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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陆寒没想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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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寒没想到还会再见到那个女孩。
距离公交车上那次偶遇,过去了三周。她几乎已经忘了那件事——不是不在意,是她习惯了把每一个案件、每一次干预都压缩成文件,放进大脑的加密分区,需要时再调出来。那个女孩只是她漫长黑夜里的一个瞬间,像车窗外的路灯,亮一下,过去了。
但那天傍晚,她在同一个公交车站又看到了她。
还是那所职业学校的校服。还是那个书包,书包上挂着那只卡通猫的钥匙扣。还是那种低着头、刘海遮住眼睛的姿势。
不一样的是,她身边多了四个人。
四个女孩。同样的校服,但穿法不同——拉链拉得很低,露出里面的紧身T恤。其中一个染了黄头发,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正用肩膀去撞那个女孩。
陆寒站在站台的另一端,手里拿着一杯刚买的咖啡。她没有动,只是把帽檐往下压了压,透过遮阳帽的缝隙观察。
“哟,小哑巴又来了。”黄头发的女孩声音很大,故意让站台上其他人都能听到,“上次让你带烟,带了吗?”
女孩不说话,低着头,书包带子被攥得紧紧的。
“问你话呢!”另一个女孩从侧面推了她一把,女孩趔趄了一步,差点摔倒,但还是没吭声。
“真是哑巴。”黄头发女孩笑了一声,伸出手,捏住女孩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让姐看看,长这么好看,怎么就是个废物呢?”
女孩的眼睛红了,但眼泪没有掉下来。她的嘴唇在抖,牙齿咬着下唇,咬得很用力。
陆寒把咖啡放在站台的长椅上,走过去。
她没有跑,没有喊,脚步和平时一样稳。她走到那四个女孩面前,停住,目光扫过她们的脸,最后落在黄头发女孩那只还捏着女孩下巴的手上。
“放手。”
声音不大,但黄头发女孩的手像被烫了一下,缩了回去。
“你谁啊?”黄头发女孩打量着陆寒——黑色卫衣,棒球帽,面无表情,看起来不像学生,也不像老师。
“她姐。”陆寒说。
“骗谁呢?她根本没姐。”
“那你觉得我是谁?”陆寒往前走了一步,她比黄头发女孩高半个头,但这不是关键。关键是她的眼神——那种没有任何温度、像在看一件待处理的文件的眼神。
黄头发女孩的嚣张收了一点,但嘴上不饶人:“她欠我们东西。你别多管闲事。”
“欠什么?”
“烟。两百块的烟。她说好带给我们的,没带。”
陆寒转向那个女孩。女孩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惊讶,有恐惧,还有一种陆寒熟悉的东西——那种“别帮我,你会后悔”的绝望。
“是真的吗?”陆寒问。
女孩摇了摇头,很小幅度的摇头,但陆寒看到了。
“她说没这回事。”陆寒转回来,看着黄头发女孩,“你们听清楚了?”
“你——”
“要么现在走,要么我报警,说你们抢劫。”陆寒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已经亮着,拨号界面显示着“110”,手指悬在拨出键上方,“你觉得你们班主任看到你们在校门口抢同学钱,会怎么处理?”
四个女孩对视了一眼。黄头发女孩狠狠瞪了陆寒一眼,又瞪了那个女孩一眼,然后转身走了。另外三个跟在后面,走的时候还在嘀咕“算她运气好”“下次别让我碰到”。
站台上恢复了安静。等车的人假装什么都没看到,各自低头看手机。
女孩还站在原地,低着头,一动不动。
陆寒把手机收起来,捡回长椅上的咖啡——已经凉了。她喝了一口,走到女孩旁边,没有靠太近。
“你还好吗?”
女孩没有回答。她的肩膀在轻微地发抖,但脸上没有表情。
“上次的事,”陆寒说,语气很轻,“公交车上的那个男的,后来还有没有找你?”
女孩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终于有了波动。她认出了陆寒——那个递给她两张纸巾的女人,那个告诉她“下次喊出来”的人。
“你……”她的声音很哑,像是很久没开口说过话,“你怎么又在这里?”
