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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李红死的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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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红死的时候,电脑还开着。
屏幕上是腾讯会议的等待界面,背景是一张她自己的照片——站在讲台前,白板上有粉笔字,写的是“三角形内角和180度”。照片里她笑着,嘴角有一颗小痣,头发盘得整整齐齐。那是去年教师节学生帮她拍的,她觉得好看,就设成了会议背景。
没有人知道她后来换过背景。在最后一次直播课上,那些涌入的黑账号,把她的会议背景换成了一张□□图片,然后用语音轰炸喊着“母狗”“去死”。李红手忙脚乱地想关掉共享屏幕,点了好几次都点错了按钮。她的鼠标在桌面上慌乱地滑动,像一只被踩住尾巴的老鼠。
班上有四十七个学生。在线的大概三十几个。没有人帮她。有学生在班级群里发消息:“老师被炸了,哈哈哈。”有人录了屏,发到抖音,配文“我们老师今天火了”。
李红在那天晚上心脏病发作。急救人员到的时候,她已经没有呼吸了。死因是心源性猝死,诱因是情绪剧烈波动。医生的原话是“气死的”。
学校发了唁电,措辞标准:“李红老师爱岗敬业,不幸因病逝世。”没有提网课爆破,没有提那些骂她“母狗”的声音。校领导在教职工大会上强调:“不要在网上讨论此事,以免影响学校声誉。”
李红的丈夫在殡仪馆签了字,拿回一个骨灰盒。他没有起诉任何人。他不知道该起诉谁。那些网课爆破手的ID都是乱码,IP在境外,声音经过变声器。他只是一个在工厂上班的中年男人,连报警都不知道该怎么说——“有人骂我老婆,把她骂死了?”
警方立了案,调查了三个月,最后说“因犯罪嫌疑人为未成年人,且无法确定骂人行为与死亡结果之间的直接因果关系,不予刑事立案”。那个被锁定的ID——“无名”——真实身份是一个十七岁的高二学生,家在另一个省。他父母赔了李红家属三万块,签了谅解书,事情就结束了。
“无名”在事情结束后发了一条朋友圈:“三万能解决的事,叫事吗?”配图是一张游戏截图,他的角色站在一堆尸体中间。
那是陆寒后来查到的。在“无名”被封号之前。
陆寒接手这个案子,不是因为有人在暗网上求助。是因为她在浏览本地新闻时,看到了一条只有两百字的消息:“某中学教师上网课时突发疾病去世。”新闻下面有一条评论,已经被踩得很深:“不是突发疾病,是被网课爆破手骂死的。”
她花了十分钟找到了那个评论者的主页。是一个中学生,IP地址显示和李红同城。她给那个学生发了一条匿名私信:“你说的是真的吗?”三个小时后,对方回复了,发来一段录屏。四分十二秒,画面里是李红的在线课堂。一开始还在正常讲课——“今天我们讲全等三角形的判定定理”。然后屏幕开始闪,一个接一个的黑账号涌入,ID全是“殡仪车”“棺材本”“送终人”之类的名字。他们共享屏幕,播放色情视频,用文字转语音功能反复喊“母狗去死”。
李红的声音在录屏里越来越小。她说“同学们不要理他们”,然后说“我去找管理员”,然后说“谁把会议号发出去的”。最后她说“你们不要这样”,声音带着哭腔。
四分十二秒后,录屏结束。最后几帧画面里,李红的脸是灰白色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唇在抖。
陆寒把录屏看了两遍。第二遍的时候,她把声音关了。她不需要再听那些话。她以前听过类似的话——在沈听溪被网暴的时候,在那些帖子的评论区里,“拉拉”“恶心”“去死”。字不一样,但声音是一样的。是那种隔着屏幕、不需要负责、把别人当靶子的声音。
她开始追查“无名”。
这次她没有用暗网,也没有用复杂的黑客手段。因为“无名”太自信了。他在多个社交平台使用同一个ID,头像是他自己的自拍(戴着头套,但露出了下巴和耳朵轮廓),IP地址虽然用了□□,但他经常忘记开。他的Discord服务器里,和同伙的聊天记录没有加密,其中一次提到“上次那个老师真死了?哈哈哈”。最致命的是,他在一个游戏论坛上晒过自己的Steam账号,那个账号绑定的手机号是实名的。
陆寒用了一天时间,整理出了“无名”的全部信息:
周某,男,17岁,某省某市某中学高二学生。父亲做建材生意,母亲全职太太。他的上网行为记录显示,他参与网课爆破不是一次两次,而是常态。他所在的“猎杀时刻”爆破组织有四十多人,专门在各类网课平台上寻找会议号,然后组织“爆破”行动。他们有一套标准流程:获取会议号→批量注册黑账号→用脚本自动发送辱骂信息→共享屏幕播放违法内容→录屏发到群里“评分”。
李红不是第一个受害者。在她之前,至少有十一个老师被他们以同样的方式攻击过。有的老师直接关了直播,有的老师哭着下了课,有的老师从此不再用网课平台。李红是第一个死的。
陆寒把这些信息打包成两份。第一份,是她从公开渠道和黑进周某社交账号获取的证据:他的真实身份、聊天记录、爆破组织的内部规则、以及他在李红死后发的那些“三万能解决”的朋友圈截图。第二份,是她通过技术手段复原的周某电脑上的浏览记录——包括他搜索“网课老师猝死算不算杀人”“未成年人犯罪判几年”“精神损失费怎么算”的记录。
