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愿》晨鱼乐言

10、第 10 章 第十

　　第十章 人间

　　苏影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窗帘没有完全拉严，一线晨光落在客厅地板上。

　　她走出卧室，沈墨站在窗边。

　　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

　　她忽然有种错觉。

　　好像他们已经这样生活了很久。

　　好像每天早上醒来，客厅里本来就该有这样一个人，安静地站在窗边等她。

　　她低头掩饰了一下情绪。

　　“你一夜没睡？”

　　“习惯了。”

　　“在镜子里也不睡吗？”

　　“很少。”

　　他说得平静。

　　可苏影听着，却觉得心口轻轻一疼。

　　一个人若是连睡眠都没有，那漫长的夜该怎么熬过去？

　　她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

　　里面只有鸡蛋、青菜和一包挂面。

　　“你会饿吗？”

　　她问完，又觉得这问题有些荒唐。

　　沈墨低声说：

　　“从镜中出来后，和人一样。”

　　“会饿，会冷，会疼。”

　　苏影愣在那里。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问：

　　“那你昨晚为什么不说？”

　　沈墨没有立刻回答。

　　晨光照在他身上，连眼神都显得安静。

　　“你已经很难过了。”

　　苏影握着冰箱门的手指慢慢收紧。

　　她转身去烧水，洗青菜，煎鸡蛋。

　　厨房里很快有了热气。

　　水开的时候，锅盖轻轻震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面端上桌时，她有些不自在。

　　“家里没什么菜，先凑合吃。”

　　沈墨低头看着那碗热气腾腾的面，很久没有动。

　　苏影问：

　　“怎么了？”

　　沈墨拿起筷子。

　　“很久没有人给我煮过东西了。”

　　苏影心里一软。

　　“那你尝尝。”

　　沈墨低头吃了一口。

　　动作很慢，像在重新学习一件久违的人间小事。

　　吃完饭后，苏影看着窗外。

　　城市已经醒了。

　　楼下车流渐渐多起来，人们走向地铁口、写字楼、便利店。

　　她说：

　　“沈墨，今天周日，我们出去吧。”

　　沈墨抬头。

　　“去哪里？”

　　苏影轻声说：

　　“去看看现在的人间。”

　　沈墨看着她。

　　“好。”

　　他们先去了楼下便利店。

　　苏影买了两杯热豆浆，又拿了一盒椰蓉糕。

　　结账时，店员看了看她手里的东西，笑着问：

　　“一个人吃这么多啊？”

　　苏影怔了一下。

　　沈墨就站在她身侧。

　　他离她很近，近到她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冷香。

　　可店员看不见他。

　　她接过袋子，低声说：

　　“不是一个人。”

　　店员愣了愣。

　　苏影又补了一句：

　　“我朋友在外面等我。”

　　走出便利店后，沈墨看着她。

　　“你不必替我解释。”

　　苏影把其中一杯豆浆递给他。

　　“我没有替你解释。”

　　她抬起眼。

　　“我只是说实话。”

　　沈墨握着那杯豆浆，手指微微一顿。

　　苏影故意避开他的目光，把椰蓉糕打开。

　　“你还记得吗？你说我三岁的时候，为了第二块椰蓉糕哭得整座院子都听见。”

　　沈墨眼底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

　　“记得。”

　　苏影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甜味在舌尖化开。

　　她低声说：

　　“没有奶奶买的好吃。”

　　她想起很小的时候，奶奶总说，小孩子不能吃太多甜，牙会坏。

　　那时她觉得奶奶小气。

　　后来才明白，那些被人管着的日子，其实都是被人爱着的日子。

　　她眼眶有些热。

　　“我想她了。”

　　沈墨站在她身旁。

　　他的声音很低。

　　“我知道。”

　　中午，他们去了江边。

　　阳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细金。

　　苏影走在前面，沈墨跟在她身侧。

　　路过一对母女时，小女孩手里的气球忽然脱了手，往路边飘去。

　　沈墨下意识伸手，将气球线轻轻勾住。

　　小女孩停下来，睁大眼睛看着那根忽然停在半空的线。

　　她妈妈也愣住了。

　　苏影心里一跳，连忙走过去，把气球递给小女孩。

　　“刚好挂住了。”

