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愿》晨鱼乐言

7、第 7 章 第七章

　　第七章 夜宿

　　苏影发完那句“我们分手吧”后，顾辉的电话很快打了进来。

　　一通。

　　两通。

　　三通。

　　手机在掌心里不停震动。

　　她站在江边，看着屏幕上那个熟悉的名字，忽然觉得陌生。

　　以前她每天期盼这个名字亮起。

　　现在只觉得害怕。

　　她没有接。

　　顾辉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弹出来。

　　“你在哪里？”

　　“我现在去你家找你。”

　　看到最后一句，苏影手指猛地一紧。

　　去她家。

　　那间她一个人住了很久的公寓，忽然不再像安全的地方。

　　她太了解顾辉。

　　他平时看起来体面，温和。

　　可一旦事情不按他的想法走，他就会用另一种方式逼人低头。

　　苏影把手机按灭。

　　夜风吹过来，江边灯火一片模糊。

　　她站在人群边缘，忽然不知道该去哪里。

　　回家。

　　顾辉可能已经在楼下等她。

　　去朋友家。

　　她不想让任何人看见自己这样狼狈。

　　酒店。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她自己都怔了一下。

　　下一秒，她打开手机，订了离公司不远的一家酒店。

　　走进酒店大堂时，灯光明亮得有些刺眼。

　　前台小姐声音温柔。

　　“您好，请出示身份证。”

　　苏影低头从包里拿证件，指尖却有些发抖。

　　她强迫自己稳住。

　　办好入住，拿到房卡，电梯门合上时，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像终于从一场追赶里逃出来。

　　房间在十六楼。

　　推门进去，屋里很安静。

　　白色床单，厚重窗帘，桌上摆着两瓶矿泉水。

　　一切都干净、陌生、没有生活痕迹。

　　她关上门，反锁。

　　又挂上防盗链。

　　做完这些，她还不放心，走到窗边往楼下看。

　　车流像细碎的光。

　　看不清谁是谁。

　　手机又震动起来。

　　顾辉打来的。

　　苏影看着屏幕，没有接。

　　又是一条文字。

　　“你不在家？”

　　苏影心口一沉。

　　他果然去了。

　　很快，第二条消息弹出来。

　　“你去哪了？”

　　第三条。

　　“我就在你家楼下等你。”

　　苏影慢慢坐到床边。

　　房间里明明开着暖气，她却觉得手脚发冷。

　　她把手机倒扣在床上。

　　可震动声仍旧一下一下响着。

　　像有人隔着一扇看不见的门，执意要闯进来。

　　她忽然想起奶奶去世那晚。

　　老宅里也是这样安静。

　　外面海浪一下一下拍着礁石。

　　她坐在床边，握着奶奶的手，却怎么也留不住人。

　　那时候她害怕失去。

　　现在她害怕被纠缠。

　　原来人长大之后，也不是就真的不怕了。

　　她从包里拿出铜镜。

　　镜面暗沉，映出一片幽深的旧宅灯影。

　　沈墨站在廊下。

　　像一直在那里。

　　苏影看着他，眼眶忽然红了。

　　“他去我家了。”

　　沈墨望着她。

　　“我知道。”

　　“你看见了？”

　　“镜子能听见镜主周围最强烈的恶意。”

　　苏影怔了一下。

　　“恶意？”

　　沈墨声音很低。

　　“他不是来道歉。”

　　“他是来确认，你是不是还在他的控制里。”

　　苏影心口像被什么轻轻刺了一下。

　　这话很冷。

　　却很准。

　　顾辉不是担心她。

　　他只是不能接受，她先走了。

　　苏影低头看着镜子。

　　“我是不是很没用？”

　　“不是。”

　　沈墨回答得很快。

　　快到苏影一怔。

　　镜中的人看着她，眉眼清冷，声音却很稳。

　　“知道害怕，就避开。”

　　“这不是没用。”

　　“这是保护自己。”

　　苏影鼻尖一酸。

　　从前她最怕别人说她软弱。

　　所以很多事都硬扛。

　　父母离婚，她不哭。

　　奶奶病重，她不崩溃。

　　顾辉冷落她，她也说自己可以理解。

　　她一直努力做一个不麻烦别人的人。

　　可现在，沈墨却告诉她，躲开不是没用。

　　是保护自己。

　　苏影把铜镜放在床头柜上。

　　“沈墨。”

　　“嗯。”

　　“你能出来吗？”

