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兽安全屋卧底的自我攻略》RightL

2、闲事 “不知道。

　　“不知道。”
　　光栅跳动，半人高的屏幕上映出异兽的回答。

　　十二小时前，捉妖局审讯室内。
　　编号为F-975632的异兽经过三轮讯问后，正在面对捉妖局指挥官况煜的最后一轮审讯。
　　“你说，昨晚是你第一次出来？”冷色的肌肤藏在一丝不苟的黑色皮衣中，每根发丝都训练有素地各司其职。
　　半人高的屏幕光栅跳动，出现被审讯者的回答：
　　第一次。

　　屏幕后，连接着一个巨大的玻璃罩，里面影影绰绰，只有一团棉花糖般的烟雾。
　　听说是刚从出现就被行动队发现，不曾伤人的低级异兽。此时在玻璃罩内隐约凝结成一只美洲黑熊的轮廓，正舒展四肢，颓然倚靠在玻璃上。

　　况煜分出视线，扫了一眼屏幕，便继续盯着面前的审讯记录。
　　黑熊低着头，不住搓弄着两只肉垫。
　　“是昨夜或者前夜，你在感受到了人类的痛苦，在梦境中看到她梦到了过世的奶奶，所以出现，对吗？”况煜的声音依旧冰冷。
　　屏幕上字符顺次跳动：
　　是昨夜。

　　他挑了挑眉，双手撑在屏幕上，身体向前凑近：“为什么？”
　　黑熊抬起头，茫然地看向前方。圆柱形的玻璃罩会让外面的物体发生偏移，可它却不受影响般，视线正正好对上况煜的眼睛。
　　屏幕：
　　她梦到了奶奶，很痛苦。

　　况煜不再翻看审讯记录，后退一步，唇角微扬却满是讥讽：“是借口吗？你说你没有伤人，是来不及吧？在人类梦境中好不容易有了意识，又默默积攒这么久才有能力逃出来，没有什么目的吗？你究竟想做什么？”
　　光栅匀速跳动着，许久后一行字悠悠出现：
　　没有。
　　她很痛苦，我看到了，我不想伤人。

　　审讯室里只剩各种精密的仪器不知疲倦地滴答作响，况煜站直身体叹了口气。
　　黑熊开始用脑袋不断蹭着玻璃，脑袋触碰的玻璃的部分化作烟雾，模糊的轮廓里满是不安。

　　这只黑熊在人类世界的最后一次审讯即将结束时，屏幕犹犹豫豫跳出几个字——
　　她会忘记我吗？

　　如石子打破湖面，况煜强压下心中的震惊，在屏幕前仔细端详片刻，又看向玻璃罩内面色如常的黑熊，一字一句郑重道：“按照捉妖局规定，你们这些异兽，不能随意出现。”
　　话音落下，他逃也似地转身，刚才没有说出口的是——她从不知道你来过。

　　长指在门边的操控面板上跳跃几下，关着黑熊的玻璃罩急速后退，机械手送来一枚储存着审讯记录的金色芯片。在偌大的审讯室里，如茫茫旷野上一只迷失的萤火虫。
　　他随手接过塞进口袋，唯恐避之不及快步走出只剩令人生寒的审讯室。

　　十小时前。
　　黑色轿车在况煜驾驶下划过静默的公路。
　　审讯室里那黑熊沉甸甸满是心疼的目光总浮现在况煜眼前。
　　捉妖局的职责是维护夜晚人类世界的安宁，抓捕出现在人类世界的任何异兽。有着长达十万字的行为手册、规章制度以及对这些异兽的分类标准。
　　可对于异兽的处理方式只有两个字——
　　消失。

　　那黑熊，是昨夜被路过的巡逻人员发现抓回的。据说才刚刚出现，没有发现伤害人类的意图，甚至还不曾学会人类的语言。
　　可让况煜疑惑的，是黑熊时好时坏的“思维”。明明一直只能从他的提问中挑挑拣拣拼凑答案的低级异兽，在最后的最后，竟然能够自主发问，甚至并没有发现有躁动的迹象。
　　是自己太敏感了吗？
　　最近这段时间从异兽越来越多……

