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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本能 阳光争先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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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争先恐后地涌进来,将门外的身影扯出长长的倒影,轻轻落在地板上,像一汪悄然滴落的水,无声漫进屋内。
没等到脚步声响,况煜随手拧开龙头,掬起一捧水扑在脸上。冷水扎进他的伤口,只是蹙了蹙眉,手上动作未停,然后挂着满下巴的水珠就往外走。
门缝里只看到一条竖起的尾巴背对他渐行渐远。
三花猫的步伐不紧不慢,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况煜的视线里。
“叮铃——”
店门口的铃铛轻响。
况煜一条腿刚迈出房间,郗铭舟一条腿刚迈进店门,两人隔着大半个猫咖打了个照面。
水珠顺着况煜耳侧滑到下颌,又缓缓滑落,没入那件不合身的T恤领口。半长的黑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衬得那张冷白皮的面容似一幅未干的水墨画。
水珠将滴未滴地挂在下巴上。
郗铭舟忽然觉得喉咙像着了火。
他清了清喉咙,快步走进店里,随手在吧台上的纸巾盒里抽了几下,团成一团丢香囊般朝况煜砸去。
动作粗鲁,却也像在掩饰什么。
“咳咳……一会给你拿条新毛巾。”
接住丢过来的纸团,况煜低头一张张地打开,捋平折痕,再叠成整整齐齐的豆腐块,在脸上轻轻点摁着,语气平淡:“行,从我工资里扣。”
吧台后方正为无米之炊发愁的“巧妇”忽然别扭起来,“行,都从你工资里扣,”声音闷闷地,“不关心工资多少,都是过命的交情了,和我倒是分得清楚。”
他起身抬眼间猝不及防撞上况煜被水浸过湿漉漉的眼睛。
肤白、貌美、唇红、齿白——每个词排着队从郗铭舟脑子里蹦出来。那双眼睛半睁半闭,嘴唇泛着湿润的光泽,仿佛下一秒就要说出那两个字——
“好凉”。
郗铭舟慌慌张张弯下腰,脑袋差点嗑上吧台边缘,他好像在找什么。
不知道自己需要找什么,双手翻腾着拿起猫罐头、开罐器、抹布……
可他什么都看不见,脑子里只剩一双湿漉漉的眼睛。
美人的声音轻飘飘传来:“嗯……毕竟我无处可去,只能在你这寻求庇护。”
语气里是刻意的做作,生怕对方听不出“我在演戏”。
况煜自己也被这句话恶心到了。他从那颗圆圆的紫色后脑勺上收回视线,面无表情地抿了抿嘴,像是要将舌根上泛起的酸意强压回去。
郗铭舟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在自己的内心世界抓狂、呐喊……
“喵~”
一声娇滴滴的叫声从脚边传来,三花猫的身体贴在况煜脚踝上,尾巴贴上他的小腿,朝吧台后的郗铭舟仰起脑袋叫得又软又糯。
况煜低头,看着恰到好处的毛色匀称如从精心调配的油画里走出来的猫咪,忍住了伸手抱起的冲动。若有所思地盯了片刻,目光从猫咪耳尖上的绒毛到高耸的尾巴。
“它叫什么来着?”他问。
一颗圆茄子从吧台后闪现,瞟了一眼随口道,“贝塔。”
“绝育了吗?”
三十六度的嘴巴,轻飘飘问出了这个世界上最残忍的话。
“喵啊!”
三花猫像被踩了尾巴,声音陡然尖利,从况煜脚边弹开。夹着尾巴躲到了距离况煜最远的猫爬架,钻进最高的猫窝只露出一个气鼓鼓的小脑袋。
况煜却在小猫身后眯起了眼。
不到一秒,况煜就收回目光,眼神中恢复茫然,甚至微微歪头耸了耸肩,做出“我说错什么了吗”的表情。
没能来得及购买食材的“巧妇”无暇关心吧台以外的战场,犹豫再三,只得为美人献上一份有肉、有菜、有鸡蛋、有主食的——
白人饭。
盘里整齐地码着冰箱里全部的火腿、对半切开的鸡蛋、几片边缘蔫吧的生菜和几片昨天的全麦面包。
郗铭舟对自己的贤惠颇为满意,却吃得愁眉苦脸挑挑捡捡。
看到身旁津津有味大快朵颐的况煜,不知是在安慰自己还是在跟他解释:“下顿吃好的。”
腮帮子鼓起来,匀速咀嚼的况煜来不及回答。
郗铭舟就用尽量随意的语气生硬地又问道:“你平时喜欢吃什么?”