“碰巧。”陆寒说。其实不是碰巧。她今天来这个公交车站,是因为她在这附近查另一个案件的线索。但她没有解释。
两个人沉默地站了一会儿。
公交车来了。不是女孩要坐的那路。陆寒看着她,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不是真名片,是一张只印了一个电子邮箱地址的卡片,没有名字,没有电话。
“如果那些人再来找你,”她把名片递过去,“发邮件到这个地址。我会收到。”
女孩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放进了校服口袋里。
“谢谢你。”她说,声音很小,像风吹过纸页。
“你叫什么名字?”陆寒问。
女孩犹豫了几秒。“……小禾。”
小禾。不是真名,陆寒知道。但她没有追问。每个人都有权利保护自己的名字。
“小禾,”陆寒说,“不管你遇到什么事,不要一个人扛。好吗?”
小禾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只是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转身走向了公交站台的另一头,上了一辆刚到站的车。
车门关上的时候,她透过车窗看了陆寒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但陆寒只读出了其中一种。
是告别。
接下来的几天,陆寒没有闲着。
她没有小禾的联系方式,只有名片上那个邮箱。她不确定小禾会不会发邮件,但她不想等。她在公交车站看到的那四个女孩的脸,她已经记住了。
她用了一天时间,通过那所职业学校的公开信息、社交媒体定位、以及附近商铺的监控画面,锁定了那四个女孩的身份。
黄头发的叫唐糖,高二,是学校里一个小团体的头头。其他三个分别叫赵萌、刘茜、王晶晶,都是高一高二的学生。
她们欺负小禾不是一天两天了。陆寒在一个学生论坛上找到了很多匿名帖子,投诉“唐糖团伙”勒索、殴打、羞辱同学,但学校每次都是“谈话教育”,因为“她们成绩还不错”“家里有关系”。
小禾被欺负得最惨。因为她不说话。
不说话的受害者,是最安全的靶子。她不会告状,不会还手,不会哭——或者说,她在人前不会哭。你打她,她只是低着头。你骂她,她连嘴唇都不动一下。她像一堵墙,打不疼,但每个人都想踹一脚。
陆寒花了三天时间,收集了唐糖团伙的所有黑料:校园霸凌的视频(其他学生偷拍的)、考试作弊的证据、甚至唐糖父亲(当地一个小老板)行贿的线索。
她把这些材料整理成两份。
第一份,匿名发给了学校校长和当地教育局。附了一句话:“如果你们不处理,下一份会发给媒体。”
第二份,她暂时留着。
学校在一周内做出了反应。唐糖被记大过,赵萌和刘茜被警告,王晶晶因为“情节较轻”只被批评教育。唐糖的父亲试图找关系摆平,但陆寒提前给当地纪委寄了一份匿名举报信,附上了他行贿的证据。唐糖的父亲被叫去谈话,自顾不暇。
唐糖团伙在一夜之间瓦解了。
陆寒以为事情结束了。
制裁完成后的第二天,她给小禾那个邮箱发了一封信:
> “小禾,我是公交车站的那个人。欺负你的那些人,已经被学校处分了。唐糖的父亲也被调查了。她们不会再找你了。如果你需要帮助,或者只是想找个人说话,回复这封邮件。”
她等了六个小时,没有回复。
她以为是邮箱地址错了,或者是小禾没有看到。她决定亲自去那个公交车站等她。
傍晚六点,陆寒站在公交车站,手里拿着一杯热咖啡。
她等了两趟车,没有看到小禾。
第三趟车到站的时候,车门打开,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下来。
但不是小禾。
是小禾的同学——校服上同样的校徽,书包上别着一个志愿者徽章。陆寒认出了她,因为她在学校论坛的照片里见过这个女孩。
“你好,”陆寒走过去,“请问你认识小禾吗?就是……平时不太说话的那个女生。”
对方看了她一眼,表情变得复杂。“你是她什么人?”
