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还是朋友吗 眼下的平淡 ...
-
天光彻底铺进窗棂的时候，我才慢慢从冗长的梦境里抽离。
意识像是沉在温水里泡了一整夜，软绵绵的，带着几分不肯散去的余温。
睁眼的瞬间，昨夜梦里的月色、晚风、露天阳台的凉意，还有少年人清亮又温柔的低语，尽数还清晰地浮在脑海里。
又是一场关于中秋的旧梦。
我静静躺着怔了几秒，眼底的暖意一点点褪去，最后只剩下一室安静的晨光。
早已经天光大亮，窗外的梧桐叶被朝阳晒得透亮，风一吹，沙沙的声响轻轻落进屋里，温柔又平和。
轻轻吐出一口气，心里默默想着，原来是梦。
是只属于过去的、再也回不去的美好旧梦。
总是这样，不经意就会跌进从前的碎片里。和时书南一起早起买菜、笨拙玩着大富翁、并肩看中秋圆月的日子，明明已经过去了很久，却总能在深夜梦里清晰复刻，每一个细节都分毫未差。
没有遗憾刺骨的酸涩，也没有撕心裂肺的难过，只是醒来之后，心里空空落落的，像少了一块，轻飘飘的，带着淡淡的怅然。
我缓缓坐起身，揉了揉眉眼，将所有纷乱的梦境碎片悉数压进心底最深处。
日子还是要照常过，眼前的安稳平淡，才是我当下实实在在拥有的一切。
房门外传来轻微的动静。
我简单洗漱完下楼，楼下的光景温柔得不像话。
往外走，清晨的阳光透过玻璃落地窗，细碎地洒在摆满鲜花的店面里，玫瑰、桔梗、小雏菊错落摆放，花香清淡萦绕，温柔又治愈。
薛启铮正站在花架旁，身形挺拔温和。他穿着干净的浅色衬衫，袖口轻轻挽到小臂，指尖正细心调整着几盆绿植盆栽的位置，动作轻柔又耐心，将错落的花盆一一摆得整齐好看。
听见我走来的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嗓音温和得恰到好处，轻柔地漫在空气里。
“醒了？快来吃早饭，刚温好的。”
木质餐桌上摆着简单的早餐，白粥温热，搭配几碟爽口的小菜，朴素却足够暖心。
我点点头走过去，落座的时候，指尖习惯性摸向桌边的竹篮。
里面放着昨夜未做完的栀子花串，洁白的花瓣干燥软糯，是我闲暇时一点点摘选、晾晒、串起的，打算串成完整的手串，摆在店里做装饰或者售卖。
我拿起针线，指尖熟练地穿梭在花瓣之间，慢悠悠串着手串。栀子花的淡香萦绕指尖，抚平了梦醒后所有的纷乱心绪。
一旁的薛启铮收拾完盆栽，也缓步过来坐下。他目光轻轻扫过满室繁花与安然晨光，语气平淡温柔，没有半分刻意。
“这样的日子，说一句岁月静好，一点都不夸张。”
我指尖一顿，抬眼望向四周。
确实如此。
现在的生活，安稳、平和、没有争执，没有别扭的拉扯，没有患得患失的忐忑。
日复一日都是温柔的烟火气，安稳得让人安心。在这里，没有年少时的针锋相对，没有藏在别扭里的试探，只有细水长流的温暖与安稳。
我低眸继续串着手里的栀子花，心底一片静默。
没过多久，店门口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伴随着温和的笑意，是常来买花的魏爷爷。
魏爷爷年纪大了，头发花白，性格格外和善，几乎每周都会准时来店里，挑一束最新鲜、最温柔的小花，带回去送给在家休养的齐奶奶。风雨无阻，从来没有间断过。
他提着小布袋子走进来，目光先是落在满店的鲜花上，随后自然而然扫到我和薛启铮身上，脸上扬起慈祥的笑，语气带着打趣的温和。
“小何、小薛，早啊。你们俩天天守着这一店花，安安稳稳的，性子相配，人也般配，看着就养眼舒服。”
这样的话，我已经听过无数次了。
来店里买花的熟客、路过闲聊的邻里，很多人都随口说过类似的话。大家都觉得，我和薛启铮性情温和、相处恬淡，待在一起安静又默契，是旁人眼里最顺眼的模样。
以前每次听到这些话，我都只当是旁人善意的打趣，一笑而过，从未放在心上。我一直笃定，我和薛启铮是最安稳、最纯粹的朋友。
可这一瞬，听着魏爷爷熟悉的话语，我低头看着指尖洁白的栀子花，看着身侧安静温和的薛启铮，心底忽然毫无征兆地泛起一丝细微的迟疑。
我第一次不受控制地悄悄反问自己：真的，只是朋友吗？他曾对我说的爱人一定是玩笑吗？
这个念头来得极轻，却像一根细细的羽毛，轻轻拂过心尖，泛起密密麻麻的细碎涟漪。
我开始后知后觉地回想过往的无数细节。
我情绪低落时，他从不多问追问，只是默默陪着我，安静又耐心；我发呆沉默时，他从不会刻意打扰，只会悄悄备好温水、备好吃食；我偏爱安静，他便永远迁就我的步调，把日子过得温柔又舒缓。
我悄悄抬眼，余光扫过身侧的薛启铮。
魏爷爷的话音落下，他依旧是那副温和从容的模样，唇边噙着浅浅淡淡的笑意，温柔又淡然。他没有接话，也没有辩驳，只是安静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轻、很淡，藏在温和的笑意之下，情绪收敛得极好，温润、克制、深沉，没有半分外露的直白。