看着他将生菜叶都吃得干干净净,还有能看出青筋走向的手腕和突出的骨节,郗铭舟突然怀疑他是不是被虐待过?
专心咀嚼的况煜动作一滞,他蹙了蹙眉,偏头想了想然后茫然地摇了摇头,“我不挑食。”
如果此刻的郗铭舟知道不挑食是指——不吃动物内脏、不吃茄子、不吃西红柿、不吃香菇、不吃芹菜、不吃娃娃菜、不吃辣椒……
现在一定会反驳说况煜说谎不打草稿。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现在的郗铭舟还不知道这些,认真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抬眼看向墙上尽职尽责的挂钟,距离营业时间还有一个小时。
“一会我帮你上完药,就要准备接客了。”他说着站起来收拾着餐盘。
“那你呢?”
郗铭舟端着餐盘的手停在半空。
“什么?”
看着发愣的郗铭舟,况煜眨了眨眼耐心道:“需要我帮你上药吗?”
况煜清澈的眼眸如暮暑时节的潭水般平静,倒映着郗铭舟的影子。
可岸边的郗铭舟却忽然感到潭水的奇怪引力,似召唤一般。理智在歇斯底里地呐喊,咆哮着让他逃离,可双腿却不控制地迈步靠近。
他想要沉沦其中。
直到况煜的手在眼前晃了晃,郗铭舟才恍然回神,手动关上不知什么时候张开的嘴巴,用后脑勺对着况煜,“我又没伤着,不需要上药。”
况煜捏着棉棒,凭感觉在自己后背乱戳,棉棒不是恰好戳在伤口边缘,就是没控制好力度,他时不时蹙起眉心直倒吸凉气。
像一只舔舐不到后背的胖猫,笨拙又固执。
“在这。”
温热的手指在他肩胛骨上轻轻一点,另一只手自身后覆上来,自然地抽出棉棒帮他上药。
身后传来郗铭舟无奈的声音:“不是说了我帮你?”
眼前看不到人,后背的感觉被无限放大的况煜能感觉到凉意丝丝缕缕渗入棉棒划过的皮肤,药水的味道肆意蔓延,触碰伤口的棉棒比他自己上药时轻了不少。
像是被身后的温热融化,连他自己都不曾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有多软。
“看你在忙。”
郗铭舟动作一顿。
后背一阵凉意,况煜惊起一身鸡皮疙瘩,从尾椎骨爬上后颈。
看着指尖下的皮肤浮起的小小颗粒,郗铭舟嗤笑一声——
“你比那几个盘子重要。”
他的声音很轻,仿佛只是在客观陈述——今天天气很好,猫咪要吃饭,你比盘子重要。
猝不及防扔出来的回答,在况煜耳膜上荡起回响。
向来片叶不沾身的指挥官,顷刻间周身血液冲上耳尖,烫得似冒着热气。
混杂着药水的暗红划过白皙的脊背的刹那,郗铭舟攥着棉棒的指尖泛白没了血色。
他牙关紧紧咬在一起,太阳穴的青筋微微跳动。
他在忍——
强忍伸出舌尖舔舐那抹颜色的冲动。
药品盖合上的声音像一声轻咳,打断了像是从背后拥抱的两个人。
况煜几乎是同时起身裹紧上衣,向前迈步,挣脱出身后那人的气息。
郗铭舟也松了肩头,长呼出一口气,像是刚浮出海底一般贪婪地索取着空气。
在况煜面前,他总是像被剥去蔽体的衣衫丢进热带雨林回归原始一般,只剩本能的冲动。
上衣整理得一丝不苟的况煜,面上淡然如常,耳尖的一抹胭红记录着着刚才越界的暧昧。
郗铭舟忽然不想就这么放过他——
“那么见外干什么?”如夜夜流连花丛的纨绔一般,“昨夜——不都看过了。”
当事人就是后悔。非常后悔。
以二人为中心,猫咪四散,其中还有几只直接转过身去,摆出一副非礼勿视的样子。
况煜记得……这几只好像都是母猫。
“这些猫你养了多久了?”