“朋友。”
“朋友?”对方苦笑了一下,“那你可能还不知道。小禾今天没来上课。”
“怎么了?”
对方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她昨天下午就没回宿舍。班主任打电话给她妈妈,她妈妈说以为她在学校。后来报警了。警察查了监控,说她昨天下午一个人去了海边。”
“海边?”
“嗯,城东的那个断崖。你知道的,就是……”对方没有说下去,因为看到陆寒的脸色变了。
陆寒没有等她说完。她转身就跑,咖啡洒了一手,烫得她手指发红,但她没有停。她跑向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对司机说:“城东断崖,最快的路。”
司机看了一眼她的表情,没多问,踩下了油门。
车开了四十分钟。陆寒坐在后座,手指一直在抖。不是因为咖啡烫的,是因为她在心里反复告诉自己:不会的,她不会的,我解决了,她应该没事了。
出租车停在海边的公路上。陆寒付了钱,车门都没关好就跑了出去。
断崖并不高,大约二十米,下面是黑色的礁石和白色的浪花。崖边有一片草地,是附近居民散步的地方。傍晚的光线很柔和,海风把草吹得东倒西歪。
陆寒跑上崖顶的时候,看到了一个人。
不是小禾。
是一个老人,牵着一只狗,在散步。
“你好,”陆寒气喘吁吁地问,“请问你有没有看到一个穿校服的女孩?职业学校的校服,深蓝色的。”
老人想了想,指了指崖边的一个位置:“有个女孩,下午在这坐了很久。后来走了。”
“走了?往哪走了?”
“那边。”老人指了指公路的方向,“大概一个多小时前吧,我看她往公交站走了。我还以为她是来看海的。”
陆寒松了一口气。是活的。走了。没事。
她沿着老人指的方向走了几百米,到了公路边的公交站。站台上没有人。她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没有车来。
她的手机震了一下。是新邮件。
发件人是小禾的邮箱。
她点开,里面没有文字,只有一个附件——一段视频,拍摄时间显示是昨天下午。
陆寒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一下,点开了。
视频是用手机拍的,画面有些晃动,但光线很好。背景是那片海,夕阳把海面染成了深橙色。海浪的声音很清晰,一下一下的,像某种古老的心跳。
画面里,小禾站在崖顶的草地上。她换了一身衣服——不是校服,是一条白色的裙子,像是很久没穿过,有些皱,但很干净。头发放下来了,散在肩膀上,海风把发梢吹起来。
她没有看镜头。她把手机架在某个地方,然后后退了几步,站在崖边的草地上。
她开始跳舞。
陆寒从来没见过小禾跳舞。事实上,她几乎没见过小禾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在公交车上,她被猥亵的时候是僵硬的;在站台上,被霸凌的时候是蜷缩的。她像一只受了伤的动物,本能地把身体缩到最小,试图不占用任何空间。
但现在,她在跳舞。
不是专业的舞步,没有章法,甚至有些生涩。她转圈的时候差点绊倒,手臂伸展的时候肩膀是僵硬的。但她跳得很认真。她闭着眼睛,嘴角甚至有一丝极淡的笑意。
海风把她的裙摆吹起来,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草地上,像一个笨拙但自由的剪影。
她跳了大约两分钟。
然后她停下来,走到手机前,蹲下来,对着镜头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但海风没有把它盖住。
“好想跳舞。我跳舞给你看好吗?”
陆寒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手机。
画面里,小禾站起来,把手机留在原地,然后走向崖边。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
她没有回头。
白色的裙子在夕阳里晃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视频到这里就结束了。
陆寒站在公交站台上,把视频又看了一遍。
第二遍。第三遍。
她看到视频的最后一帧,画面里只剩下那片海。海浪还在拍打礁石,一下一下的,和之前一样。
太阳还是那个太阳。
世界没有因为一个女孩的消失而改变分毫。
陆寒拨通了小禾的邮箱里留下的一个电话号码——她在追踪那四个女孩的时候,顺便查过小禾的档案。那个号码是她母亲的。
电话响了很多声,最后接通了。
“喂?”对面的声音很疲惫,像是刚哭过。
“你好,我是小禾的朋友。”陆寒说,声音出乎意料地平稳,“我看到她发的视频了。我想知道……她现在在哪里?”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他们还没找到。”小禾的妈妈说,声音在发抖,“警察在海里打捞,说可能……可能被洋流带走了。你为什么会有她的视频?”
