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愿》晨鱼乐言

15、第 15 章 第十五

　　第十五章 优越感

　　总监当着所有人的面，点了她的名字。

　　“这次客户方案，苏影做得很好。”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那些从前很少看她的人，纷纷抬起头。

　　苏影坐在长桌边，手里握着笔，表情很平静。

　　总监继续说：

　　“从下个月开始，苏影升为项目主管，薪资按新岗位调整。”

　　掌声响起来。

　　苏影低头笑了一下。

　　从前她最怕这种场合。

　　怕别人看她，怕自己说错话，怕明明努力了，却还是被人当成不起眼的背景。

　　可这一刻，她忽然发现，被所有人看着，并没有那么可怕。

　　甚至有点痛快。

　　散会后，几个同事围过来。

　　“苏影，恭喜啊。”

　　“以后要叫苏主管了。”

　　“晚上请客吧？”

　　从前这些玩笑落到她身上，她只会尴尬地笑，赶紧躲开。

　　这一次，她合上电脑，淡淡道：

　　“可以，今晚我请。”

　　有人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

　　“哇，苏影现在不一样了。”

　　她听见这句话，心里竟没有反感。

　　她终于不一样了。

　　下班时，顾辉的电话打了进来。

　　屏幕亮起那一刻，苏影看着那个名字，半晌没接。

　　顾辉。

　　她曾经以为这个名字早就从生活里淡了。

　　直到最近。

　　他频繁出现。

　　先是朋友圈点赞。

　　再是问候。

　　再是说刚好路过她公司附近，想请她吃饭。

　　苏影看着来电，直到铃声快要断掉，才接起来。

　　“有事吗？”

　　顾辉的声音比从前温柔很多。

　　“听说你升职了，恭喜。”

　　苏影靠在电梯墙上。

　　镜面映出她的脸。

　　妆容精致，头发挽起，耳坠细细地垂在颈边。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张脸陌生又漂亮。

　　“谢谢。”

　　顾辉笑了一下。

　　“晚上有空吗？我想请你吃饭，给你庆祝。”

　　公司大堂灯光明亮，玻璃门外车流如水。

　　顾辉又说：

　　“苏影，其实这段时间我一直想找你好好聊聊。”

　　她停下脚步。

　　“聊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聊我们。”

　　这两个字落下来，苏影只是觉得讽刺。

　　“今晚不行。”苏影说，“我有应酬。”

　　顾辉明显有些意外。

　　“工作上的？”

　　“嗯。”

　　“那明天呢？”

　　苏影看着玻璃门上映出的自己。

　　她只是轻轻笑了笑。

　　“再说吧。”

　　挂掉电话后，看见沈墨站在不远处。

　　他穿着那件旧式白衬衫，身形挺拔，安静得像一道影子。

　　来往的人从他身旁经过，却没有一个人看见他。

　　苏影走过去。

　　“你都听见了？”

　　沈墨看着她。

　　“听见了。”

　　苏影把手机放进包里。

　　“你不问我为什么不拒绝？”

　　沈墨淡声道：

　　“那是你的事。”

　　苏影抬眼看他。

　　他的语气太平静了。

　　她本来以为，他至少会问一句。

　　或者露出一点不悦。

　　可他没有。

　　他好像永远站在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看着她得到，失去，靠近，退后。

　　晚上，应酬在一家灯光很暗的餐厅。

　　客户是个很会说话的男人，姓陈，四十多岁，举止体面，眼神却不太干净。

　　酒杯递到苏影面前时，她本能想拒绝。

　　旁边的同事已经笑着替她挡：

　　“苏主管酒量一般，陈总您别为难她。”

　　陈总却看着她。

　　“今天苏主管升职，怎么也得喝一杯吧？”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她身上。

　　从前这种时候，她会慌。

　　可现在，她只是慢慢拿起酒杯。

　　“那我敬陈总。”

　　她喝得不多。

　　唇边沾了一点酒色，灯光落下来，她的眼睛比平时亮。

　　陈总笑着夸她：

　　“苏主管现在真是不一样了。漂亮，能干，说话也有分寸。”

　　这些词，她以前很少从别人嘴里听到。

　　她知道这未必真诚。

　　可人被冷落久了，忽然有人递来鲜花，哪怕花香里掺着虚假，也还是会忍不住低头闻一下。

　　饭局结束时，已经很晚。

　　同事陆续上车离开。

　　苏影站在餐厅门口，夜风一吹，酒意慢慢浮上来。

　　沈墨站在她身侧。

　　“累吗？”

　　苏影偏头看他。

　　“你觉得我今天像不像一个成功的人？”

　　沈墨没有回答。

　　苏影又笑了笑。

　　“我以前特别羡慕这样的人。进电梯有人打招呼，开会有人听她说话，吃饭有人给她让座，前男友后悔，客户夸她漂亮。”

　　她抬手拢了一下头发。

　　“原来被人看见，是这种感觉。”

　　沈墨看着她。

　　“那你快乐吗？”

　　苏影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至少比以前好。”

　　她转过身，看着他。

　　“你是不是觉得我虚荣？”

　　沈墨平静道：

　　“人都会虚荣。”

　　“那你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我只是怕你把别人递来的眼光，当成自己的命。”

　　苏影怔住。

　　夜色里，他的声音很轻，却像冷水一样落下来。

　　她忽然有些恼。

　　“沈墨，你在镜子里待了一千年，当然可以清高。”

　　她看着他，声音压低。

　　“可我不是你。”

　　“我活在人群里。”

　　“我被人挑剔，被人比较，被人嫌弃年纪，被人嫌弃不够漂亮，被人嫌弃没价值。”

　　“我好不容易让他们看见我，你却告诉我不要在意？”

　　沈墨沉默下来。

　　苏影眼眶有一点红，却没有掉眼泪。

　　她不想哭。

　　她今天升职了。

　　她今天被人祝贺，被人追求，被人奉承。

　　她不该在这种时候哭。

　　沈墨看着她，许久才开口：

　　“我没有让你不在意。”

　　“我只是希望你知道，那些东西可以拿来用，不能拿来填心。”

　　苏影别过脸。

　　车灯从远处扫过，照亮她精致的侧脸，又很快暗下去。

　　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

　　她拿出来。

　　是顾辉发来的消息。

　　——明天晚上，我订了餐厅。苏影，我真的想重新开始。

　　苏影盯着那行字。

　　忽然笑了。

　　从前她等这句话，等到心冷。

　　现在它来了。

　　来得那么迟。

　　又那么刚好。

　　她慢慢打字：

　　——看情况吧。

　　沈墨看着她，没有说话。

　　苏影也没有看他。

　　她只是望着夜色里的城市，声音很轻。

　　“你看。”

　　“人一旦变好了，连旧人都会回来。”

　　沈墨低声道：

　　“回来的，未必是旧人。”

　　苏影问：

　　“那是什么？”

　　沈墨看着她。

　　“是他看见你现在有光。”

　　苏影没有接话。

　　她当然明白。

　　可明白是一回事。

　　享受是另一回事。

　　她现在终于站到了光里。

　　哪怕那光不是真的属于她。

　　哪怕那光是愿望借来的。

　　沈墨站在原地，看着她踩着高跟鞋，走进人群和灯火里。

　　她的背影很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