　　女人疑惑地看了看四周，最终还是笑着道谢。

　　小女孩抱着气球，仍然盯着沈墨站着的地方。

　　她小声问：

　　“姐姐，那里是不是有人？”

　　苏影怔住。

　　沈墨也低头看向那个孩子。

　　孩子的眼睛很干净，像还没有被人间的规矩完全蒙住。

　　苏影轻声说：

　　“也许吧。”

　　小女孩被妈妈牵着走远。

　　沈墨站在原地，很久没有说话。

　　他明明能触碰这个世界。

　　这个世界却不承认他的存在。

　　苏影本来只是随口一提。

　　“附近有个脱口秀，要不要去看？”

　　她说完才觉得荒唐。

　　沈墨这种人，怎么看都不像会坐在人群里听别人讲笑话。

　　果然，他抬眼看她。

　　“脱口秀？”

　　“就是一个人站在台上，说一些……很冒犯但很好笑的话。”

　　沈墨神色淡淡。

　　“你们这个时代，把骂人卖票？”

　　苏影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

　　“也可以这么理解。”

　　沈墨看了她片刻，竟然说：“走吧。”

　　“你想去就去吧。”

　　他语气太自然，像她想做的事，他陪她去，是理所当然。

　　苏影心口莫名一跳。

　　脱口秀场地在一条热闹的街上。

　　门口贴着夸张的海报，灯光花花绿绿，年轻男女排着队，手里拿着酒和饮料。

　　苏影一个人站在人群里。

　　可她知道，沈墨就站在她身边。

　　他穿着白衬衫，眉眼冷淡，身姿挺拔，与这片喧闹格格不入。

　　旁边有一对情侣从她身边挤过去。

　　女生不小心撞到苏影，连忙道歉。

　　“对不起。”

　　“没事。”

　　女生看了看她身边空荡荡的位置，又看了看苏影手里多拿的一张票，笑着问：

　　“你朋友还没来啊？”

　　苏影一顿。

　　沈墨就在她身侧，低头看着那张票。

　　苏影还是笑了笑。

　　“嗯，他已经来了。”

　　苏影低头进场，没再解释。

　　她买的是两张票。

　　工作人员只撕了一张。

　　“一个人？”

　　苏影握着另一张票，指尖紧了紧。

　　“嗯，一个人。”

　　沈墨站在她身后，没说话。

　　进场后，苏影坐在靠前的位置。

　　她旁边空着一个座位。

　　沈墨坐在那里。

　　灯光暗下来，主持人上台。

　　“今晚第一排有位美女，一个人来看脱口秀啊？”

　　全场的视线都扫过来。

　　苏影心里一紧，低头喝水。

　　主持人笑道：

　　“一个人来看脱口秀很勇敢啊。一般这种人，不是刚失恋，就是准备脱单。”

　　台下一片笑声。

　　苏影尴尬地笑了笑。

　　沈墨在她耳边低声问：

　　“脱单是什么意思？”

　　苏影压低声音：“闭嘴。”

　　主持人眼尖。

　　“美女，你在跟谁说话？”

　　全场又笑。

　　苏影差点被水呛到。

　　她僵硬地抬头。

　　“没有，我自言自语。”

　　主持人更兴奋了。

　　“自言自语？那完了，这不只是单身，这是孤独到有幻觉了。”

　　台下一阵爆笑。

　　沈墨却偏偏在旁边淡淡道：

　　“他说你有幻觉。”

　　苏影咬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我听见了。”

　　主持人立刻接上：

　　“哎，她又说话了！美女，你旁边真的没人吗？”

　　苏影忍无可忍，抬头笑了一下。

　　“有。”

　　全场安静一瞬。

　　主持人愣住：“有？”

　　苏影指了指旁边空着的椅子。

　　“我男朋友。”

　　全场先是一静，有人起哄：

　　“好疯！”

　　“这姐状态真好！”

　　“单身单出角色扮演了！”

　　苏影说完自己也愣住了。

　　她只是为了堵住主持人的嘴。

　　可“男朋友”三个字出口的瞬间，她心跳快得不像话。

　　沈墨转过脸看她。

　　他的眼神很深。

　　苏影身体一僵。

　　“我随口说说，应付主持人。”

　　台上主持人还在笑：

　　“美女，你这个男朋友有什么优点？”

