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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陆寒是在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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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寒是在凌晨两点看到那条新闻的。
本地推送:“女大学生从教学楼六楼坠亡,疑因整形贷款纠纷。”她本来要关掉浏览器去睡觉,手指已经移到了右上角的叉号。但“整形贷款”四个字让她的动作停了一秒。就一秒。
她点开了那条新闻。
新闻写得很克制——“某高校大二女生小鹿(化名)于4月17日晚从教学楼坠亡,警方初步排除他杀。据同学反映,小鹿近期因整形手术失败和债务问题情绪低落。涉事医美机构称‘与己无关’,目前事件正在调查中。”
没有照片,没有细节,没有涉事机构的名字。一条标准的、会在三天内被淹没的本地社会新闻。陆寒知道这种新闻的套路——不是记者不想写,是写了也发不出来。医美机构有律师,有公关,有各种各样的办法让“正在调查中”成为永远的进行时。
但她不需要新闻告诉她真相。她有自己的渠道。
她在暗网上搜了“整形”“贷款”“跳楼”几个关键词,找到了一个三天前发布的求助帖。发帖人的ID是一串乱码,标题只有两个字:“救命。”
帖子内容不长,但陆寒读完的时候,右手的手指又开始蜷缩了。
“我叫小鹿,20岁,大二。去年十一月份,我在学校门口收到一张传单,说免费做整形,只需要‘配合贷款’。我去了那家机构,一个叫林姐的女人接待了我,说我长得好看,做个鼻子就是网红,能接广告赚钱。她说贷款不用我还,机构会用‘合作渠道’帮我还。我签了合同,贷了18万。”
“手术后我的鼻子歪了,呼吸都不顺畅。我去找她们,林姐说‘正常的,恢复期要半年’。后来我在网上查到,同样的套路骗了几十个女孩。我想维权,林姐说‘你签的合同里有条款,如果对外发布负面信息,要赔违约金50万’。”
“她们还威胁我,说要把我的裸照发给学校、发给我爸妈。我不知道她们什么时候拍了我的裸照,可能是在手术麻醉的时候。”
“我现在每天不敢照镜子。不敢回学校。不敢接电话。我真的撑不下去了。”
帖子下面没有回复。陆寒看了看发帖时间——4月14日,晚上十一点。小鹿跳楼是4月17日。帖子发出后的第三天。
没有人回复她。没有人说“我帮你”。没有人告诉她“不是你的错”。
陆寒关掉了那个页面,打开了一个新的追踪窗口。她需要知道那家机构的名字、林姐的真实身份、以及所有参与了这件事的人。她花了四个小时,从暗网论坛的底层日志里扒出了发帖人的IP地址,又从IP地址反查到学校宿舍楼的网络分配记录,最终确认了小鹿的真实身份——鹿溪,20岁,某师范大学大二学生。
然后她花了另外两个小时,追踪到了那家医美机构的注册信息。公司全称是“美妍医疗美容门诊部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叫林雪梅,工商注册信息显示经营范围包括“医疗美容科、麻醉科、医学检验科”。陆寒查了林雪梅的背景——三十八岁,高中毕业,没有任何医学背景。她的公司注册地址是一个写字楼里的格子间,和真正的医美机构不在同一个地方。那家真正做手术的机构,注册在林雪梅的一个亲戚名下。
这是标准的“壳公司”操作。出了事,患者找不到人;查起来,法人只是个挂名的。
陆寒把所有能找到的信息整理成一个文件,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她在想一个问题:如果在小鹿发帖的那天晚上,有人回复了她,告诉她“我来帮你”,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她没有答案。她只知道自己来晚了三天。
接下来的两天,陆寒没有睡觉。她在追踪林雪梅的完整犯罪链条。