　　“砰！”
　　巨响骤然炸开，疾驰的汽车被生生逼停。
　　况煜的脑袋毫无防备地撞向方向盘，眼前一阵发黑。浑身上下似乎都争先恐后传来剧痛，他来不及分辨痛感的源头，微微活动手指，抬手抹去了模糊视线的黏稠，便强撑着直起身体。
　　引擎盖里升起丝丝缕缕白色烟雾，而前方的街道，空无一人。
　　“糟了！”他下意识喃喃道。

　　挡风玻璃上方，一条银色巨蟒悠悠探下脑袋，周身似雾，轮廓模糊——
　　又是一只从异兽。

　　有些异兽是从人类“念”中滋生出来的，形态不一，性格也大相径庭。
　　可最近异兽出没的频率明显出现异常。
　　有不会袭击人类或者还没来得及袭击人类的异兽，可出现异兽的频率多了，袭击人类的异兽也就多了。
　　只是没想到最近已经频繁到，自己这个捉妖局指挥官下班路上都能遇到。

　　银蟒不紧不慢地盘踞在引擎盖上，鼻孔喷出阵阵白雾，一双竖瞳冰冷地盯着他。
　　刚才的撞击让况煜脑袋越来越沉，他咬紧牙关决心赌一把，保持与银蟒大眼瞪小眼的姿势一动不动。

　　银蟒停在车前，压低身体，脖颈弯曲。
　　不出意料，他赌输了。

　　况煜不再和它玩木头人的把戏，缓慢放下搭在方向盘上的手，一点一点摸上车门，目光一刻也不敢离开。
　　银蟒弹射而来的瞬间，况煜猛地拉开车门，向外滚了出去。
　　本就昏沉的脑袋，现在更是一团浆糊。挺括的黑色皮衣，此时已褴褛如蓑，他狼狈撑地起身，抬起手，却无法聚起体内的异能，掌心亮起微弱的光点，还未来得及触碰到银蟒便颓然飘落。
　　银蟒却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八小时前。
　　“你走开！离我远一点！”
　　郗铭舟两只手拎满垃圾，站在店门口对着那只在腿边弓起身子蹭来蹭去的猫咪不耐烦道。
　　垃圾袋沉甸甸坠着他的手指，在白皙的指腹上勒出一道红痕。“我再不出去倒猫砂，你们都要在店里制造生化武器了！”
　　竖起尾巴的猫咪悻悻走开，顺便翻了个白眼。

　　用胳膊肘顶开门，他站在门口看了眼店内昏黄的灯光补充道：“贝塔，看好店。”
　　门上的铃铛叮铃作响，昏暗中，那声几不可闻的“嗯”从猫咖深处角落传来，似真似幻，淹没在满屋猫咪慵懒的呼吸声中。

　　小巷沉睡着，只有零星几盏苟延残喘的路灯散发着摇摇欲坠的微弱光芒。
　　垃圾袋脱手的同时，郗铭舟耳朵微微一动。极轻的声响从远处传来，像什么东西划过地面的摩擦声。
　　他怔愣片刻，随即甩了甩脑袋，几缕紫色的碎发随着他的动作散在眼前，遮住半边眉骨。

　　几颗散落的星子挂在天空摇摇欲坠。
　　挂上耳机，他毫不在意般双手插兜，喃喃道：“祝他好运。”
　　然后低下头戴上帽子，目不斜视地朝猫咖走去。

　　银蟒不紧不慢跟在况煜身后，似乎并不急着将猎物绞杀，带着残忍的耐心，玩弄般徐徐缀在他身后。两条腿的况煜根本跑不过贴地飞行的银蟒，肺像被人攥紧般灼烧，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银蟒终于耐心将尽，猛地前蹿，巨大的身躯缠上他的腰腹，又像甩开一块破布般狠狠将他抛出。
　　“嘭——”
　　身体撞上刚刚合拢的垃圾桶，猫砂、碎纸、果皮，将他埋了大半。他仰躺在垃圾堆里，大口喘息。

