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雨森林》青木风铃

57、第 57 章 再见

　　路雨这次没偏头，也没回避他的目光。

　　刚才陈向白那一番话，仿佛张开双臂在说：欢迎你来利用我。

　　按蓝洁仪的说法，与他人相处是一场巨大的资源整合，聪明人会抓住对自己有利的，开辟新道路。

　　尽管她一直觉得自己是聪明人。

　　没有催促她立即回答，他知道答案。但他偶尔希望路雨能做些令他意想不到的决定。

　　这次的交流几乎没有同以往一样充满压抑与痛苦，陈向白事后想，或许得益于“时间”。

　　时间才是良药。

　　“你每次给我抛出的诱饵，都非常具有诱惑力。”她坐到沙发上，加重“非常”两个字。

　　无奈又可笑。

　　“我确实迫切地想要有自己的事业方向，不想安于现状。也想后半辈子衣食无忧，有数不尽的钱财可以挥霍。在钱面前装清高，现在的我做不到。”

　　那一系列现实问题，怎么不算有诱惑力呢。

　　“但是……”

　　但他每次游刃有余的模样，她很害怕。他在想什么，他在赌什么……她是在棋盘里还是……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你该不会又在算计我吧？”

　　从小耳熟能详的，狼来了的故事，陈向白现在才明白其中的真谛。他不忍直视自己之前的行为。

　　幼稚又愚蠢。

　　“你就不能相信是我爱你吗？”

　　他轻轻摇头，嘴角在笑，眼角不然。

　　她不喜欢他随便将“爱”这个字挂在嘴边，也嫉妒他能够轻松说出口。

　　路雨眨眨眼，同样摇头，回：“因为我不觉得，我们之间会产生这么深的感情。”

　　电视剧，电影里面轰轰烈烈的爱情故事，生离死别，他们之间都没有。何况，他们之间不愉快的记忆多于愉快的记忆。

　　陈向白笑得很勉强，长“哎”了一声后往后躺，叹息声从鼻腔出来。

　　“不能因为你不喜欢吃香菜，就觉得全世界的人都该讨厌香菜。同样，不能因为你不会爱我，就觉得我不会爱你。”

　　人们总认为别人的行为逻辑和自己相同。

　　此话一出，沙发上的她坐立难安。

　　逃避，她不过是在同一课题上反复逃避。

　　白媛的刺激，让她的血液中流淌冲动的因子。

　　理智告诉她：她和陈向白不一样，面对选择，所担忧的东西，顾虑的东西都不一样，几乎天差地别。

　　“很可惜，我不会接受你的求婚，毫无浪漫可言。”

　　他本就没抱希望，但瞬间眼里有了光亮：“嗯……你喜欢浪漫一点吗？”

　　如果这次是真的求婚，他断然不会这么草率，今天是一个意外。

　　“如果你是在和渠平做戏，那么……”

　　“路雨。”

　　陈向白打断她：“我要向你坦白一件事，希望你理解。”

　　“什么事？”

　　“我并没有受严重的伤，渠平的撞击力度控制得很好，只是些皮外伤和轻微脑震荡。”

　　“那手术？”

　　她亲眼看到手术室的灯亮着，渠平在门外焦急踱步。

　　陈向白低头又抬头：“我没有严重到需要做手术，但需要让别人相信我很严重。”

　　包括某人。

　　路雨皱眉：“可是，护工阿姨说你吃不下睡不好，病痛缠身，面如土色。”

　　听到的那一刻，她差点以为陈向白突然命悬一线。

　　说到护工，陈向白略微心虚。

　　“嗯，这就是我要向你坦白的事情。”

　　然后，他补充：“这是不得已的谎言。”

　　而她是谎言中“不得已”的受害者，但她又受了什么伤害呢？

　　路雨微笑摇头。

　　“既然是朋友，就平和一点，不用向我解释这么多。”

　　公司楼下，人们蜂拥在一起，保安及时锁住门，才避免洪水涌进来摧毁一切。

　　他们络绎不绝地高喊，表达自己的不满与愤懑。

　　“还我工资！”

　　“还我们工资！”

　　元禾的食品加工厂关闭，工人们几个月没拿到工资，厂长早不见人影。

　　“我们要见周问越！”

　　拿不到工资的，不止工人。公司上上下下，部分部门同样停摆。

　　法院冻结了周问越的账户，他拿不出钱，公司里的钱也一并被冻结。

　　“你以为辞职之后，还能进食愿那样的企业？陈向白早把你行业封杀了。”

　　周问越坐在沙发上，内心有一场海啸。

　　站在办公桌对面的李鑫面不改色：“楼下一群人讨要工资，我似乎得加入他们才能讨生活。”

　　“哼，真是条容易被煽动的狗，对谁都没有忠心可言。”

　　面对他的冷嘲热讽，李鑫是真正的面如土色。

　　他后悔了。

　　“要不是信周总你的鬼话，我能落到现在的地步？我留在食愿，现在风光的是我。”

　　李鑫千算万算，没算到陈向白那么维护她，没算到风波平息后她主动辞职走人。

　　衬得他才是卑鄙无耻、高傲自大的人。

　　“你该咬的人不是我，是陈向白。”周问越食指重重杵在桌面上，藏不住的愤怒。

　　“他现在出了车祸，全身受伤，就躺在市医院。”