陆寒没有回答。
“你是谁?”小禾的妈妈又问了一遍,这次声音更尖锐了。
“一个……”陆寒停顿了一下,“一个帮过她的人。”
她挂了电话。
她站在公交站台上,看着远处的海平面。天色已经暗了,海和天之间的界线变得模糊,像一块被水浸湿的布。
她想起了三周前的公交车上,她递纸巾给小禾的时候,小禾说“谢谢姐姐”。那个声音很小,但很真实。
她想起了几天前的公交站台上,她给名片的时候,小禾把它放进了校服口袋。那个动作很慢,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
她想起了刚才视频里,小禾跳舞的样子。
那是她第一次看到小禾动起来。不是被推搡时的踉跄,不是被威胁时的退缩,是她自己选择动的——转圈、抬手、闭上眼睛。
她在跳舞。
她跳给陆寒看。
但她没有等陆寒的回答。
因为陆寒的邮件来晚了。
“欺负你的那些人,已经被学校处分了。”
这封邮件到达的时候,小禾已经在海边的崖顶了。
也许她看到了。也许她没有。
陆寒不知道。她只知道,小禾在视频里说“我跳舞给你看好吗”的时候,用的是过去时。
她不是在想“我想跳舞给你看”。
她是在说“我跳完了,你看好不好”。
陆寒坐在公交站台的长椅上,把那杯已经彻底凉透的咖啡喝完。
她想起了自己以前写过的一句话:“永远要问受害者想要什么,不是你以为她想要什么。”
她以为自己这次问过了。她解决了霸凌者,学校处分了她们,唐糖的父亲被调查了。她觉得这就是小禾想要的。
但她忘了问小禾:“你还能承受吗?”
她忘了问:“在那些霸凌停止之后,你受过的伤,还疼吗?”
她忘了问:“你还能相信明天吗?”
她没有问。她觉得解决问题就够了。
但问题不是被解决的那个部分。问题是被留下的那个部分。
小禾被留下了。
陆寒把咖啡杯捏扁,扔进垃圾桶。她站起来,拍掉裤子上的灰。
她的眼睛里没有眼泪。不是不想哭,是她的身体已经学会了——在沈听溪死后——把眼泪转化成别的东西。
转化成下一次行动。
她拿出手机,打开了那个加密的文件夹,里面存放着所有她“清道夫”生涯的记录。她新建了一个文件,标题只有两个字:小禾。
文件内容只有一句话:
> “她跳舞很好看。我连鼓掌的机会都没有。”
然后她关了手机,走回了公路,拦了一辆出租车。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跑,像一条光做的河流。陆寒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她没有睡着。
她在想一个问题。
如果正义来了,但来晚了,那还算正义吗?
她不打算回答这个问题。
她只知道,从今以后,她不会再等邮件。
她会直接走到那些女孩面前,看着她们的眼睛,问她们:“你还好吗?真的还好吗?”
然后在她们回答之前,她不会转身离开。
出租车穿过城市,穿过霓虹灯和车流,穿过那些还在继续的日常生活。
车停在了她的出租屋楼下。
陆寒付了钱,下车,上楼,开门。
“漏洞”蹲在门口,等着她。
她蹲下来,摸了摸黑猫的头。
“她又没有等我。”她说。
黑猫蹭了蹭她的手心。
她站起来,走进屋里,打开电脑。
暗网上有一个新的求助帖。她没有点开。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很久很久。
然后她点开了那个帖子。
世界还在转。漏洞还在打呼噜。她的手指还在键盘上。
但今天的最后一个动作,她留给了手机——她把小禾跳舞的那段视频,存进了一个永远不上线的硬盘里。
文件名不是“小禾”。
是“舞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