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渊不识君》时沧渺AZU

8、寒萤渡碎痕 寒萤渡隙镂

　　寒萤渡隙镂微痕
　　雾锁空庭昼夜浑
　　寸脉残鸣牵古魄
　　一念缄默掩神魂

　　九幽之地从来不分昼夜起落。殿中梁间萤火光芒渐渐转淡，点点灰光浮在空气里。一夜流转，谷间浓雾褪去了夜半的凛冽，化作绵密湿冷的雾气，穿过木栅缝隙漫入殿内，卷着满地枯萎的曼陀罗花瓣，缓缓贴地流动。

　　榻边白衣人影静坐整夜，身姿自始至终未曾挪动分毫。时沧渺腰背挺得笔直，呼吸轻浅近乎无声。他看似闭目休憩，神识却始终紧绷。左手腕上的归梦银链整夜隐隐震动，力量收敛在内，只在腕骨处勒出一圈淡红痕迹，被宽大的衣袖遮掩。

　　身侧玄衣之人亦是浅眠休养。阎无欲闭着双目，周身散出的魔气化作一层薄幕，笼罩殿内方寸之地，片刻不曾松懈。他不必转头，也能清晰感知到身旁人整夜细微的动静，哪怕只是睫羽轻颤、气息起伏，都尽收感知之中。

　　片刻后，阎无欲缓缓睁开双眼，墨色眼眸沉静如深潭。他目光第一时间扫向时沧渺的左袖，转瞬便移开，看不出半分审视之意。抬手整理衣袍褶皱，动作悠然闲散，不见半分刻意。

　　时沧渺也随之抬眼，视线避开对方双目，落向地面浮动的萤火光影，放在膝头的手指微微一收，又慢慢松开。

　　阎无欲迈步走到木栅旁，指尖轻触老旧栏木，栏上凝结的雾珠一碰到魔气便瞬间消融。他俯身拾起一朵尚未沾染尘土的暗红曼陀罗，花瓣浸满湿冷雾气，花脉间萦绕着他独有的冷香，气息复杂难辨。他后退两步站定，抬手将花递出，两人之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刚好卡在彼此气息交错的边界。

　　两人近在咫尺，浓郁的魔气如流水般漫开，将白衣身影尽数笼罩。时沧渺胸口气息微微一滞，肩头不自觉向内收拢，脚下稳稳站立，并未向后退避。半尺间距里，九幽冷雾来回盘旋，将两人截然不同的仙气与魔气搅在一起，一呼一吸间，气息悄然缠绕，雾珠沾湿了两人的衣襟。

　　仙魔息异终相揉，雾锁襟痕意未休。

　　阎无欲垂眸，目光越过花瓣，落在时沧渺泛着倦色的眼尾。整夜静观，只见对方常年不变的清冷自持，此刻在雾气映衬下，才显露出神魂透支留下的淡红。他指尖微微倾斜，花瓣上的露水滚落，恰好擦过对方腕间的链痕。露水同时触碰两股截然不同的本源之力，两人指尖都下意识一顿，这是血脉本能带来的反应。

　　露凝霜迹牵残魄，天隔云渊共劫流。

　　仙魔本是水火不容，气息相遇本该相互抵触。可如今冷雾为媒，两人气息交融共振，本能的排斥与宿命的牵绊交织在一起。这一切都不受心念控制，皆是千年前结下的因果余韵。

　　短暂的沉默后，时沧渺抬手接花。指腹刚碰到花瓣边缘，指尖无意间相互擦过，一股魔气顺着指尖脉络直窜体内。左腕银链骤然发出低鸣，链中蕴含的仙力与外来魔气隔空呼应，腕间泛红的痕迹传来一阵灼热。时沧渺瞳孔猛地收缩，心神一时失控，抬头正对上阎无欲的双眼。

　　萤火之光斜落而下，将两人眉眼一分为二，一半浸在冷光里，一半隐在暗影中。阎无欲身形微微前倾，原本想要收回的手臂，却被相互牵引的气息绊住。玄色衣摆被雾气浸得柔软，轻轻贴在时沧渺的肩头，两层布料相叠，隔着薄衣都能感受到彼此身上的微凉。

　　距离不断拉近，两人的呼吸渐渐同步，冷冽的魔香与清雅的衣香，缠绕在彼此颈边。指尖残留的触感还未散去，阎无欲垂落的手指顺着腕间痕迹轻轻擦过，动作全无刻意，只是血脉共鸣的本能驱使。表层魔气顺着泛红的肌肤渗入体内，和银链中的仙力不断冲撞、交融。时沧渺脊背轻轻一颤，肩头向内蜷缩，却被交织的气息牢牢困住，无法后退半步。殿内流动的雾气骤然静止，天地间只剩两股力量共振的细微声响。

　　眼逢刹那千尘寂，脉契双源万劫留。

　　对视不过一瞬，时沧渺飞快垂下眼睫，切断视线相接。他并非心生畏惧，只是神魂难以承受两股力量对冲带来的疲惫。收回手垂在身侧，语气平淡，掩去内里翻涌的心绪：“多谢。” 体内仙气自行运转，想要剥离附着的魔气，可神魂一边抗拒，一边又不受控制地呼应对方，两股力量撕扯不休，浑身肌理都变得僵硬。

　　相违本是前尘债，默共沉沦寸心囚。

　　阎无欲静静看着他气息紊乱、脊背紧绷的模样，眼底始终波澜不惊。方才气息与血脉的共鸣，已然证明两人本源深度相连，远不止寻常仙魔对立那么简单。他收回手背在身后，依旧不动声色。命运牵绊从来不由人心掌控，强行割裂只会两败俱伤，不如静观其变。

　　殿内重归寂静，唯有萤火缓缓飘动，风声穿过木栅沙沙作响。时沧渺掌心的露水被体温慢慢蒸干，手中的曼陀罗花瓣颜色愈发暗沉。他内视自身神魂，昨夜出现的裂痕再次变大，裂痕深处萦绕着一缕月白微光，这是本源之力即将外泄的征兆。有形的牢笼尚可挣脱，与生俱来的宿命却无处可逃。日夜相伴，血脉共鸣从未停止，身上的封印迟早会彻底瓦解，再多遮掩，也只是拖延时日。

　　寒萤莫解灵根恸，冷雾空凝宿命秋。

　　阎无欲迈步走向殿门，铜锁轻响，殿门只虚掩了一道缝隙，并未完全闭合。门外属下的感知之力立刻笼罩整座殿宇，布下无形屏障。看似转身离开，实则禁锢变得更加严密。

　　玄色身影走远，浓郁的魔香慢慢淡去。时沧渺抬眼望向门缝漏进的一缕灰雾，脸上不见任何情绪，只剩一片沉沉的静默。一人藏起心底秘密，一人看透却不点破。萤火照出过往伤痕，浓雾锁住千年因果。仙魔之间的旧怨尚未了结，咫尺相对的两人各怀心事，再怎么刻意掩饰，终究逃不开宿命的轮回。

　　（本章完）