这不是一个人能完成的事,但陆寒不是一个人——她的“工具包”里有一套自动化的数据抓取和分析系统,她自己写的,花了一年多的时间。这套系统可以同时从公开网络、暗网论坛、社交媒体、工商数据库、法院裁判文书网等多个渠道抓取信息,然后通过自然语言处理和关系图谱分析,自动生成目标人物的社会关系网和资金流向图。
她输入了“林雪梅”和“美妍医美”,然后让系统开始跑。
第一轮结果在六小时后出来。林雪梅名下有三家公司,除了“美妍医疗美容门诊部有限公司”,还有一家“美妍美容咨询有限公司”和一家“美妍商务咨询有限公司”。三家公司之间的资金往来极其复杂,但陆寒的系统通过分析银行流水的模式(她黑进了一个第三方支付平台的数据库),发现了规律:患者的贷款资金进入“咨询公司”的账户后,会在三天内被转移到十几个不同的个人账户,最后汇总到林雪梅的一个境外账户里。
这不是简单的医美纠纷。这是一个有组织的、系统性的金融诈骗链条。医美只是诱饵,贷款才是目的。林雪梅和中介机构、贷款平台、甚至部分医院有分成协议。一名患者贷到的18万,真正用于手术的部分不到三万,剩下的全部被分食。
第二轮结果在十二小时后出来。陆寒的系统抓取到了十七个和小鹿类似案例的公开信息——遍布三个省份,时间跨度两年。其中十二人选择了沉默,三人试图维权但无果,一人因债务问题退学,一人因容貌焦虑住进了精神科。小鹿是第一个死的。
陆寒把这些信息按时间顺序排列,做了一张完整的受害者和时间线图谱。她发现,在小鹿之前,已经有人向卫健委和市场监管局投诉过“美妍医美”,但每次的回复都是“经查,未发现违规行为”或“双方已达成和解,不再受理”。
她查了那些“和解”的背后——林雪梅的律师团队有一套标准的“和解协议”模板,患者签字后可以拿到几千到几万不等的“补偿金”,但必须放弃一切追诉权利。大部分患者选择了签字,因为她们耗不起。打官司要钱,要时间,要精力。她们还在上学,或者刚参加工作,没有能力对抗一个有律师、有关系、有资金的组织。
陆寒看着屏幕上那张密密麻麻的关系图谱,想起了一个词——“系统性的恶”。不是一个人的恶,是一个系统。林雪梅是那个系统的枢纽,但支点还有贷款平台的风控人员(明知是骗贷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医院的麻醉师和医生(明知手术不规范却照常操作),以及那些收了钱的监管部门工作人员。
她不能杀光所有人。她也不需要。她只需要摧毁枢纽,系统就会自己崩掉。
但在此之前,她需要做一件事。她需要确认一件事——小鹿的死,林雪梅是否知情?或者说,林雪梅是否预料到了会有这样的结果?
她黑进了林雪梅的微信聊天记录。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林雪梅使用的是加密聊天软件,而且定期清理记录。但陆寒发现,林雪梅有一个习惯:她会把重要的聊天记录截图,存到手机相册里,然后用手机自带的“隐藏相册”功能藏起来。她以为这样很安全,但她不知道的是,那些截图里包含了时间戳、地理位置、甚至对方头像和昵称。
陆寒花了三个小时破解了林雪梅的iCloud账户(密码是她的生日加123,简单到陆寒觉得被侮辱了),下载了全部的隐藏相册。
里面有三百多张截图。其中一张截图的时间戳是4月17日晚上七点——小鹿跳楼前两个小时。聊天记录里,林雪梅对一个备注为“李总”的人说:“那个女大学生的事,你处理一下,别让她在网上乱发东西。”
李总回复:“她已经删了。我让人盯着的。”
林雪梅发了一个“呲牙笑”的表情:“删了就没事。这种小孩就是吓唬人,真敢死的不多。”
李总:“哈哈哈,也是。赔点钱就完了。”
陆寒把那张截图看了三遍。然后她把所有的聊天记录、资金流水、受害者名单打包成一个完整的证据包。证据包分为三部分:第一部分是林雪梅的犯罪事实(诈骗、非法行医、威胁恐吓),第二部分是贷款平台和医院的责任证据,第三部分是监管部门失职的线索。
她没有把证据包发给警方。她知道,按照正常流程,这个证据包会被层层转交,然后可能“丢失”,也可能“不予立案”。林雪梅有关系,有钱,有律师。她可以在案件进入司法程序之前就把它掐死。
所以陆寒做了一件事。她把证据包拆成了两份。第一份,匿名发给了三家媒体和两个网络大V。第二份,她留着。
二十四小时内,“女大学生整形贷跳楼”的话题冲上了热搜。不是因为媒体多有良心,是因为证据太硬了——聊天记录、资金流水、受害者名单,一样不缺,谁都压不住。林雪梅的律师团队试图发声明“澄清”,但每发一条,陆寒就放出一条新的证据。她在暗处,像一台精密的打印机,一张一张地往外吐纸。