　　镜面里的灯影轻轻晃了一下。

　　沈墨没有立刻回答。

　　“可以。”

　　苏影抬头。

　　下一瞬，房间里的空气像水面一样微微一动。

　　沈墨从镜中走了出来。

　　白衬衫，黑长裤，身形高大，眉眼清冷。

　　他站在床边，像从一场旧梦里走进了现实。

　　苏影怔怔看着他。

　　她明明知道他不是普通人。

　　可这一刻，还是觉得心跳乱了一下。

　　“别人看得见你吗？”

　　“看不见。”

　　“听得见吗？”

　　“听不见。”

　　苏影轻轻松了一口气。

　　又觉得荒唐。

　　她居然在一个别人看不见的人身上，找到了安全感。

　　沈墨看了一眼门口。

　　“门已经锁好了。”

　　苏影怔住。

　　“你知道？”

　　“我看见你反锁了三次。”

　　苏影有些窘迫。

　　“我只是……”

　　“害怕。”

　　沈墨替她说完。

　　苏影沉默下来。

　　她以为自己会辩解。

　　可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嗯。”

　　“我害怕。”

　　说出这三个字，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堪。

　　沈墨走到窗边，看向楼下。

　　“他还在你家楼下。”

　　苏影心口一紧。

　　“他会不会找到这里？”

　　“不会。”

　　沈墨回头看她。

　　“我在。”

　　这两个字很轻。

　　可苏影紧绷了一整晚的心，忽然像被什么慢慢托住了。

　　她坐在床边，低声问：

　　“你能挡住他吗？”

　　沈墨看着她。

　　“如果他真的找到这里，我可以让他看不见这扇门。”

　　苏影怔了怔。

　　“这也算愿望吗？”

　　“不算。”

　　“为什么？”

　　“这是我自己想做的事。”

　　苏影抬头看他。

　　房间里忽然静了。

　　窗外城市灯火无声闪烁。

　　沈墨站在那片光里，轮廓清冷，眼神却安静。

　　她忽然觉得，这句话比任何保护都更让人心口发酸。

　　不是因为愿望。

　　不是因为规则。

　　只是他想。

　　手机又震了一下。

　　苏影看了一眼。

　　顾辉发来消息。

　　“你很好。”

　　“分手是吧？”

　　“别后悔。”

　　苏影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把他拉黑。

　　动作很轻。

　　没有想象中的痛快。

　　也没有大仇得报的爽感。

　　只是像关上一扇终于该关的门。

　　关完之后，屋子里忽然静得吓人。

　　苏影坐在床边，抱着膝盖。

　　“沈墨。”

　　“嗯。”

　　“我以前是不是很傻？”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我真的以为，他会和我结婚。”

　　她轻轻笑了一下。

　　“我以前想过，等奶奶的事过去，我们就谈婚事。”

　　“我想有一个家。”

　　“不是很热闹的那种。”

　　“就是下班有人说一句回来了，生病时有人倒一杯水，过年不用一个人坐在桌边。”

　　她越说声音越低。

　　“我是不是要得太少了？”

　　沈墨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很久，他才说：

　　“不是少。”

　　“是你把很珍贵的东西，交给了不珍惜的人。”

　　苏影眼眶一热。

　　她低下头，忍了很久，还是没忍住。

　　眼泪落下来，砸在手背上。

　　沈墨站在她面前。

　　安静地陪着。

　　苏影忽然发现，他的安静和顾辉不一样。

　　顾辉的沉默，是敷衍，是不耐烦，是等她自己把委屈咽下去。

　　沈墨的沉默，是他真的在听。

　　听她没有说完的话。

　　也听她说不出口的难过。

　　“你以前见过很多镜主。”

　　她轻声问。

　　“他们也会这样吗？”

　　“会。”

　　“会为了一个不值得的人哭？”

　　“会。”

　　“后来呢？”

　　沈墨垂眸。

　　“有的人许愿忘掉。”

　　“有的人许愿报复。”

　　“也有的人什么都没许。”

　　“那他们变好了吗？”

　　沈墨看向窗外。

　　“有些人变好了。”

　　“有些人没有。”

　　“为什么？”

　　“因为愿望不能替人长出心骨。”

　　苏影怔住。

　　沈墨回头看她。

　　“真正让人走出来的，从来不是忘记，也不是报复。”

　　“是有一天，你终于承认。”

　　“那个人不值得。”

　　苏影安静了很久。

　　她慢慢擦掉眼泪。

　　“我现在承认了。”

