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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茄子 风扇不知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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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扇不知疲倦地一圈圈转着,扇叶上积着薄薄的灰,扇叶边垂下的绒毛翩翩起舞。
天花板的阴影被叶片切割又愈合……
意识一点点回笼。
先是疼痛,后背似乎被撕开,每一次呼吸都拉扯着伤口。
然后是触觉,身下的坚硬和手下的冰凉,自己似乎被放在砧板上,任人宰割。
再次是嗅觉,空气清新剂、猫薄荷、还有……不知什么时候闻过的臭味,像铺陈多年的旧地毯,毛茸茸带着阳光的温暖和时光流淌而过留下的腥臭。
最后是听觉。
风扇的嗡嗡声、猫咪的呼噜声、不远处的水声……
争先恐后闯入况煜的脑袋。
“你醒了?”陌生又熟悉的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举手之劳,不需要以身相许。”
况煜用手肘撑起自己向后看去,与少年懒洋洋的眼神猝不及防撞了满怀。
昨夜,他最后看到的,是少年一双淡漠的眸子——
就是他吗?
况煜坐在猫咖中央的老榆木书桌上,双腿垂在桌沿,赤裸上身。阳光似独爱美男,光影下,肌肉线条暴露无遗。锁骨、胸肌、腹肌、人鱼线,况煜一个不少,每一道线条都像雕刻家的得意之作……
“咳……咳……”少年放下手中的杯子,不自在地别过眼,向一旁吧台快步走去。生怕被什么追上一般,头也不敢回地说着,“昨夜你伤得太重,要处理伤口所以……”
“多谢。”短暂的沉默后,况煜语气随意,仿佛对被人看了个光毫不在意。
在像陪伴了自己半个世纪拯救过地球的战损皮衣和一旁叠放整齐的T恤面前,赤裸上身的“大卫”果断选择了后者。
况煜装作波澜不惊地打量着四周,手上动作不停地快速在记忆里翻翻找找。
昨晚下班途中忽然遇到了银蟒状异兽的攻击。然后……然后有一个声称“不愿多管闲事”的少年。后来那个异兽忽然换了攻击对象,冲着少年发起致命一击……
再后来……
就是这里了。
视线落回吧台后的紫发少年身上。
他是谁?
他——
知道我是谁吗?
“我的东西都在这了吗?”况煜的声音从阳光下裹挟着暖意。
少年匆忙关上龙头,双手略显局促地在裤子上抹了抹道:“对,脱下来的都在那了,没动过。”
“昨夜我没打过对方,被揍了。是你救了我?”况煜一边低头在自己那堆破烂般的衣服里摸索,一边言简意赅地总结了昨晚的遭遇。仿佛被蛇追了半夜,差点被绞杀生吞这件事和喝水吃饭一般平常。
皮衣口袋、衬衫口袋、裤子口袋……
没有。
口袋里什么都没有。
手机不在、钱包不在、钥匙不在……
他整个人一僵。
审讯芯片——
也不在。
那枚记录着异兽可能已经开始自主思考,记录着异兽对人类可能会有感情的芯片,不见了。
捉妖局对“工作人员将未完成的工作带回家”这件事,局里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没有不得带出文件的强制性要求,毕竟对于这些高科技的储存介质,一般人根本没有能力读取,甚至连局内部99%的工作人员都没有对如审讯记录等文字信息修改的权限。
如此不接地气的单位也接地气地被加班文化荼毒了。
保持着一只手拎起衣服,另一只手给衣服做安检的动作,况煜不动声色地抬眼打量着这里,这一次,多了审视的意味。
这里应该是一层的临街商铺,原木色的装修风格,吧台、猫爬架、吊床一应俱全,是个适合现在年轻人拍照打卡的地方。店里装饰用的木头边缘已经出现温润的光泽,这家店应该有些年头了,而吧台后的少年……
看着还没有窗外的老树年纪大。
视线划过一整面墙空空如也的猫笼,里面的主猫们盘踞在地面每一块从窗户漏进来的光斑上。角落里三层猫爬架的顶端,一只狸花猫正悠闲地侧身舔着爪子,琥珀色的眼睛半睁半闭。
吧台后面,那个紫发少年身旁,还有一只尾巴盘成优雅弧度的三花正昂首挺胸端坐着,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每只猫都煞有介事。
每只猫都炯炯有神。
那些目光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似在探究、审视,如森林中静默的狩猎者,安静而耐心地等待着他动作的破绽。
看着不远处在破烂般衣服堆里摸索的背影,少年饶有趣味地靠在吧台上欣赏着存在传说中,所有异兽只闻其名未曾见过其真人的捉妖局指挥官——况煜。
原来清冷外表下的指挥官,也有着棱角分明的肌肉。
那……他也会在混杂着汗臭味的健身房一次次雕刻自己吗?
看着对方凝滞的动作,少年绕过吧台跨步走到况煜身侧,薄荷般清凉的味道削弱了几分他语气中的关切:“是丢了什么东西了吗?”