她想把这些交给警方。但她知道,周某是未成年人。按照法律,即使定罪,也很可能是缓刑、社区矫正、最多进少管所。他的父母有钱,可以请好律师,可以赔钱,可以签谅解书。然后他出来,继续上网,换个ID,换个组织,继续爆破。因为对于周某这样的人来说,没有“痛感”的惩罚,等于没有惩罚。
陆寒决定让周某体验一下“被网暴”的感觉。
她在周某的电脑里植入了一个木马。这个木马不会破坏他的文件,也不会窃取他的密码。它只做一件事——在周某下一次进行“爆破”直播的时候,自动打开他电脑的摄像头和麦克风,把他的画面和声音,推送到他正在入侵的那个网课直播间里。
周某没有让陆寒等太久。
李红死后第十九天,某在线教育平台,一名高中数学老师的网课。“猎杀时刻”组织再次集结,周某亲自操作。他一边在Discord里和同伙语音,一边运行脚本,批量注册黑账号,入侵课堂。
就在他准备共享屏幕播放那段□□视频的时候,他的画面突然出现在了直播间里。
不是他共享的。是木马干的。
周某的脸出现在了所有学生和老师的屏幕上。他戴着耳机,嘴巴张着,眼睛盯着另一个屏幕。他的背后是一张贴满二次元海报的墙壁,桌上放着吃了一半的外卖和一瓶可乐。他显然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还在和同伙语音:“兄弟们,冲,这把稳了。”
直播间的观众从几十人瞬间涨到了几千人——有人把链接转发了出去。画面里,周某的表情从困惑变成惊恐,然后变成崩溃。他扑向电脑,试图关掉什么,但木马已经锁死了摄像头的控制权。画面持续了整整三分钟。在这三分钟里,全网看到了他的脸、他的房间、他电脑屏幕上那些正在运行的爆破脚本和辱骂词汇库。
三分钟后,陆寒远程删除了木马,关掉了推送。
但已经晚了。录屏在五分钟后传遍了所有社交平台。“网课爆破手真实身份曝光”的话题冲上热搜。周某的名字、学校、父母的联系方式,被愤怒的网友扒了出来,铺天盖地地挂在了网上。
有人开始给他的母亲打电话,骂她“生而不教”。有人在他父亲的建材店门口拉横幅。有人在周某的学校门口堵着,要“看看这个杀人犯长什么样”。
周某的社交媒体账号被轰炸,私信箱里塞满了“你怎么不去死”“你也体验一下被网暴的感觉”“你害死了李老师,你会遭报应的”。有人把他的照片P成遗照,发到群里。有人找到了他以前的聊天记录,截图曝光,里面充满了种族歧视、地域黑、侮辱女性等言论。
周某的精神在三天内崩溃了。他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不吃不喝,不说话。他的母亲哭着打电话给学校、给派出所、给所有能想到的人,说“我儿子还小,他知道错了,你们放过他”。没有人放过他。
陆寒没有参与这些。她只是启动了木马,然后关掉了电脑。后面的连锁反应,是网络自己的“爆破”——和当初周某对李红做的,一模一样。
周某最后被送进了医院。诊断是“急性应激障碍”,通俗说就是被吓疯了。他不再说话,不再看屏幕,只要听到电脑风扇的声音就会全身发抖。他的父母把他转到了一家私立精神病院,据说治疗费很高。
警方后来重新启动了针对“猎杀时刻”组织的调查。有了周某的电脑作为突破口,另外十几名核心成员被陆续锁定。因为周某已满十六周岁,虽然没有被追究刑事责任(精神鉴定限制刑事责任能力),但他的父母被迫支付了高额的民事赔偿——不仅仅是给李红家属,还包括之前那些被他们攻击过的老师。
陆寒在事情平息后的某天晚上,去了一趟李红的墓地。
她没有带花。她站在墓碑前,看着那张黑白照片。照片里的李红还是笑着的,嘴角的小痣,盘起的头发。墓碑上刻着“爱妻李红,桃李满天下”。落款是丈夫和女儿的名字。女儿的名字旁边刻着一朵小花——李红死的时候,她女儿才六岁。
陆寒在墓碑前站了五分钟。她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说“我帮你报仇了”,但她不确定李红会不会接受这种“报仇”。李红是老师,教数学的,也许她更希望那些孩子能受到教育,而不是被毁掉。
但周某已经毁了。不是被她毁的,是被他自己毁的。陆寒只是让他看到了镜子。
她转身离开墓地,走到停车场。上车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暮色四合,墓碑上的照片被夕阳镀了一层金色。陆寒想起小禾跳舞的那个傍晚,也是这样的光。
她发动车子,开出了墓园。
回到家,“漏洞”正在沙发上睡觉。陆寒没有开灯,摸黑坐到沙发上,把猫抱到膝盖上。她拿起手机,翻到相册里那段录屏——李红在网课上最后的声音:“你们不要这样。”
她关掉视频,打开备忘录,写了几行字:
> “李红,45岁,数学老师。她教了二十三年书,送走了无数学生。她死在电脑前,因为一群隔着屏幕的孩子觉得好玩。我让其中一个看到了自己的脸。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正义。但我知道,她女儿六岁了,不会再有一个妈妈。”
她锁了屏,把手机扔在一边。
“漏洞”打了个哈欠,把下巴搁在她的手腕上。
窗外,远处的高楼亮着零零星星的灯光。这座城市还有无数个房间,无数块屏幕,无数个躲在ID后面的“无名”。陆寒知道,她不可能一个一个地把他们挖出来。但至少,那些知道自己会被“看到”的人,在下一次按键之前,也许会犹豫一秒。
一秒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