坦荡又从容。
我隐约察觉，那眼底藏着几分我读不懂、也不敢深究的情绪，沉沉的、静静的，裹挟着无尽的温柔，远超普通朋友该有的在意与纵容。
心头的迟疑瞬间被放大，密密麻麻的慌乱悄然蔓延开来。
我立刻收回目光，飞快压下心底所有纷乱的思绪。
不敢想，也不敢细究。
我太清楚自己的性子，怯懦、胆小、习惯性逃避。
我不敢撕开眼前平和安稳的表象，不敢去试探那层模糊的边界，更不敢去面对深究之后可能出现的所有变故。
万一不是朋友呢？
万一我一直以来的笃定都是自欺欺人呢？
万一捅破这层窗户纸，眼前安稳平静的一切，都会彻底崩塌呢？
我不敢赌，也赌不起。
现在的日子太安稳了，我被温柔包裹，被好好对待，被所有人放在心上、妥帖珍视。在这里，我不再是小心翼翼、揣揣不安的模样，我被重视、被关心、被偏爱，拥有着最踏实的烟火幸福。
我贪恋这份安稳，害怕任何改变。
所以我选择装傻，选择回避，选择把所有后知后觉的疑虑、所有心底的异动，全部悄悄压回心底深处，假装从未察觉、从未多想。
就这样吧，我默默告诉自己。
维持现状，就很好。
魏爷爷笑着挑好了一束雏菊，我回过神，起身熟练地帮他打包、系上丝带。他又笑着叮嘱了两句，才提着花束慢悠悠离开。
店里重新恢复安静，花香淡淡流淌，空气平和温柔。
没过多久，街边巷口传来小贩清脆的叫卖声，软糯的吃食吆喝声断断续续飘进店里，热闹又鲜活。
薛启铮原本正低头整理花材，听见这熟悉的叫卖声，动作微微一顿，随即什么也没说，放下手里的工具，轻声跟我说了句“我出去一趟”，便快步走了出去。
他的步伐轻快，带着几分细碎的温柔暖意。
我坐在原地，指尖依旧摩挲着洁白的栀子花花瓣，静静等着他回来。不过短短几分钟的光景，他便重新推门走进花店。
掌心端着一份热气腾腾的红糖糍粑。
纸盒裹着温热的温度，刚出锅的糍粑软糯香甜，淡淡的红糖香气混着黄豆粉的醇香，瞬间漫满了整个小店。
他走到我面前，将温热的糍粑轻轻递到我手里，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语气轻缓又纵容。
“刚看见卖糍粑的，你以前爱吃，趁热吃。”
我抬手接过那份温热，指尖触到暖意，心口也跟着滚烫一片，却又夹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纠结。
红糖糍粑是我偏爱了很多年的口味，连我自己都快要忘记我曾无数次念叨过喜欢，可他一直记得，默默记了这么久。
捧着温热的吃食，鼻尖萦绕着甜暖的香气，心底却不受控制地冒出一个荒唐又执拗的念头。
如果，我们从头到尾，都只是简简单单的好朋友，就好了。
我心底满是说不清的纠结与拉扯，乱糟糟的，缠成一团乱麻。
眼下安稳平淡的日子里，我害怕任何风吹草动打破这份静好。
可那些超出朋友边界的细致偏爱、沉默纵容、岁岁铭记，又时时刻刻提醒着我，这份关系，或许从来就不只是单纯的友情。
可我不敢深究，不敢求证，更不敢主动推开或是靠近。
我向来如此，习惯性逃避所有棘手、所有未知、所有可能会失去的局面。
只要我不戳破，只要我假装不懂，只要我一直装傻维持现状，眼前的安稳就还在，温暖就还在，所有人都好好的，日子就能一如往常，平静温柔地过下去。
我心里清清楚楚地明白，这只是自欺欺人。
逃避从来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只是短暂的自我慰藉。所有被我刻意压下的疑虑、所有模糊的边界、所有暗藏的温柔与偏爱，不会因为我的逃避而消失，只会日复一日悄悄堆积、沉淀、拉扯。
现在看似风平浪静，可隐患一直都在，只会越拖越沉，越藏越乱，等到某天再也遮掩不住的时候，只会爆发得更加彻底，带来更坏、更难堪的结局。
我比谁都清楚这个道理，可我依旧下意识选择蜷缩在原地。
我怕改变，怕失去，怕打破眼前来之不易的一切。我怕深究过后，要么是我自作多情的难堪，要么是两两相望的尴尬，要么是再也回不到从前的决裂。
相比于未知的凶险与破碎，我宁愿暂时躲在这片安稳的壳子里，假装一切如常，假装岁月静好。
我低头看着手里热气腾腾的糍粑，甜味在鼻尖萦绕，心底却是一片五味杂陈的沉静。
窗外的阳光正好，花开正好，岁月温柔正好。
店里安安静静，花香缱绻，风也温柔。薛启铮重新低头打理花束，身姿温和，岁月安然。
我轻轻咬下一口糍粑，软糯的甜意在舌尖化开，可心底那点隐秘的纠结与怯懦，却迟迟无法消散。
我依旧低头，慢慢串着手里的栀子花手串，任由所有纷乱的心思，尽数藏在无人知晓的心底。
暂时就这样吧。
我再躲一会儿。
哪怕我心知肚明，这短暂的安稳，终究撑不了太久。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还是朋友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