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渊不识君》时沧渺AZU

7、霜息染魔楹 萤光昼启雾

　　萤光昼启雾痕轻
　　霜影长拘寸步盈
　　一念浮生残梦闪
　　神思两碎不分明

　　九幽无晨昏更迭，只以梁间幽萤亮度划分昼夜。昨夜夜半那缕转瞬即逝的魔息探查，终究没有掀起半分波澜。阎无欲自始至终没有点破心底疑虑，待到萤光于拂晓转亮、殿内魔雾薄敛三成时，直接传令廊下魔仆，将主殿堆叠的玄纹案牍、冰露清茶尽数移入这间偏殿。

　　魔仆列队躬身退尽，殿门随之从外合上半扇。往日依靠日暮时限隔开的独处空隙，就此悄无声息消散。这座四面封栅的囚殿，自此包揽二人全部起居，再无昼夜时序作为喘息边界，殿内一举一动、分毫神态，尽数落在彼此视线之内。

　　时沧渺立在窗下，望着魔仆躬身出入搬运器物，指尖无意识摩挲腕间银链。经过整夜紧绷不睡的心神内耗，他眼尾覆着淡青倦色，眼底琉璃灰光蒙着一层散不去的浑浊。体内早前被永久改动的灵脉，经过整夜魔息沉淀，已然彻底适应周遭浊氛，代价是感知阈值彻底崩坏——无需近身触碰、无需浓烈魔香侵扰，只要阎无欲周身冷檀气息飘入半尺之内，他后颈肌理便会自发泛起薄绯，血脉泛起细密酥麻。

　　他袖下五指悄然蜷起，指腹死死抵住掌心。往日魔息侵扰时，尚且能靠凝神敛息压住体表异动，可灵脉被永久改动后，肉身感知早已走在神魂之前。往往心神还未警醒，颈侧、耳尖的绯色便已经不受控地漫开，半点缓冲余地都不曾留下。

　　案牍落于软榻侧的檀木长案，发出沉闷轻响。阎无欲落座案前，玄色袍摆铺开，恰好隔开长案大半空间，抬眼看向始终静立不动的白衣人影，眉眼松弛，语调漫不经心：“整日立在窗边吹风，不觉疲累？”

　　时沧渺闻声回身，垂首敛眸，语调温顺无波：“我无事，只是久居殿内，略觉闷滞。”

　　“闷滞。”阎无欲执笔蘸取墨汁，笔尖落于兽皮卷宗之上，墨色晕开细纹，目光却没有落在文书，始终斜斜掠着他的身形，“自入殿以来，你极少主动讨要走动余地。如今忽觉闷滞，是视线受限，还是心神难安？”

　　时沧渺长睫轻颤一瞬，心绪转瞬平复：“只是浊气扰神，并无心神不安。”

　　阎无欲笔尖微顿，墨滴坠落在卷宗边角，晕出一点黑斑。他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淡淡抬手，示意身侧空位：“过来，立在此处。窗边雾杂，伤灵脉。”

　　时沧渺依言移步过去，堪堪站在案侧一尺处。抬眼便会撞上阎无欲垂落的视线，只要身形稍侧，肩头便会擦过对方玄色袍角。

　　白日萤光通透，将两人影子清清楚楚映在殿壁之上，一黑一白紧紧相挨。时沧渺垂眸看着地面交错的影子，神思稍有松懈，脑海中骤然闪过碎片残影——黑云压阵、镰刃破空、玄色魔衣迎面而来的凛冽杀气。画面转瞬即逝，不过半息便消散无踪，快到好似幻觉。

　　可那一瞬间，他眼底温顺怯弱尽数褪去，只剩下万古沙场沉淀的冷冽锋锐，脊背无意识绷起仙者临敌的戒备姿态。

　　不过半息，他立刻强行收拢神思，重新卸去肩背力道，恢复孱弱拘谨的体态。可这转瞬即逝的失态，恰好落入阎无欲眼底。

　　阎无欲执笔的指尖几不可察地收紧，墨汁浸透纸面。他面上神色分毫未变，依旧垂眸审阅卷宗，仿佛一无所觉，只余光漫不经心地扫过身侧人影，停顿一瞬便收回。

　　他不动声色，只借着抬手取茶的动作，小臂不经意擦过时沧渺侧腰衣料。一缕淡到几乎无法察觉的本源魔息，顺着衣料缝隙悄然渗入对方灵脉。

　　时沧渺体内灵脉骤然一紧，神魂深处本能生出灭杀戒备，这是仙躯刻入本源的宿敌预警。他牙关暗咬，瞬间扭转躯体本能，微微侧身避让衣料摩擦，肩头下意识向内收拢半寸，视线也跟着往地面垂落，耳尖绯色顺势漫开。

　　他袖下指节死死扣住布料，指腹泛白，胸腔内气息紊乱半息，转瞬又调匀。表层神色始终温顺平和，看不出分毫异动，唯有耳尖绯色还在缓慢蔓延。

　　“怎了？”阎无欲状似随口一问，抬眸看向他泛红的耳尖，视线短暂停留，随即移开。

　　“衣袖磕碰，些许不适。”时沧渺低声应答，眸光虚浮落在案上茶盏，刻意避开对视。

　　“此处衣料粗糙，确易剐蹭。”阎无欲顺着话语接过，没有深挖，指尖摩挲冰凉的瓷盏边缘，“近日你白日频频失神，方才亦是双目放空。魔渊浊气虽重，却不至于使人神志涣散，你灵力孱弱，平日是否常有神思恍惚之症？”

　　时沧渺整理袖角的动作平缓有序，应答从容：“幼时神魂受过轻微损伤，素来容易失神。入魔渊后浊气侵体，旧疾才时常发作。”

　　阎无欲闻言颔首，目光在他眼尾停顿半息，随即收回，低头继续翻看卷宗，再没有接话。

　　他指腹缓慢碾过卷宗起毛的边角，数次涌上的魔识探查念头都被压下。前后六次神识深挖，灵脉、神魂、灵力无一破绽，可心底那丝违和感，始终没有消散。

　　日中时分，殿外魔风停歇，木栅缝隙涌入细碎曼陀罗枯瓣，落在殿内锦毯上。阎无欲合上卷宗，不再处理公务，就这般静坐案前，安静注视着身侧人影。没有触碰，没有问话，只是单纯的视线禁锢。

　　时沧渺脊背始终绷着细不可察的弧度，不敢彻底放松。每一次余光无意间和案前视线相撞，脑海里交错的虚影便会晃动一次，腕间银链随之轻轻震颤。

　　长时间维持同一姿态，后脊筋骨泛起酸胀，太阳穴突突轻跳。现实囚殿的萤光、沙场漫天黑云在视线里反复重叠，时常分不清身处何地。

　　萤光恒久透亮，一黑一白两道身影静立殿中。阎无欲垂眸敛去眼底辗转的探查深意，暂且压下了暗中核验的念头；时沧渺眉眼低垂，将神魂里翻涌的锋芒尽数压入深处。

　　无形的拉锯，在无声萤光里，悄无声息走向更深。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