　　沈墨坐在昏暗里，眉眼冷峻。

　　苏影说：

　　“他长得很好看。”

　　台下一阵起哄。

　　主持人追问：“有多好看？”

　　苏影盯着沈墨，声音低了一点。

　　“就是那种……男狐狸精。”

　　主持人也愣了半秒，随即笑着圆场：

　　“完了，这是爱情幻想。”

　　全场又笑起来。

　　苏影回过神，脸红得彻底。

　　沈墨却一直看着她。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

　　“原来你觉得我像狐狸精。”

　　苏影瞪他。

　　舞台上的笑话还在继续。

　　苏影指尖扣着纸杯边缘，心里有些慌。

　　台上的演员正好讲到爱情。

　　“其实最可怕的暧昧，不是对方不表白。”

　　“是你明知道和这个人没有未来，还忍不住心疼他。”

　　台下有人笑。

　　苏影却笑不出来。

　　她下意识看向沈墨。

　　沈墨也在看她。

　　昏暗的灯光里，他的眼神像一面深不见底的镜子。

　　苏影忽然有些慌。

　　“你别这样看我。”

　　沈墨却没有放过她。

　　“苏影。”

　　“嗯？”

　　“刚才你说，我是你男朋友。”

　　苏影心跳猛地乱了。

　　“我说了是权宜之计。”

　　“嗯。”

　　他靠近她一点。

　　声音压得很低。

　　“那什么时候不是？”

　　苏影的脸一下烧起来。

　　她猛地转头看他。

　　“沈墨！”

　　她这一声没控制住。

　　周围人齐刷刷看过来。

　　主持人立刻抓住机会。

　　“哎！美女又跟空气吵架了！”

　　全场爆笑。

　　苏影：“……”

　　她恨不得把沈墨按回镜子里。

　　偏偏罪魁祸首神色平静，甚至还像是很无辜。

　　“我说错了？”

　　苏影咬牙低声道：

　　“你现在越来越过分了。”

　　沈墨淡淡道：

　　“你教得好。”

　　苏影被噎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后半场，她再也不敢乱接话。

　　可沈墨却偏偏像是终于学会了什么新乐趣。

　　台上讲前任，他在旁边问：

　　“前任是什么？”

　　苏影：“以前喜欢过的人。”

　　沈墨：“你有吗？”

　　苏影：“没有。”

　　台上讲暧昧，他又问：

　　“暧昧是什么意思？”

　　苏影没好气：

　　“就是两个人明明互相有感觉，却谁都不肯先说。”

　　沈墨若有所思。

　　“像我们？”

　　苏影手里的杯子差点掉了。

　　“谁跟你我们？”

　　沈墨淡淡道：

　　“你刚才自己说的男朋友。”

　　可偏偏她越不理，他越安静地看着她。

　　那目光不热烈，却缠人。

　　演出结束时，外面下雨了。

　　人群从剧场里涌出来，笑着，闹着，撑伞的撑伞，打车的打车。

　　有人经过苏影身边，小声说：

　　“刚才那个跟空气谈恋爱的女生好可爱。”

　　苏影听见了，脸又热起来。

　　雨线从霓虹灯下落下来，整座城市都像被水汽泡软了。

　　她站在人群里，看向沈墨。

　　“我们走吧。”

　　沈墨看她。

　　“会淋湿。”

　　“那就淋湿。”

　　她说完，先一步走进雨里。

　　雨水很快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肩膀。

　　下一秒，沈墨跟了上来。

　　他白衬衫被雨水洇湿，贴出肩背挺拔的线条。额前的碎发湿了，水珠顺着眉骨滑下来，落到下颌。

　　苏影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原来你真的会被淋湿。”

　　苏影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他的手很凉。

　　苏影带他进了一家男装店。

　　别人看不见沈墨，店员只看见她一个人在男装区挑挑拣拣。苏影目测他的身形，取下一套185码的深蓝色西服，又配了一件浅色衬衫。

　　“就这套。”

　　付款后，苏影找了个偏僻的更衣室，把袋子递给他。

　　“进去换。”

　　片刻后，门开了。

　　沈墨走出来时，苏影怔了一下。

　　深蓝西服衬得他肩背清挺，浅色衬衫压住了他身上那股冷寂，整个人清贵又帅气。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

　　“很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