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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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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沈墨的故事
她轻声说:
“沈墨。”
“嗯。”
“给我讲讲你的故事,好吗?”
“你怎么成为守镜人?”
“你在里面呆了多长时间了?”
窗边的人安静了很久。
他才低声说:
“我第一次见到那面镜子,是在十六岁那年。”
“我是南方一个小国的王子。”
“我们的王城建在山水之间,往南是海,往北是大片密林。每年雨季来临时,山雾会压到城墙上,连宫灯都像浸在水里。”
“我少年时不爱待在宫里。”
“父王说我不像储君,倒像山野里长大的猎户。”
“我常常带着弓,独自进森林。”
苏影静静听着。
“那天我追一只白鹿追得太深,和侍卫走散了。”
“我在一棵倒塌的老树下避雨时,看见泥水里埋着一角铜光。”
“那是一面镜子。”
“镜背刻着花纹,像海浪,又像藤蔓。镜面却很干净,干净得不像埋在泥里多年。”
“我把它带回了宫。”
他停了停。
“那时,我并不知道自己带回来的是什么。”
沈墨继续道:
“第一次用它,是为了我母后。”
“她病了很久。”
“宫中御医束手无策,父王从南洋请来的巫医也说,只能等天命。”
“那一夜,我坐在母后寝殿外,听见她咳得很厉害。”
“我害怕失去母后,难过地流下眼泪。”
苏影呼吸微微一顿。
沈墨声音更低。
“然后,我看见了她。”
“一个女子。”
“她站在镜中,穿着一件长长的白纱裙,眼眼很冷,像雪落在深潭里。”
“她问我,想要什么。”
苏影轻声问:
“你害怕吗?”
沈墨想了想。
“害怕。”
“可是那时候,我更怕母后死。”
“所以我问她,能不能救我母后。”
“她说,可以。”
“但愿望不可轻许。”
“我那时不懂。”
“我只说,若你真能救她,我什么都愿意给。”
苏影心口微微一紧。
“然后呢?”
“第二日,母后的高热退了。”
“半个月后,她已经能坐在窗边看我练剑。”
沈墨低声说:
“所有人都以为是御医药方终于起效。”
“只有我知道,是镜子救了她。”
苏影问:
“那镜中人呢?”
沈墨的眼神微微一动。
“她没有消失。”
“从那以后,只要夜深人静,我便会拿出镜子。”
“后来,我问她从哪里来。”
“她不答。”
“我问她在镜中多久了。”
“她也不答。”
“她只说,王子殿下,人间有那么多热闹,你不该总和一面镜子说话。”
苏影听到这里,心里忽然有一点酸。
她仿佛看见十六岁的沈墨,坐在南方王宫潮湿的长廊下,膝上放着一面古镜,隔着镜光,和一个镜子里的人说话。
沈墨淡淡笑了一下。
“可我还是常去找她。”
“宫里的人敬我,怕我,讨好我。”
“只有她不同。”
“她不把我当王子。”
“她会嫌我话多。”
“会说我箭法太急。”
“会说我总想救所有人,其实是少年人的傲慢。”
苏影看向他。
“你没有生气?”
“生气过。”
沈墨说。
“可第二天还是会去找她。”
“因为她说得对。”
房间里静了一会儿。
沈墨的声音像被夜色压得更低。
“第二次用镜子,是几年后。”
“父王失踪了。”
“边境叛乱,他亲自带兵出城。”
“七日后,军报传回,说王旗断在山谷里,父王生死不明。”
“母后听见消息当场昏倒。”
“满朝都在等我做决定。”
“有人要我立刻继位。”
“有人要我封锁消息。”
“可那是我父亲。”
他停了停。
“我又去找了她。”
苏影轻声问:
“你许了第二愿?”
“是。”
沈墨说。
“我求她告诉我父王在哪里。”
“我看见父王独自困在边境一处山洞里。”
“他受了伤,却还活着。”
“第三天,我们找到了他。”
可沈墨的神色并没有轻松。
“父王被救回来后,开始怀疑我。”
沈墨淡淡道:
“他问我,为什么能找到那个地方。”
“我说,是斥候探得。”
“他不信。”
“后来,他发现了那面镜子。”
房间里空气像沉了一下。
“他说那不是祥瑞。”
“是妖物。”
“他说世上没有不付代价的成全。”
“他命人把镜子锁进宫中密库。”
苏影看着他。
“那你还见得到她吗?”
沈墨沉默片刻。
“见不到。”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原来习惯一件事之后,失去也会疼。”
他轻轻垂下眼。
“我从前以为,我只是感激她。”
“可是见不到她的那些日子,我才明白,不是。”
“我会想,她在镜中是不是也会孤独。”
苏影低声问:
“后来呢?”
“后来南境大雨,山洪冲毁堤坝,边关又起战事。”
“父王病重,母后也病了。”
“王宫里所有人都盯着我。”
“殿下该继位了。”
沈墨的声音很淡。
“可我那时只想再见她一面。”
苏影问:
“你把镜子偷出来了?”
沈墨没有否认。
“我打开密库,取出了镜子。”
他低声说:
“我要许愿让她自由!”
“她告诉我,若我许愿放她自由,我便会替她入镜。”
“她说,沈墨,不要许。”
苏影轻声问:
“那你为什么还要许?”
沈墨抬起眼。
“因为我看见她哭了。”
沈墨的声音很轻。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哭。”
“那一夜,她隔着镜子看着宫外的雨,流下眼泪。”
沈墨闭了闭眼。
“我那时觉得,她不该永远待在那里。”
沈墨继续道:
“喜欢一个人,真正心动的那一刻,是你不忍心看她被困住。”
“哪怕她自由之后,未必会回头看你。”
“哪怕你要替她进去。”
苏影看着他,喉咙发紧。
“所以你许愿了。”
沈墨低声道:
“是。”
“我许下第三愿。”
“我说,愿镜中人从此自由。”
沈墨的声音却很平静。
“镜面碎出一道光。”
“我看见她从镜中走出来。”
“雨水落在她发间、肩上、眼睫上。”
“她伸手接了一滴雨。”
“然后回头看我。”
苏影问:
“她说了什么?”
“她说,对不起。”
苏影心口一酸。
沈墨却笑了笑。
“其实她不用说对不起。”
“是我自己愿意的。”
“我以为自己很勇敢。”
“可是镜子把我拉进去的时候,我还是回头看了她一眼。”
“我想问她,会不会记得我。”
“可我没来得及问出口。”
苏影的眼泪几乎要落下来。
她强忍着,轻声问:
“她后来回来过吗?”
许久,他才说:
“没有。”
三个字很轻。
苏影低下头。
自由若要另一个人替代,便不是救赎。
是新的牢。
沈墨说。
“命运不会因为你真心,就少收一点代价。”
苏影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
像是隔了一千年,仍然记得那场雨。
苏影没有再说话。
她终于慢慢睡着了。
他始终坐在窗前。
城市灯火落在他身上。
像一盏不会熄灭的灯。
苏影醒来时,天已经很亮了。
她转头看向沈墨。
“今天陪我回去拿东西吧。”
沈墨低声道:
“好。”
她看着他。
轻轻笑了一下。
“别人看不见你,也挺好。”
“这样至少有一个人,只属于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