话题开始得生硬,摇晃着手中的空气清新剂,任劳任怨的郗老板语气恢复了随意,“最久的养了八年了,最大的十一岁了。”
“感觉它们和你生活的久了已经通人性了。”况煜盯着他,目光看似随意地粘在他身上,“已经越来越像人类了。”
猫咪们停了动作,面对着况煜的猫咪们目光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像是一排同时等待扣动扳机的枪口。
只停了一瞬。
郗铭舟再一次按下空气清新剂的时候,店里的一切恢复如常。
像一场错觉。
“动物是人类最好的朋友。”隔着空气清新剂,在淡淡的柠檬香气里,郗铭舟看向况煜煞有介事道,“有的时候,有些人连畜生都不如。”
他用力闭了闭眼,喉头滚动,一并压下的还有冲上舌尖名为倾诉的欲望。
“但你不是。”
郗铭舟在心里偷偷补充道:
“你跟他们都不一样。”
二人各揣心事一坐一站,一个睁眼盯着站着的人养神,一个站着低头细致擦过每一只猫咪的小肉垫。
谁都没有开口,像在对峙的棋手,沉默等待着对方出招。
时针指向数字“3”的时候,门口的铃铛打碎一屋沉默。
“欢迎光临,”郗铭舟条件反射般开口,滚瓜烂熟的台词被人按下播放键,“二位是团购吗?可以用优惠券,也可以桌上扫码点单,团购也可以扫描二维码挑选饮品,有想喝的直接告诉我就好。”
挂上恰到好处的笑容,郗铭舟再一次退回到吧台后面。
仿佛退进来,离况煜远一点,就安全了。
况煜看向门口,发出叹息般的感慨:
“真能装啊。”
“好的,我们先扫码看看。”刚进店的两位女士毫不客气地抽出抽出椅子坐在了况煜对面。
暗红色的指甲在手机屏幕上上下翻飞,一身职业套装勾勒出窈窕身材,棕色卷发大红唇的女士滑动着屏幕,凑近在旁边穿着卫衣大学生模样的女生面前,墨镜后的眼睛却不放过一丝一毫地扫描过整个店面。
“要这个气泡水。”卫衣女生捏起不停滑动手机屏幕的红色指甲,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姐姐,你呢?”
“有咖啡吗?”女士看向郗铭舟,伸手摘下眼镜。
BGM适时响起。
“请原谅我,不会说话。愿意——用一支黑色的铅笔,画一出沉默舞台剧……”
郗铭舟拿来两片湿巾,随手捞起一只圆嘟嘟的金渐层,放在二人面前,“菜单第一个就是美式,第二个是拿铁,还有生椰、黄油各种风味,您看想喝点什么。”
对面的况煜挑了挑眉,率先伸手抚上猫咪的脊背。
手指从猫咪圆圆的脑袋到尾骨,猫咪眯起眼,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郗铭舟熟练地拍开调戏同事的爪子,声音清脆。
“这只金渐层3岁了,叫椰壳。二位有没有特别喜欢的猫咪,我们店里猫咪通常在十五只左右,偶尔还有送来上幼儿园的小猫咪,品种挺多的,如果有喜欢的我可以给二位抱过来。”他面不改色,语气温柔,仿佛方才霸凌同事的不是他。
卫衣女孩没有看猫,只惊诧又局促地盯着对面的况煜,郗铭舟不动声色地侧过去,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那道视线。
然后顺着女孩的视线回头,越过况煜的肩膀,看到他身后端坐的德文猫。
他弯下腰,嘴唇几乎贴上况煜的耳朵,又似不愿让猫咪听到一般压低声音道:
“他呀——”
“以前不是干这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