　　“…是你干的？”

　　犯法伤人的事情，李鑫没想过，顿时他后背发凉。

　　“是老天有眼。怎么样？不想对这个断了你生机的人做点什么？他也得尝尝身败名裂的滋味儿。”

　　他不是亚当，更不是夏娃，而毒蛇，正从树丛里钻出来，露出獠牙对准他。

　　“我不是你。”李鑫讥笑。

　　“别以为你和我有什么不同，我们都有着相似的心，名为忌妒。”

　　——

　　原以为老天再次给她磨难，好在陈向白的伤情是假装的，何美娴只需慢慢修养，观察恢复情况。

　　“老板，我们的蒜蓉虾还没好吗？”

　　“在炒了，马上出餐。”

　　“我们的米饭没上，饮料也没上。”

　　“抱歉，您点的是唯怡吗？”

　　在路雨忙得不可开交之时，熟悉的声音响起。

　　“何阿姨，还是老样子。”

　　男声落幕，女声开始：“我要加一份水煮肉片。”

　　路雨给客人拿来饮料，转身之际，和林朗四目相对。

　　“组长，是你在看店？”周婷婷又惊又喜。

　　她很久没见到路雨了。

　　小城市也好，大城市也罢，就算两个人住在同一个小区，不刻意约见的话很难相遇。

　　招呼他们坐下，接着点单。

　　林朗每次来都会见到何美娴在忙碌，今天却只有路雨。

　　“好几次来，这儿都闭店，今天一开张我们就来了。”他说。

　　路雨解释了她来管饭店的原因。

　　“居然发生了这种事……我没时间去看她真是不好意思。”

　　林朗笑笑。

　　谈笑中，周婷婷终于说出他天天想着到这儿来吃饭的理由。

　　“我说为他践行，请他吃饭，他偏要来这儿，说什么…去海城后一定会想念这儿的味道。”

　　路雨看向他，正巧林朗也看向她。

　　“我要调去海城分公司了，海城即将迎来最有style的男人！”

　　“什么时候？”

　　“什么嘛，你居然不惊讶，我们还是不是好朋友？”

　　他责怪路雨反应的平淡。

　　“有…”她犹豫着说，“公司有人针对你吗？”

　　海城，一个太遥远的地方，她实在想不到林朗愿意调过去的理由。

　　为了女朋友？太没说服力。

　　说完后她反应过来，她又在用自己的思维去给别人框架。

　　“我女朋友在那儿嘛…哦对了，忘了和你说，我交女朋友了。”

　　路雨反应平淡。

　　“果然你的表情依旧稳。”

　　他不知道的是，这两件事情，她早已从另一个人口中得知。

　　在这儿遇到路雨，实属意外之喜。周婷婷不是没动过联系路雨一起为他践饯行的念头，可……

　　刚才，她又动了念头。而环顾来来往往的食客，她没好意思说出口。

　　“既然是饯行，怎么能少得了我？”

　　路雨笑着脱下围裙，自然地坐在周婷婷旁边。

　　期待已久的聚餐，今天以这种形式实现了。周婷婷心里想哭。

　　“要吃什么？我请客。”她将菜单推给林朗。

　　“那我可要抓住来之不易的机会好好宰你一顿。”林朗接过菜单翻阅起来，“咳咳！路老板给我炒一本。”

　　饭间，三人找回了久违的感觉，找回了在清溪村共事的感觉。

　　周婷婷一杯酒下肚，抹了把眼泪。林朗安慰她，说自己去海城其实是升职了。

　　陈向白他良心未泯。

　　从现在谈到过去，过去谈到未来，欢笑之中，天色黑下来。

　　—

　　“啊好冷好冷。”周婷婷率先打开门，在冬季的霜冻中捂好口鼻。

　　“猪蹄汤一大半都是你喝的，还冷？”林朗拉紧她脖子上的围巾。

　　周婷婷被呛到，夺回围巾的主权后说：“我杀了你！”

　　“哪有后辈这么对前辈讲话的。”

　　打打闹闹，路雨走在后面看着他俩，不知不觉间，到了分别之际。

　　“你们怎么走？”

　　“我搭地铁。”周婷婷答。

　　“我要回家一趟，我爸妈今天刚好都没课。”

　　依依不舍之际，林朗上前抱住了路雨，不带一丝犹豫。

　　“你一定要过得很好，再见，我永远的朋友。”

　　林朗的声音很轻很平，路雨靠在他肩头，轻拍两下他的肩膀。

　　之后，他音量提高，把周婷婷也拉到怀里。

　　周婷婷眼眶再次湿润，但不忘带着哭腔吐槽：“路人会不会以为我们三个人喝醉了抱头发酒疯。”

　　饭店小吃都在这条街，一到晚上，车水马龙。

　　但三人不顾及旁人的目光，紧紧靠近彼此。

　　“咦惹恶心死了周婷婷别把你鼻涕蹭我身上。”

　　林朗赶快推开两人，在周婷婷的追逐下跑进车里。

　　他看着路雨，安静挥手。

　　路微笑挥手回应。

　　再见，我永远的朋友，无条件支持我的朋友，让我感到抱歉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