澈蓝天慢慢后退，厚重云海被甩在身后，地面纵横交错的线条、成片楼宇轮廓穿透薄雾，一点点清晰放大。
　　亭丘从来都是这般气派繁华的都市，格局宏大，楼宇密集排布，道路如同细密脉络贯穿整座城池，车流化作细长溪流穿梭其间。时隔数年，它没有翻天覆地的大变，依旧是记忆里永不落幕的盛景。
　　轮胎触地的轻微颠簸将我从放空的怔忪里拽回现实。我起身抬手取下头顶行李箱，指尖不自觉微微收紧。
　　薛启安被震动惊醒，抬手揉了揉惺忪睡眼，伸了个舒展的懒腰，语气轻快。
　　“总算落地啦，终于到亭丘了。”
　　我轻轻颔首，应声语调平淡。
　　“嗯，到了。”
　　跟着人流穿过廊桥、走入航站楼，大厅通透的落地玻璃揽尽天光，宽敞空间灯火通明，往来行人步履匆匆，各地口音交织缠绕，热闹鲜活。
　　现代化设施崭新规整，路线布局依旧刻在我的脑海里，半点不曾陌生。走出出站口时，我下意识驻足，微微侧过身回望身后整座机场。
　　利落规整的建筑轮廓浸在暮色灯光里，人潮不停更迭，奔赴与别离的神色写在每一张路人脸上。我安静凝望几秒，便收回目光，拎着行李同薛启安汇入街边车流。
　　网约车平稳驶离机场，朝着市中心方向行进。
　　窗外景致飞速向后倒退，成片玻璃幕墙写字楼反射着傍晚最后一缕天光，宽阔主干道上车灯汇成绵延光河，冷暖光线交错铺满整条马路。
　　道路两侧商圈霓虹灯次第亮起，沿街橱窗精致亮眼，步道绿植郁郁葱葱，随处可见闲逛休憩的路人，独属于大都会生生不息的烟火气扑面而来。
　　亭丘依旧繁华，摩天高楼鳞次栉比，商圈昼夜喧嚣，车流永不停歇，外在的盛景和我离开那年没有半点落差。
　　可我望着窗外不断掠过的街景，长睫轻轻垂落，心底漫开一层淡淡的疏离。明明一切都熟悉，却找不到半分扎根心底的归属感，陌生感丝丝缕缕缠上身。
　　我指尖搭在车窗边缘，微凉触感稍稍平复心绪，大抵是在安水待了太久，习惯了平缓安静的节奏，骤然重回这般喧嚣宏大的都市，难免格格不入。
　　车驶入核心商圈，巨型商业楼宇外的LED巨幕占据整面外墙，光影流转间，周燕的面孔清晰浮现。
　　屏幕里她一身简约正装，气质从容沉稳，褪去年少青涩，多了岁月沉淀下来的温和大气，可容颜依旧，只是不似电视剧里停留的形象。
　　滚动字幕介绍她一手创办的助学公益基金，多年扎根偏远地区帮扶学子，项目规模与口碑早已名列前茅。
　　这些年从电视上听闻她的消息，知晓她事业一路稳步向上，如今亲眼看见屏幕上光芒从容的她，心底漫开纯粹真切的宽慰，由衷为旧友如今的顺遂欢喜。
　　“嫂子，是我女神！你看！”
　　身旁薛启安瞬间褪去残存睡意，身子微微前倾，眼睛亮晶晶盯住大屏，语气满是雀跃惊喜。
　　“我一直很欣赏她，没想到刚来亭丘就能看见她的宣传，也太走运了！”
　　他转头看向我，眉眼盛满少年人独有的鲜活期许，半开玩笑道。
　　“你说我们会不会运气好到离谱？逛街的时候直接偶遇她本人？想想都觉得幸运。”
　　我望着他毫无杂质的欢喜模样，唇角牵起一抹极浅的笑意，没有接话。
　　他不会知道，他视作遥不可及偶像的周燕，算是半个邻家妹妹，鹂山岁月里不可缺失的一块。
　　可岁月辗转，如今与故人相见却只能隔着一方冰冷屏幕遥遥相望。
　　细碎感慨轻轻漫过心口，无大悲大喜，却绵长不散。
　　原来长大之后，从前相伴的人，再见一面都只能寄托于缥缈缘分。可心底又悄悄藏着一丝微弱期盼，倘若真能偶然相逢，定然是难得的幸事。
　　思绪微动，我抬手摸出兜里的手机，屏幕亮起，白光淡淡映在眼底。
　　通讯录顶端躺着穆水佳的名字。
　　指尖悬停在对话框上方，迟迟没有落下。指腹反复摩挲微凉的机身，心底反复权衡。要不要现在发消息告知她，我已经到亭丘了？
　　迟疑不过片刻，另一个念头悄悄占据思绪。不必刻意声张。
　　就这般安安静静回来，不主动惊动任何人，独自看看这座装满年少记忆的城市，走走从前常去的街巷，远远望一眼旧人居所，便足够。
　　悄无声息地来，安安静静驻足，不必打扰任何人的生活。
　　这个念头愈发清晰，心底随之生出一份柔软执拗的期待——我想看看所有留在亭丘的故人，这些年各自的生活模样。
　　想知晓没有我的日子里，大家是否一切安稳顺遂。
　　念头升起的瞬间，胸腔里所有细碎忐忑、微弱期待尽数收拢，汇聚到一个清晰避不开的名字上。
　　我眸光轻轻一滞，呼吸微不可察顿了半拍。
　　藏在心底许久、不敢轻易触碰的那个人，自然而然浮上心头。
　　时书南。
　　我能不能看见他？
　　时隔这么多年，我能不能远远悄悄看一眼，如今的他是什么样子？
　　窗外霓虹依旧璀璨，车流川流不息，整座都市的喧嚣尽数沦为模糊背景。
　　我倚着车窗，面上神色平和淡然，旁人看不出半分心底翻涌的情绪，唯有攥着手机的指尖轻轻收紧。
　　晚风顺着车窗缝隙拂过眉眼，裹挟着大都市夜晚温热嘈杂的气息。
　　没有告知任何人，踏上这座盛满过往的城池。心中别无奢求，只盼能远远望一眼那些留在回忆里的人，仅此而已。

作者有话说

　　嘿嘿嘿，我又来更新啦！爽吃！回来啦宝宝！好感动，对不起我是个“性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