声音不紧不慢,像闲聊又像试探,况煜抬眼看向吧台——刚才少年站着的地方,不远不近,能将自己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几乎是出于下意识地反应,况煜心里有了新的计划,回答道:“我忘记了。”
少年抬起一边眉毛,向后退了半步,像要给这四个字足够的空间来发酵、沉淀,似在咀嚼况煜回答的真假,蹙着眉重复道:“忘记了?”他的目光轻轻落在况煜脸上。
况煜眉头微蹙,嘴唇微微张开,动作被按下了定格键,努力做出一副回忆思索的样子。
想起打破二人初见的场景,少年挑挑拣拣犹豫再三开口道:
“那你还记得你是谁吗?”
不想听到他的名字从冰冷的、似有腥臭的嘴巴里说出来,他固执地只想听他自己说。
“况……”身体比意识更先做出反应,话到舌尖才意识到,况煜突然来了个紧急漂移——
“况且。”
饶是再有心理准备,也没想到对方会给自己起这么个名字。
他神色一怔,双肩一沉。
下一秒眉眼俱弯。
从窗缝挤进的细碎阳光拉扯着蹭到二人身边,在地板上绘出二人重叠的倒影。什么异兽,什么捉妖局,什么暴露身份的担忧,此刻只剩这片暖洋洋的阳光,和阳光下胡诌姓名的人。
况煜本能地觉得这里古怪,也并不知道这个紫茄子年轻人什么来路,不确定对方会不会听说过“况煜”这个名字,只得随口胡诌。可此时看着紫茄子努力蹙眉憋笑辛苦的模样,况煜心想,自己该提高说假话的水平了。
肩膀被不轻不重地撞了撞,对方自来熟地凑过来,挂着贱兮兮的笑容毫不见外道:“哎,哪两个字?”
不等况煜回答,他自顾自道地演上了,“难道是……况且的况?和——”边说边举起右手,屈肘举过头顶呈握拳状似上下拉扯着什么,脚下转圈踏着小碎步,“火车那个!况且况且况且况且……的且?”
一头飘逸的紫色头发随着动作上下晃动,像被风吹乱的薰衣草扫过况煜的心尖。
看着少年夸张的动作,不曾发觉自己唇边已爬上笑意。他微微侧过头,紧急形象管理,只露出锋利的下颌线和上扬的唇角。
回首间,一副美男含笑图就这么霸道地闯入眼底。
笑容并不张扬,甚至称得上克制,眼里漾开温柔的涟漪,睫毛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这就是人类吗?
有着温暖的体温,和煦的笑容,闪闪发光的眼睛。
这就是传说中的况煜吗?
昨夜打算舍出生命救了自己的况煜?
好像和传说中不一样。传说中是高岭之花,是隐藏的利刃,是对异兽来说余威震于殊俗的恐怖。
可眼前的人,明明像冬天的烤栗子一样,初遇是滚烫,甜意会从裂开的缝隙钻出,毫不遮掩地肆意蜿蜒。
而且况煜本人比烤栗子好看多了,烤栗子黑糊糊的,况煜是冷白皮……
并不知道已经被对方在心里剥皮即将被囫囵吞下的况煜扬了扬下巴,“你呢?”
“郗铭舟。这是我的猫咖。”
相比较某些人的遮遮掩掩,他大大方方道。
况煜点了点头,随手拉开椅子,大喇喇地坐了下去,长腿一伸,像在自己家一般自在道:“店里就你一个吗?”
“嗯。”
郗铭舟眯起眼,对在自己领地毫不客气安营扎寨的“闯入者”有些不满。一手撑在桌子上,另一只手搭在况煜坐着的椅子扶手上,弯腰凑近。
两人间距离骤然缩短,近到能看清对方深棕色的瞳孔,能看到自己眯起眼睛的倒影,“有问题?”
几乎被圈在臂弯里的况煜并未躲闪,就这么任凭那股薄荷的气息劈头盖脸将自己裹了个严实,耸了耸肩答道,“没问题。”
而后也凑近些许,不是很多,只是那么一点点,让纠缠着二人鼻尖的空气被挤压、被加热,学着郗铭舟的模样压低声音暧昧道:“昨夜……”
尾音拖得很轻,像一根羽毛划过耳廓,刮过心头,郗铭舟喉头一紧。
他的视线落在况煜头发上。在桌上磨蹭了一夜,几缕犟种毛炸起表示抗议。高岭之花的头发明明柔软得紧,让人忍不住想伸手揉一揉,如果还能舔一口……
郗铭舟猛得直起身子。
清了清喉咙,端得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努力装作平淡道,“你不是说没打过被揍了。”他并不想深究,为什么一个“不记得”的人还会记得昨夜被揍的事情。
“嗯……”况煜似乎也想到了这个问题,摊开长腿靠着椅背,目光落在天花板上,懒洋洋道,“我好像从小就经常跟别人打架。”他似乎对自己这个说法很满意甚至点了点头,而后不经意般问道,“你看到昨夜是谁揍的我吗?我好找他报仇。”
言语间丝毫没有战败的难堪,像在回忆一段光辉往事,仿佛他才是那个打了胜仗的人。
可却藏着心知肚明的试探——
普通人看不到异兽,除非像捉妖局——人人都有异能;再或者……就是异兽相互能够识别同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