　　身材干瘪的易拉罐蹦蹦跳跳滚过来，瑟缩在郗铭舟脚边。
　　“看样子他运气并不太好。”郗铭舟低头扫了一眼，脚步未停。

　　银蟒慢慢悠悠凑近，巨大的蛇头近在咫尺，冰冷的竖瞳中倒映出他的狼狈。却并不急着绞杀他，它偏转脑袋，越过他，饶有兴致地看着巷口。
　　顺着它的视线况煜看到了昏暗路灯下戴着帽子的少年。

　　“喂！”
　　况煜用尽力气喊了一声，满口血沫呛进喉咙，他剧烈咳嗽起来。
　　少年的脚步顿了一瞬，却加快了步伐。
　　“我不想多管闲事。”夜晚的微风裹着少年冰冷的回答。

　　况煜浑身一松，后脑勺枕着地面，仰面朝天地摊开四肢，唇边却漾起笑意。
　　“那就走快点，再快点。”他的声音沙哑而轻，只留在喉咙里，如自言自语一般。

　　他闭上双眼，笑意不曾褪去，享受月光浴般，任由月光倾盖。
　　预想中的窒息迟迟未到。
　　况煜睁开眼，却看到银蟒不知何时调转目标，正扭动身体，朝着那个渐行渐远的少年追去。

　　“喂！”
　　他手脚并用地撑起身体，膝盖发软，踉踉跄跄向前跑去。
　　他从没想过看起来近在咫尺的人，追起来却要拼尽全力。
　　银蟒听到了身后的动静，绷直身体，蓄势待发。况煜用尽最后的力气，跌跌撞撞挡在少年身后。

　　后背一阵刺痛传来。
　　他最后看到的，是少年一双淡漠的眸子。
　　“我可以死，但我不需要垫背的。”这是况煜意识坠入黑暗前的最后一个念头。

　　郗铭舟被身后的一大团温热砸了个趔趄。
　　转身间双臂一沉，下意识接住了那个正在下坠的身体。指尖间满是黏腻的温热，铁锈般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他低头。
　　羽扇般的睫毛缓缓掩起双眸，轻轻落在下眼睑上，呼吸浅得几乎感受不到，连月光都不愿沾染他的血污，整个人如一尊沉睡的石像。

　　他自嘲般叹了口气，抬眼看着不远处盘踞的银蟒。
　　一击未中的恼怒让他整个身体绷得如一张拉满的弓，正盘算着第二次攻击。
　　耐心耗尽，银蟒腾空而起正欲将二人一并绞杀之时，在距离不到一米双方对视的刹那银蟒突然停了动作。
　　它的竖瞳微微放大，瞳孔里的少年双眸眯成细缝，紫色头发炸开般在黑夜绽放，张开的薄唇刚好能露出一双泛出冷冽银光的獠牙，毫不示弱地威胁道，“哈——”

　　银蟒吐着信子，“你要救他？”低沉的声音中满是不可置信和被打断兴致的不悦。
　　薄唇微扬，言语间两侧的獠牙若隐若现，“所以呢？”。

　　银蟒直起身体，盯着他，似在搜肠刮肚寻找合适的说辞，“你就算救了他，你敢让他知道吗？”
　　他将双臂间的重量卸到肩膀上，站直身体，唇角弧度未变，神色如常，“至少不像你，同类相残。”
　　似被说中心事，银蟒动作一顿说道，“他会抓捕你。”它扭动身躯，猩红的信子在空中颤动又缩起，声音里裹着近乎怜悯的嘲弄，竖瞳里映出郗铭舟鬼魅般的倒影，一字一顿道，“你知道他是谁嘛？”

　　他当然知道，面前的是捉妖局指挥家况煜。
　　此时，还给自己起了一个叫“况且”的新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