　　沈墨看着她。

　　“那就已经开始了。”

　　苏影抬头。

　　“开始什么？”

　　“开始离开他。”

　　这句话很平静。

　　却像替她把混乱的夜晚理出一条路。

　　苏影忽然觉得，自己不是狼狈地躲在酒店里。

　　她是在离开。

　　离开一段靠欺骗维持的关系。

　　她抱着杯热水，情绪慢慢稳下来。

　　沈墨坐在窗边的单人沙发上。

　　这是他第一次不是镜子里。

　　而是在一间普通酒店房间里，陪她度过一个不敢回家的夜晚。

　　苏影看着他。

　　“你以前出来过吗？”

　　“很少。”

　　“奶奶知道你能出来吗？”

　　“知道。”

　　“她说，人一旦习惯有人陪，就很难再忍受孤单。”

　　苏影心口轻轻一动。

　　“那你呢？”

　　沈墨看向她。

　　“什么？”

　　“你会不会也害怕孤独？”

　　窗外车灯划过，他英俊的侧脸一瞬明一瞬暗。

　　他低声说：

　　“会。”

　　苏影怔住。

　　他总是那么冷静。

　　像看尽了人心，也看淡了悲欢。

　　可原来他也会怕。

　　“你怕什么？”

　　沈墨望着窗外。

　　“怕被看见。”

　　“也怕被忘记。”

　　苏影心口忽然酸了一下。

　　这两句话，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

　　一个被困在镜里那么久的人，见过无数镜主来来去去。

　　有人向他许愿，有人利用他，有人害怕他，也有人把他当作怪物。

　　苏影轻声问：

　　“如果第三愿完成，你会怎么样？”

　　沈墨看向她。

　　“我会和镜子一起离开。”

　　“去哪里？”

　　“不知道。”

　　“还会遇见下一个主人？”

　　“也许。”

　　“你愿意吗？”

　　“不愿意。”

　　苏影心口一紧。

　　他看着她，目光很静。

　　“可我没有选择。”

　　这句话落下来，酒店房间里忽然安静得近乎难过。

　　苏影第一次真正意识到，沈墨不是传说里随手完成愿望的精灵。

　　他也是被困住的人。

　　只不过他困得太久，久到连挣扎都变得安静。

　　她低声说：

　　“那有没有办法让你自由？”

　　那一瞬间，他的眼底像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可很快，又被他压了回去。

　　“不要问这个。”

　　“为什么？”

　　沈墨声音很低。

　　“放我自由，需要代价。”

　　苏影看着他。

　　“什么代价？”

　　沈墨没有回答。

　　他只是起身，走到窗前。

　　“很晚了。”

　　“你该睡了。”

　　苏影知道他不想说。

　　沈墨坐在窗边。

　　他背对着她，看着外面的城市夜色。

　　过了一会儿，她又轻声问：

　　“你以前看着我长大的时候，觉得我是什么样的人？”

　　沈墨回头看她。

　　“很爱逞强。”

　　苏影愣了一下。

　　“还有呢？”

　　“明明胆子不大，却总装作不怕。”

　　苏影忍不住笑了一下。

　　“还有呢？”

　　“小时候哭起来很吵。”

　　苏影睁大眼。

　　“我哭得很吵？”

　　沈墨眼底有一点很淡的笑意。

　　“嗯。”

　　“你三岁那年，奶奶不给你吃第二块椰蓉糕，你哭得整座院子都听见了。”

　　苏影眼眶红了。

　　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起那种小事。

　　可沈墨记得。

　　他记得她三岁的哭声。

　　记得她十二岁住校时偷偷哭。

　　记得她十八岁失恋喝啤酒。

　　他在无人看见的地方，替她保存了那么多被岁月冲淡的自己。

　　苏影低声说：

　　“你怎么什么都记得？”

　　沈墨看着她。

　　“因为我没有别的事可做。”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甚至像一句玩笑。

　　可苏影却听得心里发疼。

　　一个人的一生，对另一个人来说，竟成了漫长岁月里唯一能看的光。

　　她望着他。

　　“那以后，我可以带你去很多地方。”

　　“江边，电影院，书店，海边。”

　　她忽然觉得，今晚这个酒店房间，像一条分界线。

　　在这之前，沈墨是镜中人。

　　神秘，清冷，遥远。

　　在这之后，他像一点点走进了她真实的人生。

　　会陪她害怕。

　　会陪她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