四十八小时后,警方宣布成立专案组。林雪梅被刑事拘留。她的三家公司被查封,银行账户被冻结。涉事的医院和贷款平台被立案调查。那两名收了好处的监管工作人员被停职。
新闻出来后,陆寒看到一条评论,点赞数最高:
“小鹿,你可以安心了。”
陆寒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她想回复,但她没有账号。如果她有,她会写:“没有。她没有安心。她死了。”
但她没有写。她关掉了网页。
制裁完成了。但小鹿不会回来了。就像沈听溪不会回来,就像小禾不会回来。陆寒已经习惯了这种结局——她来晚了,她拯救的人已经死了,她只是在给尸体化妆。
她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天快亮了。远处有一片灰白色的光,不知道是路灯还是晨曦。她点了一根烟,抽了一半,掐灭在栏杆上。
她回到屋里,打开电脑,在“小禾”的文件旁边,新建了一个文件。标题是“鹿溪”。文件内容只有一句话:
“她的名字叫鹿溪。不是小鹿。她是一个具体的人。”
她关了电脑,躺到床上。“漏洞”跳上来,踩着她的被子,在她脚边蜷成一团。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出现了那个画面——小鹿站在教学楼顶,风吹着她的头发。她也许犹豫过,也许回头看过,也许在等一个人喊她的名字。
没有人喊。
第二天陆寒去了那所大学。
她没有进去。她站在校门口的马路对面,看着那些背着书包进进出出的学生。她们笑着,闹着,讨论午饭吃什么、周末去哪玩。没有人注意到,校门口的花坛边多了一束花。
陆寒放的花。白色的雏菊,用透明玻璃纸包着,上面没有卡片。
她站在那里看了十分钟,然后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她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你好,这里是师范大学心理咨询中心。”一个温和的女声说。
“你好,”陆寒说,“我想问一下,你们有没有针对……经济困难学生的免费心理咨询?”
“有的。我们中心有专门的心理援助计划,学生可以申请。”
“如果有人因为整形贷款的事情……心理压力很大,你们能提供帮助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你是说最近的那个新闻吗?”
“是的。”
“我们已经在安排了。如果你认识受影响的学生,可以让她直接来中心,我们会保密,不收费。”
陆寒说了一声“谢谢”,挂了电话。她没有说“我是谁”,对方也没有问。
她站在路边,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
她想,也许小鹿曾经也需要这样一个电话。也许她打过,也许没有。陆寒永远不会知道了。但她可以做一件事——她把自己整理的那份“心理援助资源清单”(包括小鹿学校的心理咨询中心、市里的公益心理热线、以及一个专门针对医美受害者的支持小组)匿名发到了小鹿学校的校园论坛上。
标题是:“如果你也需要帮助,这里有人可以说话。”
她把帖子置顶了——用了一点技术手段,不会被删。
然后她退出了论坛,删掉了所有的访问痕迹。
那天晚上,陆寒没有接新的案件。她坐在沙发上,“漏洞”趴在她腿上,打着呼噜。她一手摸着猫,一手拿着手机,翻到相册里那张截图——小禾跳舞的视频,最后一帧,白色的裙子和夕阳融在一起。
她把手机锁屏,放到一边。
窗外,这座城市还在运转。那些受伤害的人还在角落里哭泣,那些施暴者还在某个地方喝酒、吃饭、睡觉。陆寒知道,明天还会有新的案件,新的求助,新的“来晚了”。她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但她可以确保——下一次,她不再等邮件。她会直接走到那些女孩面前,看着她们的眼睛,在她们还有呼吸的时候,告诉她们:“你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